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,藏着一家修补旧物的小店。阳光揉碎了,洒在斑驳的木窗上。
她习惯了与沉默为伴,直到那天,他带着一只坏掉的八音盒走来。他说,有些声音,
趁还来得及,想再听一遍。1苏晚的“拾光小筑”开在南城一条极深的巷子里。
深到什么程度呢?大概是外卖员宁愿加钱也不想送进来,导航在这里会彻底失灵,
只有熟客和迷路的人才会偶然闯入。小店不大,门脸是旧旧的木头,
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牌子。苏晚喜欢这里的安静。她是个修复师,
专门修补一些破碎的老物件。陶瓷,旧书,木器……别人眼里的废品,在她手里,
都能被一点点温柔地拼凑回去,恢复往日的神采。她的人也和这家店一样,安静,
甚至有些孤僻。平日里,她就穿着一身棉麻的素色长裙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
戴着一副细边眼镜,坐在窗边的长桌前,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活计。阳光好的时候,
光线会穿过爬满藤蔓的窗格,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一幅安静的油画。店里没有音乐,
只有工具和器物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这天下午,
天气有些阴沉,像是要下雨。苏晚正在修复一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,
她用镊子夹着一块比米粒还小的碎片,屏息凝神,正要对准缺口。
“叮铃——”门口的风铃被推门的动作撞响,发出一串清脆又有些寂寞的声音。
苏晚的手微微一抖,碎片掉回了桌上的绒布里。她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那里,逆着光,看不清长相。他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,轻轻地带上门,
风铃又弱弱地响了一下。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,洗得很干净,袖口挽到手肘,
露出一段线条清晰的小臂。他手里抱着一个用绒布包裹的东西,
小心翼翼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“你好,”他开口,声音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,
“请问……这里还接活吗?”苏晚扶了扶眼镜,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“接的。要修什么?
”男人走到长桌前,将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,然后一层一层地揭开绒布。
是一个很旧的木质八音盒。木头是上好的胡桃木,但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内里的颜色,
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,也有些模糊了。“它坏了,”男人说,
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失落,“拧了发条,也不响了。”苏晚伸手,
指尖轻轻抚过八音盒的表面,那是一种沉淀了时光的温润触感。她打开盒盖,
里面是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人,姿态优雅,但身上已经有了细小的裂纹。
她试着拧了拧旁边的发条,果然,除了“咔哒”一声,再无半点声响。“我看看。”苏晚说,
然后拿起了桌上的放大镜和一套精巧的工具。她低头专注地检查着八音盒的内部机芯,
细密的零件像一座微缩的城市。她的侧脸很安静,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男人没有催促,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。他的目光从她专注的眉眼,落到她灵巧的手指,
再落到那些细小的工具上。整个空间里,只有他克制的呼吸声,
和她偶尔用工具拨动机芯发出的轻微声响。过了很久,苏晚才抬起头。“齿轮磨损得很严重,
有几个已经断了。而且……里面的音梳也断了两根。”她给出诊断,语气平静无波,
“可以修,但会很麻烦,而且不能保证声音和原来一模一样。”“没关系。”男人立刻说,
像是松了一口气,“只要能让它再响起来就好。拜托你了。”“好。”苏vean答应下来,
拿出一个本子,“留个联系方式吧,修好了通知你。”男人报了一串号码,名字叫林见深。
苏晚在本子上写下:林见深,胡桃木八音盒。写完,
她抬头问:“对修复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?”林见深想了想,摇摇头,
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补充道:“如果可以的话……在您修复的过程中,
我能……我能过来看看吗?”苏告有些意外。来她这里的客人,大多是把东西放下,
修好了再来取,从没有人提过这样的要求。“修复过程会很枯燥。”她提醒道。“没关系,
”林见深笑了笑,他的笑容很浅,却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阴云,“我不会打扰你。
我只是……想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。”“记录?”“嗯,
”林见深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录音设备,
上面连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话筒,“用声音。”他看着苏晚不解的眼神,
解释道:“我是一名声音采集师。我觉得,修复一件旧物的声音,应该会很特别。
比如……你用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,或者用胶水粘合碎片的声音,一定都很好听。
”苏晚沉默了。她从未想过,自己日复一日做的这些枯燥的事情,在别人耳朵里,
竟然会是“好听”的。她看着他手里的设备,又看了看他清澈而期待的眼睛,鬼使神差地,
点了点头。“……可以。”“太好了!”林见深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谢谢你!
我明天可以过来吗?”“下午吧。”苏晚说,“我上午习惯一个人待着。”“好,好。
”林见深连声答应,像是怕她反悔。他付了定金,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那个八音盒,
才转身离开。风铃再次响起,又归于平静。店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,但苏晚却觉得,
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她低头看着那个安静躺在绒布上的八音盒,
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林见深身上淡淡的、像洗过的白衬衫一样的阳光味道。
她拿起那个青花瓷碗,重新夹起那块碎片,这一次,却怎么也无法像刚才那样心无旁骛了。
她脑海里,总是回响起他那句——“一定都很好听。”2.第二天下午,
林见深果然准时来了。他还是穿着简单的衬衫,背着那个帆布包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
“给你带的。”他把纸袋放在长桌的一角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,“巷口那家店的绿豆糕,
听邻居说很好吃。”苏晚愣了一下,她在这里开了三年店,第一次收到客人的礼物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轻声说,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那只古朴的纸袋上。
林见深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从包里拿出他的设备,
找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,开始调试。他动作很轻,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。苏晚定了定神,
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工作上。她今天开始正式修复那个八音盒。第一步是清理。
她用软毛刷轻轻扫去机芯里的灰尘,再用棉签蘸着特制的清洗液,
一点一点擦拭着那些生了锈的金属零件。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。苏晚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,
但今天,她能清晰地感知到,空间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。她以为自己会不自在,
但奇怪的是,并没有。林见深的存在感很低,他就像一株植物,安静地待在角落,不打扰,
不窥探。苏晚偶尔抬起头,会看到他戴着耳机,闭着眼睛,神情专注,
像是在聆听什么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。而他录制的,不过是她用刷子扫过灰尘的“沙沙”声,
是棉签擦拭金属的“吱吱”声。这些被她忽略了无数遍的噪音,
此刻仿佛也被赋予了某种意义。一下午的时间,就在这种奇异的氛围中悄然流逝。天色漸晚,
窗外的光线变得昏黄。苏晚直起酸涩的腰,结束了今天的工作。
角落里的林见深也摘下了耳机,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。“打扰了。
”他走过来说。“没关系。”苏晚摇摇头,她收拾着桌上的工具,问道,
“录到你想要的声音了吗?”“嗯,”林见深点头,眼睛里闪着光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
你修复东西的时候,有一种特别的节奏感,像一首很安静的歌。”苏晚的手顿了顿。
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她的工作。“我先回去了,”林见深看了一眼天色,
“明天我再来。”“嗯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
指了指桌上的纸袋:“记得尝尝那个绿豆糕。”说完,他推门出去,
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子里。苏晚站了一会儿,才走过去,打开那个纸袋。
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、切得整整齐齐的绿豆糕,还带着一丝温热。她拿起一块,
放进嘴里。很细腻的口感,甜而不腻,带着绿豆清新的香气。和她记忆中,
很多年前吃过的一个味道,很像。那是她弟弟最喜欢吃的。苏晚的心,
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,泛起一阵细密的疼。她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想起过他了。
或者说,她一直在刻意地遗忘。从那天起,林见深每天下午都会准时来到“拾光小筑”。
他总会带一些小东西,有时是一杯温热的豆浆,有时是几颗刚从树上摘下的果子,
有时什么也不带,只是在来的路上,顺手捡起一片形状好看的落葉,夹在他带来的书里,
然后不经意地放在她的桌角。他依旧在角落里录音,她依旧在长桌前工作。
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,大多数时候,都只是一个点头,一个微笑。
但苏晚渐渐习惯了身后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。他的存在,让这家原本孤寂的小店,
多了一丝人气和温度。她修复八音盒的进度很慢,因为内部的结构实在太精巧,
损坏得也太严重。她需要重新**好几个断掉的齿轮,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度。
她用小锉刀一点点打磨着一块微小的铜片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。林见深就戴着耳机,
安静地听着。有时候,苏晚会觉得,他不像是在录音,更像是在陪伴。陪伴着她,
度过这些漫长、寂静、无人问津的下午。这天,苏晚正在给新做好的齿轮上油,
一滴油不小心溅到了手上。她下意识地甩了甩手,手肘却碰倒了旁边的一瓶清洗液。
玻璃瓶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刺鼻的液体流了一地。苏晚吓了一跳,
连忙蹲下身想去收拾。“别动!”林见深的声音突然响起,他一个箭步冲过来,
拉住了她的手腕,“玻璃会划伤手,这个液体有腐蚀性。”他的手温暖而干燥,
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,握着她的手腕,传来一种稳定而有力的感觉。
苏晚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了。她长这么大,除了父亲和弟弟,
从没有和任何男性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。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林见深却握得很紧。
“你站到旁边去,”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到安全的地方,然后自己蹲下身,
拿出带来的帆布包,从里面翻出厚厚的手套戴上,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,
“我来处理。”苏晚站在一旁,看着他高大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处理得很仔细,用纸巾将液体吸干,再把所有碎玻璃都扫进一个盒子里,
最后还用拖把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脱下手套,
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。“好了。”他对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喘息。“……谢谢。
”苏晚看着他,半天才说出这两个字。“不用客气。”林见深笑了笑,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,
“下次小心点。”苏晚点点头,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。这些年,
她一直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坚硬的壳里,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情。摔坏了东西自己收拾,
生病了自己吃药,遇到困难自己解决。这是第一次,有个人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,
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,对她说:“我来处理。”这种感觉,陌生,却又让人贪恋。
她看着林见深被汗水浸湿的鬓角,忽然有了一种冲动。“你……为什么要采集这些声音?
”她问,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事情。林见深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因为,”他缓缓开口,
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,“我怕有一天,我会什么都听不见了。”3.林见深的话,
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苏晚平静的心湖,激起层层涟漪。她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,
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,他的神情很平静,但苏晚却从那平静中,
读出了一丝深藏的悲伤。“什么意思?”她追问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。
林见深转过头,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。
“没什么,就是一种职业病吧。”他轻描淡写地带过,“常年戴耳机,总会担心听力出问题。
”他越是这样说,苏晚心里就越是不安。她想起他总是戴着耳机,
想起他有时会对自己说的话反应慢半拍,
想起他专注聆听那些细微声响时的神情……一个可怕的猜测,在她心里慢慢成形。
但她没有再问下去。她知道,如果他不想说,她再怎么问也没用。那天的气氛,
因为这个小插曲,变得有些微妙。林-见深没有再录音,只是坐在角落里,安静地看书。
苏晚也有些心不在焉,好几次都差点出错。临走时,林见深对她说:“明天我可能不过来了,
有点事。”这是他第一次“请假”。苏晚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却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
”第二天下午,店里又恢复了只有苏晚一个人的状态。阳光很好,透过窗户洒进来,
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。一切都和林见深出现之前一样。但苏晚不知道为什么,
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她坐在桌前,看着那个拆解开的八音盒,却迟迟无法动手。
耳边安静得过分,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原来,习惯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情。
她只用了短短十几天,就习惯了那个角落里有一个安静的身影,
习惯了空气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。苏晚烦躁地放下工具,站起身,在小小的店里来回踱步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几个街坊,看着阳光在青石板上投下的光影,
心里空落落的。她鬼使神神差地,拿起了手机,翻到了那个只存了一个号码的通讯录。
林见深。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数次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她有什么资格去问呢?他们不过是店家和客人的关系。苏晚叹了口气,强迫自己坐回桌前,
重新投入到工作中。只有全身心地投入,才能暂时忘记那种莫名的失落。
林见深一连三天都没有来。第四天,苏晚终于把八音盒最重要的那个断裂齿轮给做好了。
她用最细的砂纸,将它打磨得光滑如新,每一个齿都严丝合缝。
她看着自己辛苦了几天的成果,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喜悦,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虚。
她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林见深。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她拿出手机,
几乎没有犹豫,就拨通了那个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。“喂?
”电话那头传来林见深的声音,带着一丝疲惫,背景里还有嘈杂的机器声。“是我,苏晚。
”苏晚握着手机,手心有些出汗,“你那个八音盒……齿轮修好了。”“是吗?太好了!
”林见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喜,随即又变得有些歉意,“抱歉,这几天有点事,
没顾上去看。辛苦你了。”“没事。”苏晚顿了顿,还是忍不住问,
“你……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嘈杂的背景音里,
苏晚仿佛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我……在医院。
”苏晚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“你怎么了?严重吗?”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。“不是我,
”林见深苦笑了一声,“是我外婆。她住院了。”苏晚松了一口气,但心又立刻揪了起来。
“那……阿姨她现在怎么样了?”“情况不太好。”林见深的声音很低落,“老毛病了。
这个八音盒,就是她的。我本来想修好了,让她再听一听……”他的话没有说完,
但苏晚已经全明白了。她明白了为什么他那么珍视这个八音盒,
明白了为什么他说“趁还来得及,想再听一遍”。原来,他想留住的,不只是声音,
更是和亲人有关的记忆。“你在哪个医院?”苏晚脱口而出。林见深报了医院的名字。
“你等我。”苏晚说完,就挂了电话。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修了一半的八音盒,
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用绒布把它包好,放进一个盒子里。然后,她换下工作服,
在店门口挂上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,锁上门,快步走出了巷子。这是三年来,
她第一次在营业时间关店。苏晚打了车,直奔医院。在路上,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她想去见他。她想陪在他身边。她不知道这种冲动从何而来,
也来不及细想。她只知道,当她听到他疲惫而失落的声音时,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,
安然地待在自己的壳里。到了医院,苏g晚根据林见深给的病房号,找了过去。
她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看到了里面的情景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病床上,
身上插着各种管子,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滴滴”声。林见深就坐在病床边,
俯下身,把耳朵贴在老人的嘴边,像是在努力地听她说话。他高大的身躯,
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偻和无助。苏晚的心,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,又酸又疼。
她抬手想敲门,却又放下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进去,能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。
她怕自己的出现,会成为一种打扰。就在她犹豫的时候,林见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,
朝门口看来。四目相对。林见深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,
那惊讶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感动和脆弱的情绪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了门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红。“我……”苏晚看着他憔ें悴的脸,
一时语塞,她举了举手里的盒子,“我把八音盒带来了。虽然还没完全修好,
但是……可以让它先响起来。”她想,也许,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。
林见深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,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
声音沙哑:“进来吧。”苏晚跟着他走进病房。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,小心翼翼地打开,
取出那个八音盒。她当着林见深的面,将刚刚做好的那个齿轮安装进去,
又调整了一下其他零件的位置。“它现在只能播放一小段,而且声音可能有点……不准。
”她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解释。然后,她拧动了发条。一阵有些卡顿、有些跑调,
但依然能辨认出旋律的音乐,从八音盒里流淌出来。是一首很老的童谣,《摇啊摇,
摇到外婆桥》。病床上的老人,原本紧闭着眼睛,听到音乐声,手指竟然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林见t深猛地瞪大了眼睛,他快步走到床边,俯下身,激动地喊:“外婆!外婆你听到了吗?
”老人没有睁开眼睛,但她的嘴角,却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,像是在微笑。林见深的眼泪,
在那一刻,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,就那样站在病床前,
看着他的外婆,无声地流着泪。苏晚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自己的眼眶也湿了。她想,
她今天来对了。4GN_USER4音乐停了,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,
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。林见深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,转过身,
对苏晚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“谢谢你。”他由衷地说。这是他第二次对她说谢谢,
但这一次,分量重了许多。“不用。”苏晚摇摇头,她看着病床上安详的老人,轻声问,
“她……一直这样吗?”“嗯,”林见深拉过一张椅子让苏晚坐下,自己则靠在墙边,
神情疲惫,“断断续续病了好几年了,这次最严重。医生说,可能……时间不多了。
”苏晚的心沉了下去。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,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她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,陪着他。“这个八音盒,是外婆送给我的五岁生日礼物。
”林见深忽然开口,像是说给她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那时候,她每天晚上都会拧响它,
唱着这首歌哄我睡觉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木盒上,眼神变得很温柔。
“我小时候很调皮,有一次跟邻居家小孩打架,不小心把它从楼上摔了下去,就再也不响了。
我哭了好久,外婆也没骂我,只是抱着我说,东西坏了可以修,人没事就好。
”“后来长大了,搬了几次家,我都一直带着它。总想着有一天能把它修好,再放给外婆听,
就像小时候她放给我听一样。可我总觉得时间还长,总觉得不着急……没想到,拖着拖着,
就快来不及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无力。苏晚静静地听着。
她仿佛能看到一个小男孩,抱着摔坏的八音盒,哭得伤心欲绝。“你已经尽力了。”她说。
林见深摇摇头,苦笑了一下:“如果我能早一点……也许……”“没有如果。
”苏晚打断了他,她的语气很轻,但异常坚定,“你现在把它带来了,外婆也听到了,
这就够了。”林见見深愣愣地看着她。苏晚的眼睛在灯光下,清澈而明亮,像两汪深潭,
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。他心里的那份焦躁和悔恨,仿佛被这双眼睛轻轻抚平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病房的门却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。
“林先生,你晚饭还没吃吧?我给你带了份饭。”护士把一个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
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苏晚身上,带着一丝好奇。“谢谢。”林见深对护士道了谢。
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,便离开了。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“你还没吃饭?
”苏晚这才意识到,已经很晚了。“没什么胃口。”林见深说。“不行,”苏晚站起身,
态度很坚决,“人是铁饭是钢。你外婆还需要你照顾,你要是倒下了怎么办?
”她把饭盒打开,一股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。是很简单的家常菜,一荤一素一个汤。“快吃。
”她把筷子递给他。林见深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这是他今天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。
“你现在,好像我外婆。”他说。苏晚的脸一红,嗔了他一眼:“快吃你的饭。
”林见深听话地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他确实是饿坏了。苏晚就坐在旁边,
看着他吃。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医院的走廊里,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,
但病房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。苏晚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,
离另一个人的世界这么近。她不再是那个躲在“拾光小筑”里,与世隔绝的修复师苏晚。
她是一个会为朋友担心,会陪他度过难关的,活生生的人。林见深吃完饭,
苏晚帮他收拾好饭盒。“你回去吧,太晚了。”林见深说,“这里有我看着就行。
”“我再陪你一会儿。”苏晚没有动。她知道,他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一个人待着。
林见深没再坚持,他给苏晚倒了杯热水,两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但沉默并不尴尬。有时候,无声的陪伴,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。过了很久,
林见深打破了沉默。“你呢?”他问。“什么?”苏晚没反应过来。“你为什么会做修复师?
”林见深看着她,“你好像……也很喜欢这些老物件。”苏晚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,
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,传来一丝暖意。她从未跟人说起过这件事。但看着林见深清澈的眼睛,
她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。“因为,”她垂下眼帘,声音很低,“我想修好一件我弄坏的东西。
”林见深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说下去。“我有个弟弟,比我小五岁。
”苏晚的声音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,“他很喜欢小鸟,小时候,
我用存了很久的零花钱,给他买了一个陶瓷做的百灵鸟摆件。”“他特别喜欢,
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好几遍。有一次,我们俩在家里玩闹,我不小心把他撞倒了,
他手里的陶瓷小鸟摔在地上,碎成了好几片。”“他当时就哭了,哭得特别伤心。
我也吓坏了,我拼命地想把碎片粘回去,可是怎么也粘不好。我爸妈回来后,
把我狠狠骂了一顿,说我当姐姐的,不知道让着弟弟。”“从那天起,我就开始学着修东西。
我把摔坏的碗,裂开的玩具,所有破碎的东西都收集起来,偷偷在房间里修。我想,
等我学会了,就把那只小鸟修好,还给我弟弟。”她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,
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“后来呢?”林见深轻声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苏晚的眼圈红了,“后来,我还没来得及把小鸟修好,他就……不在了。
”那是一场意外。一场谁也不想发生的意外。那天,他为了去捡一个飞到马路对面的风筝,
没有看红绿灯。苏晚永远也忘不了,那只断了线的风筝,在空中飘飘荡蕩,像一只折翼的鸟,
最后落在一片血泊里。从那以后,她就变得不爱说话了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
没日没夜地修补那只破碎的陶瓷小鸟。她以为,只要把它修好了,弟弟就会回来。可是,
当她终于用尽所有办法,把小鸟拼凑得天衣无缝时,她才发现,那个最想看到它的人,
已经永远也看不到了。“所以,你开这家店,是为了……”林见深的声音有些艰涩。
“为了赎罪吧。”苏晚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觉得是我害了他。如果那天我没有跟他吵架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