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节走廊里的旧名字急诊的门一开,冷风裹着雨味灌进来,推床的轮子在地砖上打滑,
尖锐得像刮玻璃。护士李婧推着床冲在最前面,床上男人的衬衫被剪开,
腹部一片黏稠的暗红,氧气面罩里呼出来的雾一下一下变浅。急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,
监护仪“嘀、嘀”叫,像在催命。“宋医生,血压七十收缩,腹部膨隆,FAST阳性。
”李婧话没停,手上动作更快,“血库说O型紧急血已在路上。
”麻醉科周峥从另一侧挤进来,摸了摸颈动脉,声音压得很低:“走CT来不及,直接上台?
”我点头,手套在掌心拉出一声闷响。推床往手术区冲,玻璃门后面是长得看不到头的走廊,
消毒水味重到发苦。拐角处站着一个女人,衣角湿透,手里攥着一团皱掉的纸,
指节白得像要裂开。女人许栀抬起脸,睫毛上全是水,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。那一瞬间,
喉咙像被人用棉球塞住,旧记忆在胸口砸了一下,疼得很轻,却让呼吸短了半拍。
许栀的嘴唇发抖,声音却硬挤出来:“宋予安——”全名被喊出来的那刻,走廊安静了一秒,
连轮子声都像被地砖吞掉。李婧看了我一眼,没问,推床没停。
推床上的男人顾行舟睁了睁眼,眼白里爬满红血丝,嘴里含着血沫,像想说话,
却只吐出一口黑红。许栀往前一步,手伸到推床边缘,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。“救他。
”许栀的声音突然破了,“求你救他。”周峥抬头:“家属?签字!”许栀把那团纸递过来,
手在抖,笔尖划了两次才落下去,名字写得歪歪扭扭。我接过同意书,指腹碰到纸边,
潮湿得发软。手术区的门一扇扇开,灯光更白,空气更冷,所有人的脚步都变快。
许栀追着跑,鞋跟在地上磕出一连串急促的响。“宋予安!”许栀突然压低声音,
像怕被人听见,“别问怎么伤的,别写……别写成那样。”李婧回头:“女士,别进来!
”许栀被拦在黄线外,整个人却还往前扑,像被某根线拽着。“我推的。”许栀吐出三个字,
眼泪一下掉下来,“他掐我,我——我推的,他撞到桌角,后来就不动了。
”走廊里的风口吹得许栀肩膀发抖,湿衣服贴在皮肤上,起了一层细小的寒栗。
周峥皱眉:“现在说这个干什么?让开!”许栀抬起手臂,袖口滑下来,
青紫的指印一圈一圈叠着,新旧都有,像被人反复拧过。我的视线停在那几道印子上,
停得太久,李婧又看了我一眼。许栀吸着气,嗓子发哑:“他要是死了……他家不会放过我。
”许栀咬住嘴唇,血腥味和雨味混在一起,像一口咽不下去的铁锈。“救他,也救我。
”许栀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却把每个字都压进了骨头里。我把同意书递回给李婧,
声音尽量平:“先救命。”李婧点头,把纸夹进夹板,转身就跑。
我对着走廊尽头的保安招了下手,指了指许栀,又指了指旁边的休息椅。保安会意,走过去,
语气温和却不让人越线:“女士,先坐一下。”许栀被扶着坐下,手还死死攥着衣角,
指尖发白,像怕一松就会掉下去。手术室门关上的瞬间,隔绝了走廊的哭声,
空气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清脆和监护仪的滴答。无影灯亮起,白得刺眼,
照得每一滴血都像在发光。周峥把气管插管固定好:“麻醉起效,准备切。”李婧递刀,
声音稳得像没情绪:“宋医生,刀。”我接过刀柄,刀背一凉,掌心立刻出了汗。
手术巾铺开,皮肤被碘伏擦到发黄。第一刀下去,血一下涌出来,像开了闸。
周峥在一旁报数:“收缩压六十……五十……宋医生,快。”我低声说:“吸引开,
压迫止血。”器械护士把纱布塞进腹腔,指尖动作利落。我伸手探进去,
指腹碰到一片温热的湿滑,下一秒就摸到了碎裂的边缘。不是单纯撞一下能撞出来的那种。
我停了半秒,抬眼看向周峥:“通知普外二线,开大输血,准备脾切。”周峥点头,
声音也紧了:“好。”无影灯下的血色越来越浓,我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撞。
走廊另一侧,隔着厚厚的门,许栀的哭声像被水泡过,模糊却持续。我把刀往前送,
声音很轻:“先把他拉回来。”第2节签字与供述腹腔里像一口深井,血不断往外冒,
吸引管的声音从没停过。普外二线的陈路赶到时,手术衣还带着跑来的褶皱,
眼神一落下就明白:“脾破裂,肝也裂了?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
把探查到的情况用最短的话交代完。陈路没废话,接过钳子:“我处理脾,你控肝。
”周峥在头端报着数:“心率一百四十,血压四十收缩……再掉就要停了。
”我把纱布压上去,掌心被热血浸透,滑得握不住器械。
陈路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:“这伤不像摔一下。”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耳边,尖,
却没时间细想。我说:“先救命,术后再说。”陈路点头,手上更快,
夹钳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咔”。监护仪忽然拉长一声尖叫,心电线成了一条几乎直的波。
周峥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室颤!准备电除颤!”护士把除颤仪推到位,
凝胶啪地一声涂在胸口。我抬手:“都离开。”电击按钮按下去,顾行舟的身体猛地弹起,
又重重落回去。心电波跳了一下,又乱成一团。周峥咬着牙:“再来一次!”第二次电击后,
波形终于勉强回到可用的节奏,细、弱,却还在跳。我呼出一口气,汗顺着鼻梁往下滑,
进了口罩边缘,咸得发苦。器械护士低声提醒:“宋医生,外面有人找。”我没抬头:“谁?
”“保安说那位女士一直闹,喊你的名字。”器械护士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派出所的人到了,
问要不要见家属。”周峥一边调整药泵一边说:“现在见什么家属?命还在你手里。
”陈路把脾切下去,递给器械护士:“包好送病理。血压回来了点,六十五。
”我看了一眼手术视野,肝裂口还在渗,像撕开的布边,怎么缝都要吃力。“缝合线。
”我伸手。李婧把线递过来,指尖擦过我的手背,像给我打了一下暗号。
我听懂了那一下:走廊那边,许栀还在。缝针下去,每一针都像在跟时间掰手腕。
针尖穿过肝组织时会发出细微的“噗”,像戳破一个气泡。周峥忽然说:“宋医生,
血压又掉,四十五了。”我把线拉紧:“再上血,去找血管夹。
”陈路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人命硬得离谱。”我没接话,视线盯着裂口,手却在抖,
抖得很轻。这种轻不是怕,是太累、太紧张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终于,渗血慢下来,
吸引管里的红色变浅。周峥看着监护仪:“八十收缩,稳定一点了。
”陈路把最后一块纱布撤出来,呼吸声从口罩后面泄出来:“行,先关腹。”我点头:“关。
”皮肤缝合时,针线穿过的声音干净得像雨停后的路面。无影灯还亮着,冷得像白昼。
器械护士把最后一针剪断:“结束。”那两个字出来时,肩膀才像被人允许松开。
我摘下手套,手指被汗泡得发白,指腹还有血的黏感,洗不掉似的。推门出去,
走廊的空气一下变热,混着雨味、人味,还有压不住的哭声。许栀从椅子上弹起来,
头发贴在脸颊,眼里全是红。许栀冲到我面前,膝盖差点跪下去,被保安扶住。
“救回来了吗?”许栀问得急,字都挤在一起。我说:“暂时拉回来了,进ICU观察。
”许栀肩膀一松,随即又颤起来,像刚松开的不是力气,是一口气。许栀抓住我的袖口,
指尖冰得吓人:“宋予安,求你帮我……你别把那句写进去。”我把袖口从许栀手里抽出来,
动作不重,却很明确。“医院记录写什么,不是我一句话能改。”我看着许栀的眼睛,
“许栀,外面警察在等。”许栀脸色瞬间灰下来,嘴唇颤着:“我会坐牢吗?
”我没立刻回答,视线落到许栀手臂上那圈圈青紫。那些印子离得太近,像一道道锁。
派出所民警从走廊尽头走过来,鞋底在地面摩擦出轻响。民警停下:“医生,患者情况?
”我说:“手术结束,暂时稳定。伤情我们会如实记录。”民警点头,
目光转向许栀:“女士,跟我们了解一下情况。”许栀后退半步,背撞到墙,眼泪又涌出来,
像突然失去支撑。许栀抬头看我,
声音几乎没了:“我真的没想让顾行舟死……顾行舟说要把我送走,
说我敢跑就——”许栀的话卡住,喉结上下滚了滚,像吞下了一块石头。
我看着民警:“先让她坐下,身上有外伤痕迹,需要记录。”民警愣了一下,
随即示意同事:“叫女警来。”许栀的眼睛睁大,像没想到有人会把那几道印子当回事。
我转身去护士站拿了病历夹,指尖把夹板压得发响。医院的流程很冷,
但流程能挡住很多手伸过来的脏。女警赶来时,许栀已经坐回椅子上,手握成拳,
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女警蹲下去,声音很轻:“女士,能把袖子往上挽一点吗?
”许栀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问“这样算不算背叛”,又像问“这样能不能活”。
许栀慢慢把袖口往上卷,青紫的旧伤露出来,像一张翻不过去的账。女警拍照、记录,
动作专业,脸色却沉。民警问我:“医生,伤情判断上,像家庭暴力吗?
”我说:“以医学角度看,存在反复受伤的可能。今晚的伤因,需要结合现场与患者陈述。
”许栀的肩膀抖了一下,像被这句话戳到最怕的地方。
许栀忽然抓住女警的手:“顾行舟醒了会不会说我故意的?
顾行舟醒了会不会……”许栀没说完,喉咙已经哽住。我打断得很平:“ICU有监护,
警察也在。许栀,别一个人扛。”许栀抬头,眼泪挂在下睫毛上,像随时会掉下来。
“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许栀哑着笑了一下,笑里全是疼,“可那时候许栀没听。
”我没接旧话,手里的病历夹翻到手术记录那页,纸面还带着热。
我把笔递给民警:“需要我补充的,写在这里。医院会配合。”民警接过笔,
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许栀的手指松开了一点,像终于敢呼吸。
ICU的门在走廊尽头亮着红灯,像一盏不熄的警示灯。我转身要走,
许栀忽然喊住:“宋予安。”我停下,没有回头。许栀的声音轻得像雨丝:“你救了顾行舟,
顾行舟会不会更恨我?”走廊风口吹过来,带着冷意,顺着后颈钻进衣领。
我说:“顾行舟恨不恨你,不该由许栀用命去换。”话落下去,许栀的哭声终于收住了一瞬,
像被人按住了喉咙。我推开手术区的门,灯光又白又冷,消毒水味重新压上来。
新的推床声从远处传来,轮子一下一下,像又一场夜班要开始。我把手伸进水龙头下,
水很凉,冲走血,也冲不走那句“救他,也救我”。我甩干手,重新戴上手套,
手术衣的袖口贴住手腕,勒得很紧。门外,许栀跟着女警往前走的脚步声很轻,却没再停。
第3节病历里那一句“原因不明”夜班的走廊永远不干净。消毒水压着雨味,地面反光,
像有人把每个人的慌张都擦成了一层薄薄的油。我刚把新一台急诊手术交给值班组,
手机就震了两下。护士李婧快步追上来,李婧把病历夹抱在胸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宋医生,
派出所那边要你去一趟,说要了解伤情细节。ICU门口也来了家属。”“顾行舟家属?
”我问。李婧点头:“一个女的,情绪很炸。”我往ICU方向走,白炽灯从头顶砸下来,
照得人脸没血色。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顾母周岚拎着包,指甲涂得很亮,亮得像刀刃。
周岚一眼看见我,径直冲过来,嗓子尖得像刮铁:“你是主刀?”我停住脚:“宋予安,
主刀医生。”周岚上下扫我,像在挑错:“我儿子怎么会这样?谁打的?是不是那个女人?
”周岚说“那个女人”时,咬字特别狠,像早就认定了罪名。我看向ICU玻璃窗,
里面灯光冷,机器声隔着门闷闷地响。“患者目前在观察。”我把语气放稳,
“伤情原因需要警方调查,医院只记录医学所见。”周岚把手机举到我眼前,
屏幕上是乱七八糟的聊天截图,字太小,密密麻麻。周岚几乎贴着我:“你写清楚!
写她推的!写她故意的!我不管她是不是你们医院的什么人,我要她坐牢!”李婧站在旁边,
眼神提醒我别接那堆东西。我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:“周女士,病历不是用来定罪的。
”周岚的脸一下涨红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你要包庇她?”“宋医生。”一道男声**来。
医务科何主任推门出来,何主任的外套没扣,呼吸有点喘,像一路跑过来。
何主任把我拉到一边,低声说:“家属闹得很凶,领导已经知道了。派出所也在等你,
尽量别**。”我点头:“我去见民警。”何主任还想再说,周岚已经追上来,
周岚抓住何主任袖子:“你们医院要是护着她,我把这事捅到网上!”何主任赔笑,
眼角抽了抽:“周女士,先冷静,先等患者情况稳定。”我转身往派出所临时询问点走,
脚步没快,却觉得背后有火烧。走廊尽头那间小会议室门口,民警赵明把笔夹在本子上,
赵明朝我点了点头:“医生,麻烦配合。”旁边的女警唐婕坐着,唐婕手里拿着相机,
桌面上还有一张简单的笔录表。赵明开口很直接:“患者这次伤势,像不像被人殴打造成的?
”我把病历夹放桌上,翻到术中记录,指尖按住纸角:“腹腔出血,脾破裂,肝裂伤。
外伤类型从医学上判断,既可能来自钝性撞击,也可能来自高处坠落或猛烈碰撞。
具体怎么发生,警方更有条件查现场。”赵明皱眉:“家属说是妻子推的。
”我抬眼:“许栀是家属?”唐婕抬起头,目光很敏锐:“许栀在外面接受笔录。
许栀身上有明显旧伤和新伤,你们医院能出具伤情记录吗?”我喉咙紧了一下。
走廊里许栀把袖子卷起来的画面又砸回脑子里,青紫像一圈圈勒出来的绳。我说:“可以。
需要许栀本人同意,我们会如实记录体表伤。
”赵明点头:“还有一个问题——顾行舟这次伤情,你们病历里会写‘原因’吗?
”“病历可以写‘自述’。”我说得很清楚,“比如‘家属自述推搡后跌倒’。
但‘推搡’这两个字是陈述,不是定性。医学所见我会写清楚。”赵明看着我,
像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:“医生,你和许栀认识?”我没躲:“认识。以前认识。
”唐婕把相机放下,语气没咄咄逼人,却更重:“认识不影响你做记录,
但我们需要你保持客观。”我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吵嚷。
周岚的声音穿透门板:“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我儿子!那个女人呢?把她叫出来!
”李婧的声音急:“周女士,ICU现在不能探视!”有人摔了什么,金属声一响,
像在心里敲了一下。赵明站起来:“我去处理。医生,你先把‘医学所见’写个说明,
尤其是体表是否有防御伤、掐痕、旧伤这类。”我拿起笔,笔尖落在纸上时,手指有点僵。
写下去的每个字,都会变成别人抓在手里的证据。写轻了,是帮凶。写重了,是掀桌。
我写得很慢,却没回头路。“患者腹部钝性外伤,术中见脾破裂、肝裂伤,
腹腔大量积血……”“伤因:待查。”最后三个字落下去,我停了两秒,
像听见自己心跳撞在纸上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女警唐婕探进来:“宋医生,许栀想见你一面,
只说两句话。”我合上病历夹,指腹压紧夹板边缘:“让许栀进来。”许栀走进来时,
许栀的头发还没干,湿发贴在颈侧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许栀站在门口不敢靠近,
眼睛红得发亮:“宋予安……顾行舟还活着,对吗?”我看着许栀:“暂时活着。
ICU观察。”许栀像被抽掉力气,肩膀一下塌下去,又很快挺住。许栀握住袖口,
声音发抖:“他们问我是不是故意。我说不是。我说我只是推开——”我打断:“许栀,
别在医院走廊重复细节。你已经做过笔录。”许栀咬住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转,
却没掉下来:“周岚要我死。”“周岚现在在ICU门口闹。”我说,“许栀,
唐婕会保护你在程序上不被围堵。许栀自己也得保护好自己。”许栀抬头看我,
眼神像抓住最后一根栏杆:“宋予安,你会不会写我推的?
”我把话说得很直:“宋予安只写医学所见。你说过的话,赵明和唐婕会记录。
宋予安不会替任何人编。”许栀的嘴唇白了一下,像听见“不会替你编”就等于被判了死刑。
我补了一句,声音更稳:“宋予安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你身上的伤当不存在。
”许栀的睫毛颤了颤,眼泪终于砸下来。许栀用手背擦了一下,动作很快,
很用力:“那我……是不是也算活着一点了。”我没说“是”,也没说“不是”。
我把桌上的一张医院伤情记录申请表推过去:“如果许栀愿意,现在就去做体表检查。
唐婕在,你不会一个人。”许栀盯着那张纸,像盯着一扇很窄的门。许栀吸了口气,
点头:“我做。”门外吵声又起,周岚像疯了一样在喊顾行舟的名字。许栀的肩膀抖了一下,
却还是转身跟着唐婕走了出去。我看着许栀背影消失在走廊灯影里,病历夹在掌心压得发热。
赵明回来时,脸色很沉:“家属那边要你当面解释,想让你写‘故意伤害’。你别去。
”我把笔放下:“我不去。”赵明看了我一眼,
像松了半口气:“还有一个消息——顾行舟家里有人给上面打电话,
说希望医院‘措辞谨慎’。”何主任在门口探头,何主任的笑挂得很硬:“宋医生,
领导让你去一趟办公室。”我合上病历夹,起身。走廊灯光落在白大褂上,像一层薄薄的冰。
我知道那扇门后面,不是讨论医学。是讨论宋予安要不要“懂事”。
第4节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医务科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,冷得像一直没停过。
领导不多说废话,院办张主任端着茶杯,张主任只把杯盖“咔”地扣了一下:“宋医生,
今晚这事敏感。家属背景不简单,网络也盯着。病历措辞要严谨,避免争议。
”我坐着没动:“张主任,病历从来就该严谨。”张主任笑了一下,
笑意没到眼底:“严谨不是写死。比如‘原因不明’就很好。不要写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词,
尤其是‘家暴’这类。”“体表伤是事实。”我看着张主任,“许栀身上的掐痕、旧伤,
医院要记录。”张主任的杯盖又响了一下:“宋医生,医院记录伤,不负责给案件定性。
许栀如果要鉴定,走司法流程。”我点头:“走流程。”张主任盯了我两秒,像在等我松口。
我没松。何主任在旁边干笑两声:“宋医生,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,但也别把自己放火上烤。
你就按‘原因不明’写,其他交给警方。”我站起来:“术中记录我已经写完。
补充体表检查我会签字。别的我不加。”走出办公室那刻,
我听见张主任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宋医生,医院不是靠一腔热血运转的。
”那句话跟着我走到ICU门口,像贴在后颈的冷汗。ICU的门禁灯还红着,
护士站一片忙。护士李婧把我叫到一边,李婧指了指里面:“顾行舟刚醒过一次,情绪很差,
一直要见人。”我看向玻璃窗,床边的监护仪跳着波形,顾行舟的脸灰白,嘴唇裂着。
周峥站在床头,周峥正调镇静药,眉头紧得像打结。“他能说话?”我问。李婧点头:“能,
断断续续。一直问‘许栀在哪’。”我刷卡进去,呼吸立刻被过滤的冷空气压住。
周峥看见我,周峥低声:“他血压还行,但躁得厉害。你说话注意点,别**。
”我走到床边,顾行舟的手背扎着针,青筋浮起,像随时要把皮撑破。顾行舟睁开眼,
视线乱扫了一圈,最后死死盯住我。那种盯法不像求救,像认人,像要算账。
顾行舟嗓子哑得像砂纸:“宋……予安?”我一瞬间明白——顾行舟知道我是谁。
不是今晚才知道。顾行舟嘴角扯了一下,扯出一丝很轻的嘲:“原来是你。
”周峥皱眉:“别说话,休息。”顾行舟不听,顾行舟的眼神像黏在我脸上:“许栀呢?
”我说:“警方在了解情况。你现在需要配合治疗。”顾行舟喘了两口,
胸口起伏带动监护线轻轻颤。顾行舟压着声音,像怕旁人听见,
又像故意让我听见:“你别多管闲事。”周峥抬头看我,眼神问我“认识?”。
我没回答周峥,只盯着顾行舟:“你先稳定情绪。”顾行舟笑了,
笑得很干:“你是不是还当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?”顾行舟的话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,
周峥的动作停了一下。我听见自己指尖在手套里摩擦的声音,细得像砂。“顾行舟。
”我把名字叫得很清,“这里是ICU。你要说什么,等脱离危险再说。
”顾行舟的瞳孔缩了缩,像不爽我不接招。顾行舟忽然抬手,手背的针差点被扯掉,
李婧立刻按住。李婧声音严厉:“别动!”顾行舟喘得更厉害,
眼里却亮起一种偏执的狠:“我告诉你,她推我。她想杀我。你写清楚。”我看着那张脸,
突然觉得荒唐。顾行舟刚从手术台下来,第一句话不是“疼”,不是“谢谢”,
是“写清楚”。我说:“我只写医学所见。”顾行舟的眼神一下变冷:“你想护着她?
”我没回避:“我想护着事实。”顾行舟咬着牙,嘴角的裂口渗出一点血:“宋予安,
你护不了。周岚会让你在医院待不下去。”周峥抬手加了一点镇静:“别激动。
”顾行舟的眼皮沉下去前,还撑着最后一点清醒,
把一句话塞出来:“许栀要是敢跑……我出去弄死她。”那句话落下去,像一把钝刀,
没割开皮,却把骨头刮出声音。周峥的手停在药泵上,脸色瞬间沉到发黑。李婧吸了口气,
手指把被角攥出褶皱。我站在床边,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下敲。“你刚才说的话,
ICU有监控。”我把声音压得极稳,“顾行舟,你再说一遍。”顾行舟已经半昏,
喉咙里滚出含糊的气音,像在笑,又像在骂。周峥把我往后推了一下:“够了,别**。
你出去。”我退到门口,手指却还在发冷。走出ICU时,走廊那头的吵声小了很多。
女警唐婕正从体表检查室出来,唐婕手里拿着一叠材料,脸色很沉。许栀坐在椅子上,
许栀的袖子卷到肘上,青紫暴露在灯下,像被剥掉最后一层遮羞布。许栀看到我,
许栀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,又很快停住,像终于明白遮不住了。唐婕看向我:“宋医生,
检查记录需要你签字确认。”我接过单子,
指尖扫过“多处陈旧性淤青”“新鲜掐痕”的字样,笔尖在签名处停了一秒。签下去,
许栀会更安全一点。签下去,顾行舟家属会更恨一点。我把名字写得很稳,写得比平时还重,
像在纸上钉了一颗钉子。许栀的眼圈一下红了,许栀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我把单子递给唐婕:“复印一份留院,原件交警方。”唐婕点头,
语气更坚定:“我会把这份材料附进笔录。”许栀突然站起来,许栀的腿有点软,
扶着墙才站稳。许栀低着头,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:“宋予安……我是不是完了。
”我看着许栀的手,那只手指腹有薄茧,指甲边缘被咬得很碎,像长期处在紧绷里。
我把手机拿出来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。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冷静:“喂?
”“林澜。”我说,“宋予安。现在能不能接个紧急的?”林澜停了一秒:“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