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节叫到她的号,我差点忘了怎么呼吸门诊楼的灯白得发硬,消毒水味混着热水器的蒸汽,
像一层薄雾贴在喉咙口。我把病历夹往桌沿一推,指尖碰到冷金属,
才压住那点不该出现的心悸。叫号机“叮”了一声。屏幕跳出三个字——许知微。
我抬头的瞬间,眼睛先撞上那双熟得不能再熟的眼。许知微捏着挂号单站在门口,
围巾绕得很紧,像怕风从任何缝隙钻进来。那条走廊人来人往,
她却像被某种无形的玻璃罩住,只剩呼吸在发抖。“进来。”我把声音放平,
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许知微坐下时没敢看我,指尖在膝头扣着包带,一下一下,
把皮革扣出细小的声响。“姓名?”我照规矩问。许知微喉结轻轻一动,报出信息,
最后抬起眼,“你还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?”我没接,目光落到检查单。
超声、钼靶、化验结果都摆在那儿,字很清楚,清楚到让人心口发凉。我把笔帽按回去,
停了两秒,才开口:“右侧的肿块影像特征不太好,属于高度可疑。需要尽快做进一步检查,
确认性质。”许知微的睫毛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过的灰。“直说。”许知微咬着牙,
“你别跟我绕。”我不喜欢绕,也不允许自己绕。“有恶性的可能。”我说,
“但现在还没定论。下一步做穿刺或手术取材,才能确定。”许知微的肩膀松了一下,
又更紧地绷住,仿佛那两个字不是落在耳朵里,是砸在骨头上。门外传来小孩的哭闹声,
护士站有人在喊“下一个”,世界照常运转。许知微却忽然笑了,笑意很浅,
像杯里浮着的一层薄冰。“我就知道。”许知微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,“我这两个月,
夜里一醒就再也睡不着。手伸过去,摸到那团东西,就像摸到一颗定时炸弹。
”我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。“你怎么会挂到我名下?”我问。许知微把挂号单翻过来给我看,
号码那一栏被指甲划出一道白痕。“我想看你。”许知微说得很轻,
“想看看你会不会像当年一样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给我。”我把病历夹合上,
掌心却出了汗。“这是门诊。”我提醒,“许知微,现在先处理病情。”许知微盯着我,
眼眶一点点发红,像被灯光烫出来的。“病情。”许知微重复这两个字,像咬碎一粒药,
“那你呢?”我没动。许知微忽然往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门外任何人听见:“陆呈,
你还爱我吗?”那个名字从许知微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我后背的汗像一瞬间凉透。
我以为自己早就学会把情绪封进盒子里。可许知微一喊,我才知道盒子只是不敢打开,
不代表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我把椅背往后靠了靠,拉开一点距离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
让自己回到医生的位置。“许知微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问这个,对病情没有帮助。
”许知微的眼泪没落下来,只在眼眶里晃,晃得人心里发疼。“你总是这样。
”许知微笑得更难看,“你永远都有正确的答案。
你永远都能把我放进‘不合适’‘不需要’‘不应该’里。”我吸了口气,
胸腔里却像塞着棉。“我给你开检查,优先安排。”我把申请单抽出来,写字的手很稳,
“你今晚先把血抽了,明天做穿刺的时间我去协调。”许知微盯着我的笔尖,
像盯着一条窄窄的桥。“你帮我协调,是因为你是医生。”许知微问,
“还是因为……你怕我死?”笔尖停住。我抬头的时候,许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下了一滴,
砸在挂号单上,印出一朵深色的花。“陆呈。”许知微把那张单子推到我面前,
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,“如果我真的没多少时间了,你还能继续当‘医生’吗?”门被敲响。
“陆医生,下一位等很久了。”张护士探头,眼神在我和许知微之间扫了一下,又迅速避开。
我把申请单递过去,语气冷静得像一把刀:“让他们再等五分钟。”张护士愣了愣,
点头退回去。诊室重新安静。许知微抬手擦眼泪,指腹发红,像擦掉一层皮。“你不用回答。
”许知微忽然说,“你只要告诉我——我这次,能不能不要一个人扛?”那一刻,
我发现自己最难的不是开出诊断。是开出诊断之后,仍然要假装心里没有她。
第2节我写下转诊单,她却在走廊抓住我的袖口抽血室的灯比门诊更白,
白得让人觉得皮肤都是透明的。我把许知微的检查单交到检验科同事手里,
语速很快:“麻烦加急。”同事抬头看了眼我胸牌,又看了眼许知微,没多问,只说:“行,
今晚出一部分。”许知微坐在走廊长椅上,手背贴着棉球,另一只手抱着自己,
指尖冻得发青。我站在两步外,像站在一条规矩划出的线后面。许知微抬眼:“你不坐?
”“我还有病人。”我说。许知微的嘴角扯了一下:“你总有病人。
”那句话像旧日里反复出现的回声,带着我不愿承认的熟悉。手机震动。
屏幕上跳出“林澈”。我没立刻接,手指停在接听键上,
心里先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上周夜班结束,林澈把一杯温水塞进我手里,
说“你别总把自己当机器”。我还是接了。“你还在医院?”林澈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到我,
“晚上不是说好一起吃点东西吗?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。”我看着许知微,
喉咙发紧:“临时有个加急的病人。”林澈沉默了一秒:“严重吗?”“还在查。”我说,
“你先回去,别等。”电话那头呼吸明显停了停,像把一句话吞回去。“行。”林澈说,
“你注意休息。”挂断后,走廊里更冷。许知微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,
语气平静得过分:“女朋友?”我没回答,抬手看表:“我去找影像科确认明天的时间。
你别乱走,有事叫护士。”许知微突然站起来,动作太快,眩晕似的晃了一下。
我下意识伸手扶住,掌心碰到许知微手腕时,那里的脉搏跳得很急,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。
许知微抬眼盯着我,声音轻到发颤:“你刚才扶我,是本能吗?”我松开手,
往后退半步:“坐下。”许知微却没坐,反而更近一步,把袖口往上推了推。
那截手臂上有细密的针眼,旧的、新的,像一排不愿被人看见的标记。
“你以为我这两个月在干什么?”许知微笑了一声,“我跑了三家医院。
每个医生都跟我说‘先别想太多’,可每个医生看完片子,眼神都躲开我。
”许知微吸了口气,胸口起伏:“我最后才来找你。因为我知道——你不会骗我。
”我盯着那些针眼,指尖发凉。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我问。
许知微咬着唇:“早说有什么用?早说你就会回来吗?你会为了我,
跟你那份‘正确’较劲吗?”走廊尽头,电梯门开合,推床的轮子滚过地砖,
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许知微忽然低声:“你当年离开我,是因为忙,还是因为……你不想要我?
”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。“不是。”我说得很快,“我那时觉得自己给不了你稳定。
”许知微盯着我,眼泪又泛上来,却硬生生忍住:“你看,又是稳定。你总用这些词,
把我们拆得干干净净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把情绪往下压。“许知微,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。
”我拿出笔,在申请单背面写了两行字,又撕下一角,“明天上午九点,穿刺。
你到门诊楼三楼等我……不,等护士叫号。”许知微接过那张纸,指尖捏得发白。
“你刚才差点写‘等我’。”许知微低声说。我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把那一点失控咽回去。
许知微把纸折好放进口袋,忽然问:“你会亲自做吗?”我沉默了半秒。
医生不能给自己关系密切的人做关键决定,这条规矩写在每一次培训里,也写在我骨头里。
可许知微的眼神像在问:你还要把我推出去几次?“我会把你交给更合适的医生。”我说,
“我可以帮你协调最好的团队,但我不该——”“你不该爱我。”许知微替我把话说完,
笑得像被割了一刀,“对吧?”我看着许知微,喉头发涩:“许知微,
我没说——”许知微却突然伸手,抓住我白大褂的袖口。那一抓很用力,
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。“陆呈。”许知微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就告诉我一句话。
今天我坐在你对面,你的心,有没有疼一下?”我闭上眼的瞬间,
诊室里开诊的嘈杂声仿佛都远了。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——许知微当年站在雨里,
头发贴在脸上,说“你别送了,你走吧”,然后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。我以为自己很清醒。
我以为自己只要永远做对的选择,就不会被任何人拖下水。可许知微一句话,
就把那层清醒撕开一条口子。我睁开眼,看到许知微的眼眶红得厉害,却倔强地不肯眨。
“疼。”我说。这一个字像把刀刃递出去,割到谁都不重要了。许知微的呼吸一下乱了,
手指却更紧:“那你——”“但我不能用它做决定。
”我把许知微的手指一点点从袖口上掰开,动作很轻,却像在拆一根缠死的线,
“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治好。其他的,等你安全了再说。”许知微怔住,眼泪终于掉下来,
顺着下巴砸在地砖上。“你还是要把我放到‘以后’里。”许知微哑声说,
“你总觉得以后有时间。”我喉结动了动,没能反驳。因为我也怕。
怕许知微的“以后”根本没有。就在这时,许知微身子忽然一软,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我本能地伸手接住,手臂瞬间被许知微的重量压得发麻。许知微额头冰凉,嘴唇没血色,
眼睛却还在找我的脸:“别……别走。”我抱着许知微,
声音压低到几乎是贴着耳朵:“我不走。”这句不是医生该说的。可我还是说了。
护士跑过来推轮椅,张护士一边扶许知微一边急声问:“怎么突然这样?低血糖?还是紧张?
”我把许知微稳稳放进轮椅,指尖却还残留她手腕的颤。“先测血压和血糖。”我说,
“安排留观。”张护士点头,推着轮椅往留观室去。许知微回头看我,眼泪把眼睛洗得更亮,
像把我藏了很多年的那点软,硬生生照出来。“陆呈。”许知微轻声说,“你刚才说‘疼’,
我就够了。”轮椅转过拐角,许知微的身影被墙挡住。我站在原地,
白大褂的袖口被抓出一圈皱褶,像一段被人攥紧过的证据。手机又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还是林澈的名字。我盯着那两个字,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,呼吸很慢。这一次,
不是诊断逼我做选择。是许知微的眼泪,和我自己那点迟到的疼。第3节留观单上,
她把我写成唯一的家属留观室的灯比走廊更冷,白得像一块没化开的冰。张护士推门出来,
额头冒着细汗,声音压低:“陆医生,许知微血糖有点低,补了葡萄糖,暂时稳了。人醒着,
但一直说头晕。”我点头,喉咙却像被棉塞住。门诊那边还在叫号,
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一条接一条往下堆。我往留观室门口站了两秒,指尖在口袋里捏紧,
又松开。“陆呈。”张护士看着我,“有个表要填,紧急联系人。
”那张表夹在病历袋最上面,纸角被汗浸得软。“患者自己填的。”张护士把表递过来,
“你看一下,有些地方需要确认。”我低头。紧急联系人那一栏,许知微的字写得很重,
像用力压进纸里——陆呈。关系:家属。我盯着那两个字,胸口像被钉了一下。张护士没催,
手里还推着药车,轮子轻轻响着。“改掉。”我说。声音出来时,我自己都听见那点发紧。
张护士迟疑了一下:“许知微说……没有别人。”我抬眼:“也不能写我。
”张护士把表夹回去,叹了口气:“那你进去跟许知微说。许知微刚才还问你在哪。
”我推门进去。留观室里躺着四个人,隔帘拉得半死不活,机器滴滴答答,
像有人在反复敲一根细针。许知微在最里面那张床,手背上留着留置针,
透明胶布贴得很平整。许知微侧着脸,睫毛湿着,听见脚步声就睁开眼。那一瞬间,
我有种荒唐的错觉——像回到很多年前的出租屋,许知微发烧,眼睛也是这样红,明明难受,
却还要逞强。许知微抬手想撑起来,又晃了一下。我走近,按住许知微的肩:“别动。
”许知微呼吸轻得像怕惊扰谁,嗓子哑:“你忙完了吗?”“我不是来聊天。
”我把语气压稳,“紧急联系人,你写了我。”许知微眼神闪了一下,像被戳中软处,
又硬生生抬起来:“不可以吗?”“许知微,不可以。”我看着那张表,“关系也不对。
”许知微扯了扯嘴角,笑意发苦:“那我写谁?写我妈?许知微的妈,连我住哪都不知道。
”我眉心一跳:“你跟家里断了?”许知微把脸转向墙那边,声音很轻:“断了也好,
不断也没用。”隔壁床有人咳嗽,咳得喘不过气,家属连忙起身去拍背。
那种忙乱的声音钻进耳朵里,我突然意识到——医院把人的孤独放得很大,
大到连躲都躲不掉。“你可以写朋友。”我说。许知微慢慢转回头,
眼里有水光:“朋友会在穿刺结果出来那天,替我签字吗?朋友会在我半夜发烧的时候,
接电话吗?”我没接话。许知微盯着我,像在等一个漏洞。“陆呈。
”许知微的手指捏住被角,指节发白,“你说你不走。那句算不算数?
”我把视线移到留置针上,透明软管里还有一点点气泡往前漂。“我说的是当时。”我说,
“你晕倒,我不可能把你丢在走廊。”许知微眼眶又红了一圈,偏偏还笑了一下:“你看,
你连关心都能说得像值班流程。”我握紧表格边缘,纸硌得手心发疼。“许知微,
明天穿刺我已经协调了。”我把表放到床头柜上,“紧急联系人我会让张护士帮你问社工,
看能不能暂时填医院值班电话。”许知微抬手按住那张表,动作很慢,像怕纸会飞走。“别。
”许知微抬眼,“我不想让陌生人替我接电话。”我喉结动了一下:“你也不该让熟人接。
”许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像忍到极限的水。“那你到底想让我怎样?
”许知微的声音发颤,“你明明在,你却总把我推给规则。
”我想说“规则就是你活下去的底线”。可那句话一出口,
就像把许知微的手从我袖口里又掰开一次。我还没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张护士的声音隔着门板:“陆医生,有人找你。”我推门出去,走廊的风一吹,
白大褂贴在背上,冷得人发麻。林澈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护士站旁边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,
眼神却很稳。林澈看见我,先把保温袋往上抬了抬:“你说不吃,我还是带了。你胃不好,
晚班一拖就要疼。”我没伸手。林澈的目光越过我,
落到留观室那扇门上:“你临时加急的病人,就在里面?”我喉咙发紧:“嗯。
”林澈把保温袋放到台面上,声音放轻:“病人是谁?”我停了两秒:“许知微。
”林澈没有立刻反应,只是眨了一下眼,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“前任?”林澈问得很平静,
手却下意识攥紧了保温袋的提手。“许知微现在情况复杂。”我说,“别在走廊说。
”林澈点头,声音还是稳:“那就别在走廊。你出来。”我跟着林澈走到楼梯间。
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,阴影像水一样堆在墙角。林澈把背靠在扶手上,盯着我:“陆呈,
你刚才说‘加急’,没说‘前任’。”“我没来得及。”我说。“没来得及,还是不想说?
”林澈问。我没马上答。林澈的呼吸慢慢变深:“许知微得的是什么?
”“目前高度怀疑恶性。”我说,“明天穿刺,等病理。”林澈沉默了一会儿,
声音轻了些:“所以你现在忙,是因为病情,还是因为人?”我把手**白大褂口袋,
指尖捏住那支笔,像抓住某个能让自己站稳的东西。“我不会因为个人关系违规。”我说,
“但许知微需要帮助,我不能装作不认识。”林澈点头,眼眶却微微发红:“那我呢?
”我看着林澈,心口像被两股力拉扯,一边是职责,一边是现实。林澈忽然笑了一下,
笑意很薄:“我不是要你选谁,我只要一个边界。”我喉结滚动:“什么边界?”林澈抬眼,
盯得很直:“你可以帮许知微安排资源,你可以像对任何病人那样尽心。但陆呈,
你不能把自己变回那个人——把所有温柔都给她,把所有解释都留给别人。”我没说话。
林澈看了我几秒,像终于看清什么,声音更轻:“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的时候,
其实就有预感。你接电话的那一瞬间,语气不一样。”我想否认,却发现否认只会更像遮掩。
林澈把保温袋又拎起来,往我怀里一塞:“吃。”保温袋还温热,隔着布烫到掌心。
林澈转身要走,又停住,背对着我说:“明天穿刺,你会在吗?”我握着保温袋,
指尖发白:“我会在医院。”“我问的不是医院。”林澈说,“我问的是门口。
你会站在那扇门口吗?”楼梯间的风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人眼睛发涩。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林澈等了两秒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自问自答:“我知道了。”林澈走出去的时候,
没有回头。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。我回到留观室门口,
透过半掩的门缝,看见许知微坐起身,抱着膝盖,像把自己缩成一团。许知微抬头看见我,
眼神里有一点亮,亮得让我心里发疼。许知微轻声问:“刚才那个女生,是谁?
”我没走进去,只站在门口,声音低:“同事。”许知微盯着我,像听懂了,
又像不肯承认听懂。“陆呈。”许知微的手指掐着被角,“你现在终于有别人了,是吗?
”我看着许知微,明明该说“别把病情和感情混在一起”。可许知微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
那句规矩突然显得残忍。我只说:“今晚好好睡。明天会很快。”许知微点头,
却在我转身时突然开口:“紧急联系人那栏,能不能先别划掉?”我停住。
许知微的声音很轻,却像在我后背按了一只手:“就当我自私一次。就一次。”我站在门口,
背影僵硬,手心的保温袋烫得发疼。“明天结果出来再说。”我说。这句话不像承诺,
更像逃。但许知微听见后,眼泪终于收住了一点,像抓到一根细细的线。
第4节穿刺门关上的那秒,我才知道自己怕什么第二天清晨,医院的窗户蒙着雾。
我到影像科时,周景行主任正戴着眼镜翻片子。周景行抬头看我:“你亲自来催?
”“病人焦虑。”我说,“想尽快做。”周景行把片子放上灯箱,光从塑料片背后透出来,
像把阴影照得更清楚。“位置不算刁钻,穿刺风险可控。”周景行瞥我一眼,
“你昨晚在群里说‘特殊情况’,就是这个?”我没否认:“许知微是我……认识的人。
”周景行把笔往桌上一放,语气很淡:“那你更不该在场。”我点头:“我不会进操作间。
”周景行盯了我两秒,像在确认我有没有逞强的习惯,最后只说:“安排九点半。
病理加急我会打电话。”我走出影像科,走廊的地面被拖得发亮,
反光里映出我自己有点发青的下眼睑。九点二十,许知微来了。许知微换了一身浅色毛衣,
整个人瘦了一圈,脸上却化了淡妆,像在硬撑体面。许知微站在门口看见我,先愣了一下,
眼里很快涌出一点笑意:“你还是来了。”我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:“签字。
”许知微接过笔,却没立刻写,反而抬眼看我:“你昨晚没回消息。
”我声音很稳:“我值班。”许知微低头笑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许知微只是想确认,
陆呈不是躲我。”我没接这句话,只指了指知情同意书的空格:“这里,写本人。
紧急联系人,先写社工电话。”许知微手指一顿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。
“你真的要把我推给社工?”许知微抬眼,眼眶又红,“社工会握着我的手吗?
”我抬手看表:“许知微,时间到了。”许知微深吸一口气,终于签下名字,字写得很用力,
像在对抗什么。护士推门出来叫号:“许知微,准备进去。”许知微站起来时腿有点软,
手指下意识抓住椅背。我伸手扶了一把,又立刻松开,像怕那一点触碰会被误解成别的东西。
许知微看着我,声音发颤:“你不能进去,那你能不能……就站在门口?”我没说话。
许知微往前一步,眼睛红得厉害:“陆呈,我不是要你救我。我只是……我真的很怕。
”那句话像从胸腔里掏出来,带着热,带着抖。我看见许知微指尖在发白,
连指甲都没有血色。我喉结动了一下:“我站在门口。”许知微像松了一口气,眼泪却更凶,
伸手擦了一把,手背蹭过脸颊,留下淡淡粉底印。“谢谢。”许知微说,“你别走。
”护士催了一声:“许知微,进来。”许知微转身进去的那一瞬间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不像前任,也不像病人。更像一个溺水的人,最后确认岸边有没有人。门合上。
门上的玻璃磨砂一片,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晃动。我站在门口,
白大褂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摆,像在提醒我自己是谁。五分钟后,手机震动。
林澈的名字跳出来。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接起。林澈的声音很平:“在哪?”“影像科。
”我说。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:“在门口?”我没否认:“嗯。”林澈呼吸轻了一下,
像压住情绪:“陆呈,你答应过我边界。”“我没有进去。”我说。林澈笑了一声,
笑里全是凉:“所以边界对你来说,就是一扇门?”我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:“林澈,
这是手术前的穿刺。许知微很怕。”“那林澈不怕吗?”林澈问得很轻,
“林澈怕自己哪天也躺在床上,你站在别人门口。”我张了张口,没能说出安慰。
因为林澈说得不是假设。我确实站在门口。我确实把沉默当成了折中。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,
林澈像在走路:“陆呈,我现在也在影像科。”我心脏猛地一沉:“你来干什么?
”“陪病人复查。”林澈说,“顺便看看,你站在哪个门口。”我还没来得及再说,
电梯口那边就传来熟悉的脚步。林澈抱着一叠片子走过来,脸色很白,
眼神却冷静得像一把薄刀。林澈看见我站在那扇门前,视线越过我,
落到门牌——“穿刺操作间”。林澈停下,轻声问:“是许知微?”我点头。林澈没有再问,
只站到一旁,背靠着墙,手里那叠片子被捏出一点弧。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声,
吹得人耳朵发疼。门忽然开了一条缝。护士探头:“陆医生,家属可以进来扶一下病人吗?
病人有点晕。”护士的视线落在我胸牌上,又落到林澈身上,明显愣了一下。我迈了一步,
周景行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不容商量的冷:“陆呈,不许进。
”那句话像一记闷棍,把我钉在门口。护士尴尬地缩回去,门又关上。林澈看着我,
眼里那点红终于浮出来,却死死压着不掉。林澈低声说:“你看,连主任都知道你不该进。
”我喉咙发涩:“我知道。”“你知道。”林澈重复了一遍,像在笑自己,
“可你还是站在这里。”我没法反驳。因为站在这里,是我能做到的最不越界,
也是我最不清醒的地方。十几分钟后,门再次打开。许知微被护士扶出来,脸色惨白,
唇色发灰,额头全是细汗。许知微抬眼看见我,眼神一下亮了,像真从深水里捞到一口气。
许知微声音很轻:“你没走。”我伸手去接许知微的手臂,又在触到那一瞬间停住,
改成扶住轮椅把手:“坐下。”许知微顺着力道坐下,身体还在发抖,
却扯出一个笑:“陆呈,你看,许知微还是挺能扛的。”林澈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许知微的目光慢慢移到林澈身上,笑意僵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”林澈把片子抱得更紧,
声音平静:“林澈,陆医生的同事。”许知微盯着林澈,眼眶突然红得厉害,像明白了什么,
又像不肯放过。“同事。”许知微轻声重复,忽然笑了,“挺好。陆呈终于有人照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