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玉蓉穿上那件绣了九百九十九只金凤的嫁衣时,我正在后院墙根下挖最后一块松动的砖。
前院的喜乐声隔着七重院落飘过来,唢呐尖锐得能刺破耳膜。我知道这时候,我那名义上的父亲——当朝陆丞相,正将陆玉蓉的手交到七皇子手中。满堂宾客,珠光宝气,贺词如潮。
而我这真千金,在丞相府当了三个月的“大**”后,此刻像个贼。
砖块松动,我用力一扳,湿润的泥土沾了满手。墙洞外是条窄巷,平日里只有倒夜香的会经过。我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从洞里塞出去,里面有三套换洗衣裳、二十两碎银、一支父亲从没注意我拿走的旧毛笔,还有我最重要的东西——七本手稿。
那些手稿上,密密麻麻全是演算。桥梁承重、水流速力、堤坝角度……这三个月的每个深夜,当陆玉蓉在试穿嫁衣、清点嫁妆时,我在油灯下计算这些。
“清辞**,您真要这样吗?”
我回头,是小丫鬟春杏。她才十三岁,是这府里唯一会偷偷给我多留半碗饭的人。
“我说过多少次了,别叫我**。”我拍拍手上的土,“那位置有人坐着呢。”
春杏眼圈红了:“可、可您明天就要嫁去礼部侍郎府了,虽说李大人年纪大些,到底是正室……”
六十岁的正室。续弦。填房。
我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
三个月前,一辆破旧的驴车把我从南边小镇接到京城。我娘——养了我十七年的娘——临终前才说出真相。我不是她亲生的。她说当年在京城郊外捡到我时,我襁褓里塞着块玉佩,上面刻着“陆”字。
我拿着玉佩找到丞相府。门房当我疯子,直到管事嬷嬷出来,看见玉佩脸色大变。
后来的事像戏文。滴血验亲——其实那玩意儿不准,但我长得太像已故的陆夫人。老嬷嬷作证,当年夫人生产时混乱,确实可能抱错。陆玉蓉哭晕过去三次,丞相父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最后他们认了我。但也认了陆玉蓉。
丞相的原话是:“玉蓉养在府中十七年,才名在外,与七皇子的婚约更是圣上亲赐。此事若传出去,皇室颜面何存?陆家颜面何存?”
所以我成了二**。虽然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嫡长女。
陆玉蓉继续学琴棋书画,我继续算我的数。只不过地方从小镇的破屋换成了丞相府的后院小楼。
然后十天前,父亲把我叫去书房。
“清辞,为父为你寻了门好亲事。礼部侍郎李大人,正室之位,虽是续弦,但你毕竟在外长大……”
我没等他说完就明白了。他们要在我身上最后榨取一点价值。用我的婚姻,去结交一个即将致仕的老臣。而陆玉蓉,风风光光嫁入皇室。
多完美的安排。
前院的喜乐忽然拔高了一个调,大概是新人拜堂了。我甚至能想象陆玉蓉盖头下的嘴角——一定是微微上扬的,端庄得体,又透着恰到好处的羞涩。
我把最后一块砖放回原位,从外面看,这墙完好如初。
“春杏,这个给你。”我褪下手腕上一只普通的银镯子——这是养母留给我的唯一首饰,“藏好了,将来若有机会出府,当个盘缠。”
“**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我抬手想拍拍她的头,发现自己满手是泥,又收回手,“我走了,你保重。”
我弯身钻出墙洞,再回望一眼。丞相府的飞檐在暮色中沉默着,像一头巨兽。
这里从不是我的家。
只是我暂住的客栈。
墙外是条窄巷,果然满是秽物气味。我把包袱背好,换上一身粗布男装——这是用给春杏买针线的钱,分三次在不同铺子买的。头发束成男子样式,脸上还抹了点墙灰。
沿着巷子走到底,拐出去就是西大街。我压低斗笠,混入人群。
正值黄昏,街上人还不少。有小贩在吆喝收摊,有妇人拎着菜篮匆匆回家,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,正大声议论着什么。
“……听闻今日七皇子大婚,那排场,啧啧!”
“陆家嫡女才貌双全,与七皇子正是天作之合啊。”
我脚步没停,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嫡女。他们说的是陆玉蓉。
这三个字,本该是我的。
但我很快甩开这念头。没意思。争这个名分没意思。我要争的东西,在别处。
按照计划,我要在天黑前出城。京城宵禁严,晚上在街上晃荡容易被巡夜兵丁盘问。我现在的身份文书是伪造的——花了五两银子在黑市办的,写的是“江南工匠陆青”。
刚走到西大街中段,忽然前方一阵骚动。
人群自动分开,一队华丽的仪仗缓缓行来。大红灯笼开路,后面是八抬大轿,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。
是七皇子的迎亲队伍回府。
我下意识往人群后退,斗笠压得更低。轿子经过时,一阵风吹起轿帘一角。我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影,穿着大红喜服,挨得很近。
陆玉蓉一定笑得很美。
我转身要走,却撞上一人。
“哎哟!”
对方是个中年男子,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,怀里抱着一卷图纸,被我撞得图纸散落一地。
“对不住。”我赶紧蹲下帮他捡。
“无妨无妨。”那人也蹲下来,声音温和,“小兄弟走路小心些,这街上人多。”
我抬眼瞥他。大概四十岁上下,面容清瘦,眉头有道深深的川字纹,像是常年皱眉所致。官袍是八品文官的样式,已经洗得有些发白。
捡图纸时,我瞥见上面的内容——是桥梁结构图,标注着各种尺寸和数字。但有几处计算明显有问题。
我手指顿了顿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图纸递还给他,“只是觉得这桥……西郊那座老石桥吧?它的第三墩设计承重不足,若遇汛期大水,恐怕危险。”
那人眼睛一下睁大了。
“你、你懂这个?”
我意识到自己多嘴了,连忙起身:“随口胡说的,大人莫怪。”
“等等!”他拦住我,“小兄弟,你刚才说第三墩承重不足,可有依据?”
我抿了抿嘴。这时候不该节外生枝。但看着那张图纸,想起那座桥——我进城时走过,确实年久失修,桥墩有细微裂痕。
“桥墩基础入土深度不足,且石材有明显风化迹象。”我快速说道,“原设计最大承重八千斤,但根据现状,最多只能承重五千斤。而每逢集市日,桥上人流车马加起来,重量常超七千斤。”
他盯着我,像看见什么稀罕物。
“这些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我简短回答,“大人,我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“等等!”他又叫住我,这次语气更急,“小兄弟,实不相瞒,我是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陈瑾。西郊那座桥确实是我的心头患,可部里无人愿接这费力不讨好的活儿。你……你若有解决之法,可否指点一二?”
我犹豫了。
出城计划,伪造的身份,逃离这一切的决心——都在告诉我该立刻离开。
但那个桥。
我走过它时,曾仔细看过桥墩的裂纹走向,在心里默默计算过修补方案。这是本能。就像养母说的,我从小就对建筑着迷,三岁搭积木就能搭出大人想不到的结构,七岁开始在地上画各种图形计算。
“大人,”我最终开口,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陈瑾眼睛一亮:“对对,是我唐突了。小兄弟若不嫌弃,前方有家茶楼,清净雅间,我们详谈?”
我看了眼天色。离宵禁还有不到一个时辰。
“我只说一炷香时间。”
“好好好,一炷香足够!”
茶楼雅间里,陈瑾把图纸铺开在桌上。我迅速指出几个关键问题,并给出改良方案:在现有桥墩外加筑护墩,采用分水尖设计减少水流冲击,同时加固桥面横梁。
“材料可用本地青石,造价不会太高。工期嘛,若人手足够,二十天可成。”我最后总结。
陈瑾看着我,眼神从怀疑到震惊,再到敬佩。
“小兄弟,你……师从何人?”
“自学的。”我喝了口茶,茶是便宜的茉莉香片,但此时喝来格外解渴,“江南多水多桥,看得多了,自然懂些。”
“可你这算法,这思路……”陈瑾摇头,“绝非‘懂些’这么简单。小兄弟,你现在何处高就?若不嫌弃,我工部正缺你这样的人才——”
“陈大人,”我打断他,“我暂无定居打算,今日只是路过京城。”
“那太可惜了!”他拍腿,“这样,小兄弟,你这方案我记下了。若真能修好此桥,我定上报为你请功。你……你总得留个名字,日后我好寻你。”
我沉默片刻。
“陆青。大陆的陆,青色的青。”
“陆青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“好名字。陆小兄弟,你现在可有落脚之处?若没有,我有一远房表亲在京中有处小院空置,虽简陋,但干净清净。你若不嫌弃,可暂住几日。”
我握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出城计划在脑中盘旋。但另一个念头悄悄升起:如果留下呢?如果真能用陆青这个身份,做点实实在在的事?
“陈大人为何信我?”我问,“你我素不相识,仅凭一番话,就敢邀我同住?”
陈瑾苦笑:“实不相瞒,我在工部十年,始终不得志。那些同僚,要么攀附权贵,要么明哲保身。西郊那桥,人人都知危险,却无人愿管——修好了无功,修坏了有过。我递了三次折子,都被驳回,说‘经费不足’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真诚:“今日遇见小兄弟,是缘分。我信你,是因你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,更因你眼中那份……认真。你不是在说大话,你是真懂,真关心那座桥会不会塌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。远处隐约又传来喜乐声,大概是七皇子府在宴客。
我放下茶杯。
“陈大人,那便叨扰几日。”
陈瑾住的小院在东城平民区,一进院子,三间房。他住正屋,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我。
“简陋了些,陆小兄弟别介意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我说的是真心话。比丞相府的后院小楼好。那里虽精致,却像个华丽的笼子。
当晚,我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远处隐约的喜乐声,久久不能入睡。
前世的记忆碎片又在梦中浮现——那是个奇怪的世界,高楼林立,车辆如织,女子可以读书做官,可以当工程师、科学家。我叫什么来着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自己好像也是个搞建筑的,整天对着图纸和模型。
这些记忆从我懂事起就有,断断续续,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。养母说我从小说话就怪,三岁时突然说“这个房梁结构不对”,把她吓得不轻。
后来我开始自学。小镇上能找到的书有限,我就一遍遍看,自己琢磨。十二岁那年,镇上石桥被冲垮,我画了张重修图纸偷偷塞给镇长。他们起初不当回事,直到按原样重修再次垮塌,才试着用我的方案。
桥成了。那是我建的第一座桥。
现在,我又要从头开始了。以陆青的身份。
夜深时,我起身点灯,翻开随身带的手稿。这些是我在丞相府三个月的心血,有桥梁设计、水利计算,甚至还有一套改良版的水车图纸。
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。我提起笔,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:
“景和十七年秋,陆青始记。”
从今天起,我不是陆清辞,不是丞相府真千金,不是谁的替代品或交易品。
我是陆青。
一个工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