第一章新人礼早晨八点四十五分，林蔚然站在天盛集团大楼下，
抬头望着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玻璃幕墙的三十层建筑。深吸一口气，入职五年来第三次跳槽，
这一次，她希望能停得久一些。“市场部在十七楼。”前台**的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电梯里挤满了西装革履的人群，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和淡淡的香水味。
林蔚然握紧手中的帆布包——大学时期买的，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
旁边一位拎着名牌托特包、妆容精致的女士瞥了她的包一眼，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半步距离。
十七楼，开放式办公区。一排排灰色隔断工位像整齐的蜂巢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，
却少有交谈声。“小林是吧？这边。”HR的苏晴领她走向角落靠窗的工位，
“这是你的位置。赵总监一会儿开完晨会过来。”工位很干净，干净得有些过分。
除了公司标配的电脑、电话、一盆半蔫的绿萝，桌面上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浅蓝色卡片。
林蔚然拿起卡片，上面是打印的楷体字：“欢迎林蔚然同事加入市场部大家庭！
希望你能快速适应这里的‘节奏’。期待你的表现！
——赵曼婷”“节奏”两个字被刻意加了引号。她将卡片放下，开始整理物品。
隔壁工位的男生抬头笑了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：“新来的？我是张昊，做渠道的。”“林蔚然，
以后请多关照。”“赵总监的人？”张昊压低声音。“应该是，面试是她终面的。
”张昊的笑容变得微妙，没再说话，转回了自己的屏幕。九点半，
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。林蔚然抬头，看见一个身着米白色套装的女人走来，
约莫三十出头，栗色长卷发，妆容精致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“小林，欢迎。
”赵曼婷伸出手，手指纤长，指甲是淡粉色的法式美甲，“我是赵曼婷，市场部副总监，
以后你直接向我汇报。”她的手有些凉。“赵总监好，很荣幸加入团队。”“别客气。
”赵曼婷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在那只帆布包上停留了半秒，“苏晴应该带你看过环境了。
我们部门节奏比较快，你之前在......凌云科技？那边规模小些，可能需要适应期。
”“我会尽快跟上。”林蔚然保持微笑。“那就好。
”赵曼婷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方案，“这是上季度我们为凯元做的整合营销案，
虽然没中标，但思路值得学习。你今天先熟悉一下，下午给我一份分析报告，说说优劣。
对了——”她转身要走，又回头，像是忽然想起：“打印机在茶水间隔壁，
茶水间冰箱里的饮料和水果是部门福利，随便取用。不过，”她笑了笑，
“最好别在上班时间频繁过去，王总不太喜欢。”赵曼婷离开后，林蔚然翻开那份方案。
三十多页，排版精美，但细看内容，数据来源模糊，竞品分析浮于表面，
预算分配比例明显失衡。这与其说是“学习资料”，不如说是一份标准的反面教材。
“她给你那个‘经典案例’了？”张昊滑着椅子凑过来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上季度凯元的案子，说让我学习。”张昊嗤笑一声，随即正色：“那是陈总监——哦，
就战略部陈致远总监，他前女友做的。当时赵副总监和陈总监前女友竞争晋升，
这案子本来是陈总监前女友主导，后来......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，“人走了，
案子黄了，赵副总监把修改版留下来，专给新人‘学习’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下马威呗。
”张昊滑回自己工位，“提醒你，在这里，什么能碰，什么不能碰。
”林蔚然握着那份尚且温热的方案纸页，突然觉得指尖有些凉。中午，
部门聚餐“欢迎新人”。餐厅选在附近商场人均三百的粤菜馆，十二人包间，
圆桌足以坐下整个市场部二十余人——显然有人缺席。赵曼婷自然坐在主位，
左侧是总监王总，一个微秃、总在笑的中年男人。林蔚然被安排在赵曼婷正对面，
上菜的死角。“来，第一杯欢迎小林。”王总举杯，众人附和。几轮菜过后，气氛渐松。
赵曼婷夹起一块乳鸽，像是闲聊般开口：“小林是南城大学毕业的吧？我记得简历上写着。
”“是的，2018年毕业。”“南城大学......”赵曼婷若有所思，
“我当年考研时还考虑过，不过后来还是选了复大。你们学校市场营销专业是新开的吧？
”桌上有片刻安静。林蔚然握紧筷子：“是2015年开设的，我当时是第三届。
”“第三届啊，那教学体系应该还在摸索。”赵曼婷语气温和，像在陈述事实，
“不过能进天盛，说明你肯定有过人之处。现在学历也不是绝对的了，是吧王总？
”王总呵呵笑着点头。坐林蔚然旁边的小敏——同样是新人，
比她早入职一个月——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，眼神里带着同情。“对了小林，
”赵曼婷抿了口茶，“你之前薪资多少？当然，不方便可以不答，
我只是好奇凌云那边的薪酬水平。”全桌人看似在聊天吃饭，耳朵却都竖着。
林蔚然报了个数字。赵曼婷挑眉：“那这次涨了不少啊。好好干，别辜负公司的期望。
”一顿饭吃完，林蔚然几乎没尝出菜的味道。结账时，
赵曼婷笑着提议：“新人请个下午茶吧，楼下星巴克，简单点就行，算是回礼。
”二十多杯咖啡，近一千块。林蔚然扫码付款时，
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：“赵姐真会**新人。”回到工位，那份方案还摊在桌上。
林蔚然打开文档，开始写分析报告。她没按赵曼婷期待的那样泛泛而谈，
而是逐页标注：第三页数据来源存疑，
充调研样本信息；第七页竞品分析缺失关键对手；第十二页预算分配中KOL费用占比过高，
与目标客群媒介习惯不符......下午四点，报告发到赵曼婷邮箱。五分钟后，
内线电话响起。“小林，来一下。”总监办公室的百叶窗拉着，赵曼婷没让她坐。
“报告我看了。”赵曼婷将打印稿放在桌上，用红笔圈了几处，“写得......很认真。
不过，你刚来，可能不太了解情况。这个案子当时是李副总亲自过目的，你质疑数据来源，
是在质疑李副总的判断力吗？”林蔚然一怔：“我没有这个意思，
只是从专业角度——”“专业很重要，但在这里，人情世故同样重要。”赵曼婷向后靠，
双手交叠，“你指出预算比例问题，但那是基于和凯元长期合作关系的特殊安排。有些事，
表面看是问题，实则是解决方案。”她起身，走到林蔚然身侧，声音放柔：“小林，
我直说了。你很有冲劲，这是好事。但天盛能走到今天，靠的不是纸上谈兵。你需要学习的，
不只是专业知识，还有这里的‘规则’。比如，上级给你的资料，是让你学习思路，
不是让你挑刺。明白吗？”“我明白了。”林蔚然听见自己说。“回去吧，报告重写。
简单点，说说优点和启发就行。”赵曼婷坐回座位，开始看电脑，仿佛她已经不存在。
下班时已过七点。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，林蔚然重写完那份言不由衷的报告发送，
关电脑时，看见小敏还在。“还不走？”“等会儿。”小敏左右看看，凑过来，“今天的事，
别往心里去。赵总监对谁都这样，我第一个月也被她当众问过有没有男朋友，
说‘女生重心别光在家庭’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给你定位置。”小敏低声说，“在这里，
能力再强，也得先学会‘听话’。赵总监不喜欢太有想法的新人，
尤其......”她顿了顿，“尤其是像你这样，没背景没名校牌子，还肯拼的。
她怕你将来威胁到她。”“我才来第一天。”“所以才要第一天就让你知道，
谁是制定规则的人。”小敏拍拍她肩膀，“习惯就好。对了，明天早餐记得多带一份，
赵总监喜欢楼下的蔬菜三明治和美式，不加糖不加奶。”“为什么要我带？
”“你是她直属下属啊，这是‘传统’。”小敏苦笑，“上个月是我，
再上个月是已经离职的刘哥。算啦，一个月早饭换个平安，值。”走出大厦时，夜幕已沉。
地铁上，林蔚然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疲惫的脸，手机震动，母亲发来微信：“新工作怎么样？
同事好吗？”她打字：“都很好，放心。”发送后，她盯着那句“都很好”，
忽然想起赵曼婷卡片上那个加着引号的“节奏”。车厢摇晃，窗外霓虹流淌成模糊的光带，
她闭上眼睛，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，女声沙哑地唱：“你说人生是旷野，
为何我只看见轨道？”到站，开门，人流涌动。林蔚然随着人潮挤出门外，
深吸一口夏夜闷热的空气。手机又震，是赵曼婷的工作微信，发来一份新的文件，
留言言简意赅：“明天上午十点前，整理出这份数据，要详细分析。辛苦了。
”时间显示：20:47。她站在地铁口，抬头，看不见星星。远处，
天盛大厦的logo在夜色中亮着冷白色的光，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。回复框光标闪烁。
她慢慢打字：“收到，谢谢赵总监。我会尽快完成。”发送。屏幕暗下去的瞬间，
她轻轻按灭了心里那簇刚刚燃起、名叫“或许这里会不同”的小小火苗。火焰熄灭的轻烟，
在胸腔里盘桓不去，化作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。
原来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——你得先学会吞下所有不对味的礼物，并笑着说谢谢。
而真正的“新人礼”，从来不是欢迎，而是告诉你：游戏早已开始，规则不由你定，而你，
已经迟到了。第二章：第一次背锅周一晨会，市场部大会议室。林蔚然提前十五分钟到场，
将打印好的方案放在每个座位前。封面上是她熬了两个晚上调整的标题字体，
内页数据图表用不同颜色标注清晰。她特意在赵曼婷那份的扉页加了便利贴：“曼婷姐，
请您审阅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随时调整。”九点整，人群陆续进来。
赵曼婷踩着细高跟最后一个踏入，墨绿色丝绸衬衫配白色西裤，手里端着杯美式咖啡。
她扫了眼桌上的文件，没碰，径直走到主位左侧坐下——那是离总监王总最近的位置。
“开始吧。”王总推了推眼镜，圆脸上挂着惯常的和气笑容，“小赵，
先说说宏远项目的进展。”赵曼婷翻开面前文件夹——不是林蔚然刚放的那份，
而是她自己带来的一份。“宏远这边，我上周末和对方李总打了高尔夫，
基本敲定了第三季度推广框架。”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王总，语调轻柔又不失干练，
“这是初步方案，大家看看。”文件传阅开来。林蔚然接过前面同事递来的副本，
只翻两页就愣住了。这分明是她上周五提交给赵曼婷的初版方案，只是封面换了个标题格式。
而她自己周末根据赵曼婷“再细化一下用户画像”的要求，
重新调研数据、调整策略方向做的第二版，此刻正躺在每个人面前无人问津的那叠文件里。
“用户群体这块，”赵曼婷的声音在继续，“我觉得应该聚焦在25-35岁一线城市白领，
这个判断是基于……”林蔚然手指在桌下收紧。赵曼婷正在复述的，
正是她第二版方案里新增的分析内容。可对方甚至没翻开那份文件。“小林，
”王总突然点名，“这个数据模型是你建的吧？”林蔚然回过神：“是的王总。
”“思路不错，但第三页这个转化率预估是不是太乐观了？”王总指着初版方案里的一处，
“6.5%？宏远去年的活动最高也才4.2%。”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林蔚然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聚拢过来。“我后来调整过这个数据，”她尽量让声音平稳，
“第二版方案里更新了算法，参考了今年行业报告，预估是4.8%，
在附件三有详细推导过程……”“哦？有第二版？”王总看向赵曼婷。
赵曼婷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，转向林蔚然：“你发我了么？我怎么没看到？
”她边说边打开手机邮箱，手指滑动几下，随即蹙眉，“小林，你发的是这个吗？
上周五下午4点32分那封？”“是的曼婷姐，之后我还补了修订版，
周六晚上10点多发的。”“那就是了。”赵曼婷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理解，
“周末我陪孩子上课外班，没怎么看工作邮件。周一早晨事情多，就打印了周五那份。
”她转向王总，笑容歉然，“怪我，应该确认一下的。小林做事认真，肯定修改过了。
”王总摆摆手：“没事没事，有修订版就好。那会后再对一下。”轻飘飘一句“会后再对”，
会议已转向下一个议题。林蔚然张了张嘴，最终没再出声。
她瞥见斜对面小敏投来的眼神——那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同情又有些躲闪的目光。散会后，
林蔚然抱着笔记本电脑和那叠无人问津的方案回工位。赵曼婷从后面跟上来，
轻轻拍了下她肩膀。“来我办公室一下。”玻璃门在身后合上。赵曼婷没回办公桌，
而是走到窗前的小沙发坐下，示意林蔚然也坐。茶几上摆着精致的陶瓷茶具，
她动作优雅地开始泡茶。“刚才会上，委屈了吧？”赵曼婷递过一杯茶，语气温和。“没有，
确实是我没确认您是否收到修订版。”林蔚然接过茶杯，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。
“你刚来，很多流程还不熟悉。”赵曼婷抿了口茶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像在分享什么秘密，
“咱们公司啊，讲究的是‘事事有回响’。重要的文件，发邮件之后最好微信再说一声，
遇到紧急的，甚至可以打个电话。领导们都忙，邮件一天收几百封，漏看是常事。
”林蔚然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“明白就好。”赵曼婷笑意深了些，“不过今天这事儿，
在会议室直接提出来，其实不太合适。王总问那个数据，你简单认个错，说会后再核对，
就最得体了。你看，你一说有第二版，倒显得是我工作疏漏了。”话说得轻柔，
林蔚然后背却莫名一凉。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
”赵曼婷截住话头，笑容不变，“就是给你提个醒，职场啊，不光要把事做好，
还得把事‘做对’。有时候方式方法比内容更重要。”从办公室出来，
林蔚然在走廊站了几秒。窗外的城市在上午十点的光线下明晃晃的，
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她深吸口气，走向茶水间。小敏正在冲咖啡，见她进来，
压低声音：“挨说了？”“不算吧，提点了几句。”“正常。”小敏搅动着咖啡勺，
“我刚来的时候，有次把会议纪要通过邮件抄送全部门，忘了先给曼婷姐过目。
她倒没直接说我，就是接下来一个月，所有跑腿的杂活都归我了。”“为什么？
”“因为‘年轻人需要多熟悉各部门嘛’。”小敏模仿着赵曼婷的语调，随即耸耸肩，
“后来我学乖了，什么事都先请示，哪怕她知道。再后来，我每天早上给她带楼下那家美式，
她喜欢的，不加糖不加奶。带了三个月，杂活就少了。”林蔚然看着她：“就靠一杯咖啡？
”“是态度。”小敏纠正道，“让她觉得你‘懂事’。这里啊，”她环顾茶水间，
声音压得更低，“站对位置，比做对事重要。能力？能力达标就行，多了反而惹麻烦。
”咖啡机发出完成的提示音。小敏端起杯子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对了，
曼婷姐下午要去见客户，她让你把宏远方案的PPT做出来，要得急，四点前给她。
”“可她上午才说会后再对数据……”“她刚微信跟我说的。”小敏晃晃手机，
“你查收一下？”下午三点五十分，林蔚然将PPT发到赵曼婷邮箱，微信附言：“曼婷姐，
方案已发您邮箱，其中第7页转化率数据采用修订版算法，已用黄色高亮标注。
您看是否需要调整？”没有回复。四点十分，赵曼婷拎包匆匆离座，
经过林蔚然工位时脚步未停，只丢下一句：“PPT我路上看，有问题找你。
”林蔚然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她决定今晚不加班了——连续两周熬到九点后，身体开始**。然而六点半，
她刚走出公司大楼，手机震动。赵曼婷的微信，19:28：“小林，PPT我看了，
整体框架不行，客户想要的是创新玩法，你这份太保守了。今晚重做一版吧，
明天上午客户就要。”紧接着是文件传输，点开一看，正是她下午发的那份，
只是第一页加了一行赵曼婷的批注：“缺乏亮点，重做。”林蔚然站在傍晚的人流中，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远处地铁口涌出下班的人群，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。
她慢慢打字：“好的，大概需要什么方向？”“你看着发挥，
我相信你的能力[微笑]”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。那一晚，
林蔚然真正见识了凌晨三点的办公室。寂静的开放办公区，只有她这一角亮着灯。
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涩，她起身冲了第三杯速溶咖啡。
数据、图表、竞品分析、创新案例……她翻遍最近半年的行业报告，
把宏远过往的五个营销活动拆解重组，尝试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策略方向。凌晨三点四十二分，
新方案完成。她仔细检查了三遍邮件收件人，正文里将修改处逐一说明，
最后在结尾写道：“曼婷姐，这是基于今日讨论方向调整的新版本。您先休息，
明早您看过我们再讨论。有任何问题我随时修改。”点击发送。
邮件显示时间戳：03:47。关机，起身，腰背传来僵硬的酸痛。
整层楼只剩下应急灯幽幽的绿光，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，听起来陌生而孤独。
第二天早晨，林蔚然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准时打卡。小敏凑过来：“你几点走的？
我昨晚十一点走的时候你还在。”“快四点。”“疯了吧你。”小敏咋舌，
“曼婷姐有时候就随口一说，没必要这么拼。”九点半晨会。赵曼婷神采奕奕地走进会议室，
手里端着新款的星巴克城市杯。“昨晚和客户聊到很晚，不过收获很大。”她坐下，
打开笔记本，“正好，关于宏远的新方案，我有了些新想法。”投影幕布亮起。熟悉的封面，
熟悉的排版。那是林蔚然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发出去的方案。一字未改，
连她标注的黄色高亮都原封不动。只是第一页的作者署名，变成了“赵曼婷”。
“这个思路的核心是跨界联动，”赵曼婷用激光笔点着屏幕，侃侃而谈，
“我昨晚和客户聊完，觉得传统打法已经不够了，必须打破边界……”林蔚然盯着幕布，
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她看着自己从十二份行业报告里提炼出的观点，
从三十个案例中总结的模式，从数百条用户访谈里挖掘的洞察，
此刻正从赵曼婷口中流畅地输出，成为对方“昨晚的灵感”。王总频频点头：“这个思路好！
小赵，还是你有经验，一下抓住要害了。”“主要是站在客户角度想问题。
”赵曼婷谦虚地微笑，目光扫过全场，在林蔚然脸上停顿了半秒，“对了，小林，
这个方案执行需要很多细节支撑，会后你根据这个框架，把执行案做出来吧。周五给我。
”散会后，人潮往外涌。小敏碰了碰林蔚然的胳膊，小声说：“算了。”“什么？
”“那方案是你做的吧？”小敏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我昨晚半夜收到系统邮件提醒，
看到你更新了方案文档。但这事儿，不能说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没有用。
”小敏加快脚步，声音散在走廊嘈杂的人声中，“你说是你的，谁信？邮件？
她可以说你只是帮忙整理格式。证据？职场不讲这个，讲人情，讲默契。你捅破了，
以后她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待不下去。之前……有人试过。”小敏说完匆匆走向工位，
留下林蔚然站在原地。走廊窗外，阳光炽烈。大楼玻璃反射出无数个变形的世界，
无数个扭曲的自己。她忽然想起赵曼婷昨天在办公室说的话：“职场啊，不光要把事做好，
还得把事‘做对’。”原来这就是“对”的方式。手机震动，母亲发来微信：“周末回家吗？
给你炖了汤。”林蔚然慢慢打字：“这周加班，回不去。”发送。然后她抬起头，
看向走廊尽头赵曼婷办公室的方向。玻璃门后，赵曼婷正端着咖啡，和总监王总谈笑风生，
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柔和，像个耐心的导师。林蔚然转过身，朝自己工位走去。
电脑屏幕还停留在邮箱界面，那封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邮件，显示着“已读”。她移动光标，
点击，将邮件拖进一个新建文件夹。文件夹名称她停顿片刻，然后敲下两个字：“成长”。
第三章：人情网周四下午三点，林蔚然敲开总监办公室的门时，
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活动总结报告。这是她独立跟进两周的小型线下推广，预算不到五万，
效果却超出预期——到场人数是预估的1.8倍，现场转化率12.3%，
还有两家本地媒体自发报道。活动执行公司负责人私下对她说：“小林，
你们公司以前做这类活动，最多也就这个数的六成效果。”“王总，
这是上周社区活动的复盘报告。”林蔚然将文件放在桌上，特意补充，
“成本控制在预算的92%，但有几个数据还不错。”王明哲——市场部总监，五十出头，
圆脸微胖，常年戴一副金丝眼镜——从电脑前抬起头，接过报告快速翻看。两分钟后，
他点点头：“不错，费用控制得好，效果也达标。特别是这个媒体露出，”他指着其中一页，
“没花钱还能有报道，怎么做到的？”“我提前两周联系了本地的几个生活方式公众号，
用合作置换的方式，他们需要线下活动素材，我们需要曝光，双赢。
”林蔚然尽量说得轻描淡写，没提自己为此加了多少个深夜的班，
整理了多少份数据去说服对方。“思路很活。”王明哲露出赞许的笑容，摘下眼镜擦了擦，
“小赵知道了吗？”“活动方案赵副总监审批过，这份总结我刚写完，想先请您过目一下。
”林蔚然实话实说。她不是没想过先给赵曼婷，但那份凌晨三点的方案和被署名的PPT，
像一根细刺，卡在喉咙里。王明哲重新戴上眼镜，目光在报告和林蔚然之间游移了几秒。
“行，放这儿吧，我详细看看。你继续跟进后续的数据追踪，这类小活动做得好，
可以形成标准化模板，以后复用。”“好的王总。”走出总监办公室时，
林蔚然脚步轻快了几分。走廊窗外阳光正好，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里某个角落，
那点几乎要熄灭的火焰，又微微地、试探性地燃起一点光。这光持续了不到四小时。
下午五点四十七分，离下班还有十三分钟。赵曼婷端着水杯从林蔚然工位边经过，脚步没停，
只轻飘飘扔下一句：“小林，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不是邀请，是通知。
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赵曼婷已经坐在沙发区，
面前摆着和上次一样的茶具。水刚沸，白色蒸汽袅袅上升。“坐。”她没抬头，
专注地洗茶、温杯、冲泡。动作行云流水，像某种仪式。林蔚然在对面坐下。沙发很软，
她却坐得笔直。“尝尝，今年的明前龙井，朋友送的。”赵曼婷推过一杯茶。茶汤清亮，
芽叶在水中直立舒展。林蔚然端起抿了一口。苦，然后有极淡的回甘。
“王总下午跟我夸你了。”赵曼婷也端起茶杯，吹了吹热气，“说那个社区活动做得不错，
思路活，成本控制得也好。”“是团队一起努力的——”“是你一个人做的，我知道。
”赵曼婷打断她，微笑，“执行公司那边我也问了，负责人对你评价很高，
说你好几个晚上跟他们一起熬到半夜，抠每个细节。”林蔚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。
陶瓷的温热透过掌心，却暖不进心里。“有能力，肯吃苦，这是好事。”赵曼婷话锋一转，
“但小王啊，职场这条路，光靠这两样，走不远。”她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这个姿态林蔚然记得——上次“谈心”时也是这样，像要分享什么秘密。“今天下午，
你去找王总汇报，对吧？”林蔚然心头一紧。“别紧张，我不是怪你。”赵曼婷笑意加深，
可那笑意没到眼底，“你刚来，很多规矩不懂。我呢，作为你的直属上司，有责任提点你。
咱们公司，尤其是市场部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——不越级。”她顿了顿，观察林蔚然的反应，
才继续说：“你是我的下属，你的工作，应该先向我汇报。我认可了，整理过了，
再视情况向王总汇报。这是流程，也是尊重。”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，
“你今天直接去找王总，往小了说，是不懂流程。往大了说……”赵曼婷没说完，
但留白比说尽更有分量。“我只是觉得活动总结这种小事——”“职场无小事。
”赵曼婷截住话头，声音依然柔和，却像裹着绒布的针，“你今天能因为‘小事’越级，
明天就可能因为‘大事’越级。今天你跳过我去找王总，明天就可能跳过王总去找李副总。
这在领导眼里，叫什么？叫不懂规矩，叫不会做人。”茶水渐凉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
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“王总夸你，是因为他仁厚，照顾新人情绪。
但他心里会怎么想？”赵曼婷身体往后靠，姿态放松下来，像在聊家常，“他会想，
这个林蔚然，是不是对直属领导有意见？是不是急着表现？是不是……不好管？
”每个问句都像一颗小石子，投入林蔚然心里，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她想辩解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因为赵曼婷说的每一句，
都恰好戳中她最隐秘的担忧——下午从总监办公室出来时那份轻快，此刻回想，
竟掺杂着一丝莫名的心虚。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赵曼婷又笑了，
这次笑容里多了点长辈式的宽容，“所以我才单独跟你说这些。换作别人，
可能就由着你犯错，等你碰壁了，摔疼了，自然就懂了。但我觉得，你是个可造之材，
舍不得看你走弯路。”她重新倒茶，热气升腾，模糊了表情。“职场啊，
能力决定你能走多快，但人情世故，决定你能走多远。这里每个人都是一张网上的一个结，
”她用手在空气中虚虚一划，“你扯动任何一个结，整张网都会震。你今天越过我去找王总，
王总怎么想我？会不会觉得我管不好下属？其他同事怎么看？会不会觉得你不服管，
以后有合作也防着你？”林蔚然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，忽然觉得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，
像个透明的玻璃罩子，空气正在一点点稀薄。“谢谢曼婷姐提醒，我以后注意。
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干涩。“这就对了。”赵曼婷满意地点头，
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，“正好，下个月行业峰会的筹备工作启动了。这是往年的方案，
你参考一下，下周三前给我个初稿。这是个好机会，做得好，能在行业里露脸。
”林蔚然接过。厚厚一沓，至少有两百页。“下周三？”她下意识重复。“对，时间紧，
任务重。”赵曼婷站起身，送客的姿态，“所以我才说，你是可造之材，
才敢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。好好干，我看好你。”走出办公室时，
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二十。下班时间已过二十分钟。周五早晨，
林蔚然难得准时下班后睡足七个小时，八点四十分就到公司。茶水间里，小敏正在洗杯子，
见到她，眼睛一亮。“哎，你昨天后来怎么样？曼婷姐没为难你吧？”“就谈了谈。
”林蔚然不愿多说，打开柜子拿自己的杯子。“肯定是说你越级汇报的事。”小敏凑过来，
压低声音，“早上我来的时候，听见她在跟王总说话，说什么‘新人需要时间适应，
我已经跟她谈过了’，王总还夸她带人有耐心。”林蔚然冲咖啡的手顿了顿。“习惯就好。
”小敏拍拍她的肩，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，“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，觉得自己有能力，
凭什么要论资排辈？后来想通了，在哪里不是活？较那个真，累的是自己。
”“你怎么想通的？”林蔚然转头看她。小敏沉默了几秒，
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：“就靠这个。”纸袋里是两个面包店的包装盒，
还有一杯咖啡。林蔚然认出那家店——公司楼下新开的网红烘焙坊，一杯咖啡加一个可颂，
要四十八块。队伍每天都排到门外。“曼婷姐的早餐？”她问。“嗯，冰美式，
不加奶不加糖。杏仁可颂，不要加热。”小敏熟练地检查订单，
“我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，先去排队买，送到她办公室时刚好温度适宜。
今天是第三十七天。”“三十七天？天天买？”“雷打不动。”小敏扯了扯嘴角，
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，“上个月我负责的母婴产品线推广，预算批得特别快。
你知道为什么吗？因为曼婷姐在财务那边说了句话：‘小敏做事踏实，预算给她我放心’。
就这一句话，我省了多少扯皮的功夫？”她关好冰箱，看着林蔚然：“你说，
我要是没送这三十七天的早餐，她那句话，会说吗？”咖啡机发出完成的提示声，
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“可我花了五年时间，”林蔚然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很轻，
像在问小敏，也像在问自己，“学会写方案、做数据、谈合作、控成本。那些加过的班，
看过的行业报告，熬过的夜……就比不上一杯四十八块的咖啡吗？”小敏没马上回答。
她低头整理着纸袋的提手，半晌才说：“蔚然，你知道咱们部门上一个离职的张静吗？
那个特别拼，怀孕八个月还加班到十点的姐姐？”林蔚然点头。她入职时张静刚走，
工位还空着，但听其他同事提过，说她能力很强。“她走之前，连续三个月绩效全A。
但晋升名额下来，给了比她晚来两年的李哥。”小敏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为什么？
因为李哥是李副总的外甥。张静去找曼婷姐理论，你猜曼婷姐怎么说？”她停顿，
等林蔚然看向她。“她说：‘小张啊，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。但职场不光是做事，
还得做人。李哥虽然业务上还欠火候，但善于团结同事，客户关系也处得好。
你要多学习这种综合能力。’”茶水间外传来脚步声。小敏立刻换上明朗的笑容，
提高音量：“我先去送早餐啦，曼婷姐不喜欢咖啡放久。”她拎着纸袋快步离开，
留下林蔚然一个人站在咖啡机旁。蒸汽还在微微升腾。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苏醒，
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光河。楼下那家面包店门口，队伍又排了起来，
一个个穿着职业装的人站在晨光里，低头刷着手机，等待一杯咖啡，一份早餐，
一个或许能让自己今天好过一点的、价值四十八块的“态度”。林蔚然慢慢端起自己的杯子。
很普通的速溶咖啡，三块钱一条，冲泡时泛起廉价的泡沫。她喝了一口。很苦，没有回甘。
上午十点，林蔚然去人力资源部交材料。苏晴——HR主管，四十岁上下，利落的短发，
看见她，笑了笑：“小林，脸色不太好，没休息好？”“还好，可能昨天睡晚了。
”林蔚然递过表格。苏晴接过，快速浏览，签字。递还时，忽然问：“在部门还适应吗？
”很平常的寒暄。但林蔚然抬起头，对上苏晴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，不是关心，
也不是探究，而是一种……了然。仿佛她早知道答案。“在适应。
”林蔚然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。苏晴点点头，没再追问，只说：“有任何需要，
人力资源部的大门随时开着。”回座位的路上，林蔚然经过消防通道的镜子。她下意识停步，
看向镜中的自己。白衬衫，黑西裤，标准的职场新人装扮。眼圈确实有点青，是熬夜的痕迹。
但更明显的是眼睛里的东西——那种初入职时的光亮，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，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、紧绷的神情。她想起三年前，在上一个公司离职时，
直属领导对她说的话：“蔚然，你能力很强，但有时候太直了。下一个地方，记得，
做事之前，先学会看人。”当时她不以为然。她相信专业，相信数据，相信只要把事情做好，
总会被看见。现在她开始怀疑。手机震动，母亲发来语音：“这周末真不回来啊？
你爸买了条大鱼，说要给你炖汤补补。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啊。”林蔚然打字：“下周吧，
这周末要赶个方案。”发送。她盯着屏幕，直到自动熄灭，映出自己模糊的脸。走廊那头，
小敏从赵曼婷办公室出来，手里拿着空了的纸袋和咖啡杯，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。
看见林蔚然，她挥挥手，用口型说：“搞定。”林蔚然扯了扯嘴角，算是回应。
她转身朝工位走去。电脑屏幕还亮着，打开的文档是那份两百页的往届峰会方案。
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，爬满屏幕，也爬进她心里。她坐下，手放在键盘上，
却迟迟没有敲下第一个字。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，透过玻璃窗洒在桌上，暖烘烘的。
可林蔚然忽然觉得冷。那冷从心底漫上来，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。她深吸一口气，
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。光标在左上角闪烁，等待着她输入标题，输入内容，
输入又一个深夜，又一份可能被署上别人名字的心血。她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，
手指落在键盘上，开始打字。打出的不是方案，而是一行字，加粗，居中：五年专业经验，
不如会讨好？她盯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缓慢地，一个键一个键地，把它删掉了。
屏幕恢复空白。光标继续闪烁，像心跳，像倒计时，像某种无声的质问。
林蔚然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。这一次，
她敲下的是：“第十届行业峰会执行方案（初稿）”字体，宋体。字号，小四。格式，标准。
和这栋楼里每一份文件一样，规范，得体，看不出写字的人是谁，也看不出写字的人，
心里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、无声的坍塌。第四章：致命陷害宏远集团的年度框架合作，
是天盛市场部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。合同金额八千万，如果拿下，
部门全年KPI就能超额完成百分之三十。周二晨会，王总宣布这个项目由赵曼婷牵头时，
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微妙地变化了。
几个资深项目经理交换眼神——这是晋升总监候选人的关键战役，谁拿下，
谁就有足够的资本在年底竞聘中胜出。“曼婷，压力不小啊。”王总笑呵呵地说，
眼里却有审视，“宏远那边要求高，对接的是他们新上任的营销副总，听说很挑剔。
”赵曼婷站起身，妆容精致的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：“王总放心，我已经做了充分准备。
宏远的刘副总我接触过，上周刚约了饭局，基本沟通顺畅。”她环视会议室，
目光最后落在林蔚然身上，“小林，这个项目的数据支持部分，你来负责。
”空气安静了一瞬。林蔚然抬起头，有些意外。这种级别的项目，
核心数据通常由三年以上经验的资深员工处理，她才来两个月。“曼婷姐，
我可能……”“别担心，我相信你的能力。”赵曼婷打断她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，
“上次社区活动的数据模型做得不错，宏远这个项目需要的就是这种细致。
你主攻用户画像和转化率预估这两块，其他部分我让李哥配合你。
”被称为“李哥”的资深项目经理李振国眉头皱了皱，但没说话。散会后，
小敏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