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节我第一次听见母亲叫错我的名字
凌晨四点半,抢救室终于安静下来。
我脱下手套,手背被汗泡得发白,洗手池的水冲下来,热得像烫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我拨了家里的座机,没人接。
我又拨我妈的手机,**响到最后一声,自动断掉。
胸口那块石头越来越沉。
我抓起外套往外走,值班主任在走廊拦我:“周谨言,五点还有台急诊阑尾,麻醉那边已经排你了。”
“让陈涛顶一下。”我说得很快,像怕自己一慢就会后悔,“我家里有事。”
值班主任皱眉:“你知道你今天排了多少吗?”
我点头,眼睛却盯着电梯显示的数字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也知道,我妈现在可能一个人在屋里找不到门。”
电梯门合上时,我听见值班主任叹了一口气,像放弃争论。
外面天还没亮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我开车穿过空荡的街,红绿灯一盏盏跳,我却觉得每一盏都在质问我:你怎么现在才来?
车停在老小区门口,楼道里灯坏了一半,台阶边缘被磨得发亮。
我一口气爬到四楼,手心全是汗,钥匙在口袋里叮当响。
门锁拧开的一刻,屋里一股熟悉的味道扑出来——米饭的热气、跌倒后没来得及擦干的药酒、还有我妈常用的那种肥皂香。
客厅里开着小夜灯,光晕黄得像旧照片。
周兰英坐在沙发上,身上披着一件不合季节的厚外套,脚上只穿了一只棉拖。
姜栀蹲在旁边,正给周兰英套另一只拖鞋。
周兰英的眼睛盯着门口,看到我时愣了愣,像在认人。
“谨言?”周兰英喊了一声,又皱起眉,“不对……你不是谨言。”
那句“不对”把我心口戳出一个洞,冷风一样往里灌。
我咽了下口水,尽量让声音柔下来。
“妈,是我。周谨言。”
周兰英眨了眨眼,像在努力把我的脸和记忆里那个儿子对上。
姜栀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,围裙是我妈以前那条,胸口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花。
“你来了。”姜栀声音很轻,像怕吵到周兰英。
我看着姜栀的脸,才发现姜栀的嘴唇干裂,眼下青得发灰。
姜栀强撑着站直,肩膀却微微往里缩,像在对抗一种疼。
我压着火气,也压着心虚。
“你不是说把我妈送回家了吗?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姜栀没辩解,转身去厨房把火关掉。
锅里还温着粥,粥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,像刚熬过不久。
姜栀端出一碗,放到周兰英面前。
“周兰英,先喝两口。”姜栀用哄小孩的语气,“胃里空着,会更难受。”
周兰英皱着眉,把碗推开一点。
“闺女呢?”周兰英问,“闺女要走了吗?”
那声“闺女”叫得我喉咙发酸。
姜栀蹲回去,握住周兰英的手,掌心贴掌心,像把自己那点温度借出去。
“闺女不走。”姜栀说,“周谨言回来了,周谨言在。”
周兰英看了看姜栀,又看了看我,忽然嘴一瘪,像孩子一样委屈。
“他老不回来。”周兰英说,“我等得腿都麻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像被那句“腿都麻了”钉住。
我想说我忙,我想说医院离不开我。
可周兰英的手背上有一块青紫,是摔出来的,青紫边缘已经发黄,说明不是今天。
我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妈,对不起。”
周兰英没听懂“对不起”,只听懂“回来”。
周兰英伸手抓住我的袖子,力气不大,却抓得死紧。
“你别走。”周兰英说,“你爸一走,你也走。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?”
那句话像被人从过去拽出来,啪一下甩在我脸上。
姜栀站起来时忽然晃了一下,扶住桌沿,指尖发白。
我眼神一沉:“姜栀,你到底哪里不舒服?”
姜栀低头笑了一下,笑得很疲。
“没事。”姜栀说,“就是累。”
我走近两步,闻到姜栀身上淡淡的药味,不是香水,是止痛药的苦。
“把手给我。”我伸出手。
姜栀下意识想躲,周兰英却抬头看着姜栀,声音突然尖起来。
“你别欺负闺女!”周兰英拍了一下沙发扶手,“谨言,你别欺负人!”
那一下拍得不重,却像拍在我心上。
我放轻声音:“妈,我不欺负。周谨言是医生,周谨言看看姜栀。”
周兰英听见“医生”,眼神才松一点,却还是盯着我,像盯着一个不可靠的陌生人。
姜栀把手伸出来,手腕细得能一把握住,脉搏跳得快,跳得乱。
我指腹按在姜栀的脉上,忽然摸到一阵轻微的颤。
“你发烧。”我盯着姜栀,“多久了?”
姜栀没说话,嘴角微微绷着。
我伸手去摸姜栀额头,烫得我指尖一缩。
“你还说只是胃?”我压着嗓子,“你在这儿照顾我妈,自己烧成这样?”
姜栀抬眼,眼里有倔,也有一点快要碎掉的东西。
“周谨言,我撑到你回来就行。”姜栀说,“我一走,周兰英会害怕。周兰英半夜找厕所摔过一次,周兰英自己不记得。”
我闭了闭眼,脑子里闪过那行字:“门口要留小夜灯。”
我忽然明白姜栀不是来“托付”。
姜栀是来“交还”。
把原本就该属于我的那份责任,硬生生塞回我手里。
我把车钥匙掏出来放到桌上,声音尽量稳。
“姜栀跟我去医院。”我说,“我安排床位,先退烧,做检查。”
姜栀摇头: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盯着姜栀。
姜栀抿了抿唇,像把某个答案咬碎在牙间。
“我一走,周兰英会闹。”姜栀说,“周兰英会找我,会找不到,就会摔。”
我看向周兰英。
周兰英正捧着那碗粥,喝得很慢,像怕喝完了人也会走。
周兰英忽然抬头,嘴角还沾着粥。
“闺女别走。”周兰英说,“闺女走了,我就去楼下坐着等,等到你们都回来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感到一种很具体的羞愧。
不是抽象的自责,是画面——
周兰英裹着厚外套坐在楼下长椅上,天冷,风吹,等一个永远“忙完就回”的儿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蹲到周兰英面前,让自己跟周兰英视线齐平。
“妈。”我轻声说,“周谨言不走。周谨言今天陪你。”
周兰英盯着我,像在判断真假。
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到周兰英掌心,握着周兰英的手一起攥住。
金属冷,周兰英的手也冷。
“这把钥匙以后周谨言拿。”我说,“灯泡坏了周谨言换,药周谨言买,复诊周谨言带你去。”
周兰英嘴唇动了动,忽然眼眶红了。
“那闺女呢?”周兰英问。
我喉咙发紧,转头看姜栀。
姜栀站在灯下,脸色白得像纸,眼神却硬。
我站起来,声音低下去,却很清楚。
“姜栀先去看病。”我说,“周谨言送姜栀去。周谨言回来陪你。”
周兰英像听懂了“回来”两个字,点了点头,又伸手去抓姜栀的袖子。
“闺女也要回来。”周兰英说,“闺女回来吃饭。”
姜栀的眼神闪了一下,像被那句“吃饭”烫到。
姜栀把视线移开,鼻尖却悄悄红了。
我伸手扶住姜栀的胳膊,触到一阵明显的颤。
姜栀想挣开,我没松。
“别逞。”我说,“姜栀,你把我妈托付给我了。现在轮到我把你托付给我自己——送你去医院。”
姜栀抬眼看我,眼里有一瞬间的无奈,像终于认输。
“周谨言。”姜栀声音很轻,“你能不能别再说‘忙完’。”
我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周谨言不说。”我说,“周谨言做。”
门外天色开始泛灰,楼道里有早起的人拖着脚步下楼,声音缓慢。
我扶着姜栀往门口走,周兰英在身后喊了一声。
“谨言。”
我回头。
周兰英盯着我,忽然把我的名字喊得很准,像终于把那个走丢的儿子找回来。
“你别把人弄丢了。”周兰英说,“你把闺女弄丢了,我就不认你。”
那句话不重,却像一把锤子。
我站在门口,手心全是汗,握紧了姜栀的胳膊,也握紧了那串钥匙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再也没有借口。
第3节她的急诊联系人,写的是我
车开出小区时,天边刚泛白,路面还湿。
姜栀靠在副驾,额头贴着车窗,呼吸浅得像怕吵醒谁。
我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一格,手背却还是凉。
“坚持一下。”我说,“到了就能处理。”
姜栀没回话,只是把手按在上腹,指尖发白。
车刚停到急诊门口,李娟护士长推着推车迎上来,眼神在我和姜栀之间扫了一下。
“周谨言,你这是——”
“发烧,腹痛。”我把车门拉开,扶住姜栀,“先量体温,走绿色通道。”
姜栀想自己站稳,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。
我下意识把姜栀抱住,手臂一用力,能感觉到骨头的硌。
李娟护士长皱眉:“这么烫?”
体温计一亮,39.2。
李娟护士长冲里头喊:“抢救床腾一张,先补液,抽血,做腹部CT。”
姜栀躺下时还想坐起来,嘴唇干得起皮。
“周谨言,我不用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我把被子掖到姜栀胸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再逞,我就把你绑床上。”
姜栀瞪了我一眼,那点力气又很快散掉,只剩下疲惫。
我蹲在床边,看护士扎针。
针头进去的一瞬,姜栀肩膀微微一抖,却没喊疼。
那种忍法,让人心里发闷。
陈涛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过来,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“你又搞事”的笑。
“周谨言,你把谁拐来急诊了?”
我没接话,把抽血单递过去。
陈涛医生看了眼体温,又看了眼姜栀的脸色,笑意收了。
“这么高热,血象估计不太好。”陈涛医生压低声音,“你今天排台手术,别跟我说你要翘。”
“顶我一下。”我说,“我欠你。”
陈涛医生挑眉:“你欠我的还少?”
我没再解释,转身去打电话。
电话拨给隔壁单元的孙阿姨,响了三声才接。
孙阿姨的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沙哑:“谁啊?”
“孙阿姨,我是周谨言。”我喉咙紧,“我妈在家里,你能不能过去看一下?就……盯一会儿,别让她乱跑。”
孙阿姨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妈又犯糊涂了?”孙阿姨叹气,“行,我穿衣服就去。”
我说了两声谢谢,挂断电话时,手心都是汗。
回到床边,姜栀已经打上了退热针,眼睛半睁着。
姜栀看着我,声音轻得像飘。
“你别为我耽误你妈。”
我抿住嘴:“你别替我做决定。”
护士把一张签字单递过来:“家属签一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姜栀把头偏到一边:“我没家属。”
护士皱眉:“那紧急联系人呢?”
我接过单子,视线落到那一栏。
姓名:周谨言。
电话:我的号码。
关系:朋友。
我握着笔的指节一紧,笔尖差点把纸戳破。
“你什么时候填的?”我看着姜栀。
姜栀闭着眼,像不想看我。
“你电话我记得。”姜栀说,“别的人……我不想麻烦。”
我把单子放回床边,压着嗓子:“姜栀,你这样算什么?”
姜栀睫毛颤了颤。
“算我最后一次自私。”姜栀说,“真出了事,总得有人签字。周兰英也等不了。”
那句“周兰英等不了”,像把我按在墙上。
我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妈做决定。
我又想起那叠缴费单、那盏小夜灯、那串磨起毛的布头。
CT推进来前,姜栀忽然抓住我袖口。
姜栀的手很烫,烫得我心口发疼。
“周谨言。”姜栀声音发哑,“你别怪周兰英。周兰英不是故意叫错你名字。”
我喉结滚了一下:“我没怪。”
姜栀苦笑:“你怪的是你自己。”
我没回话,胸腔里那口气堵得发胀。
CT室的门关上,机器嗡嗡作响。
我站在门口等结果,眼睛盯着那条白色走廊,脑子里却不断回放周兰英红着眼说“你别走”。
陈涛医生拿着化验单先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白细胞高,CRP也高。”陈涛医生把单子递给我,“还有,血红蛋白很低,长期贫血那种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