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为苏尘断指采药,助他拜入仙门。
他却在我坠崖时,后退了一步。
三年后百宗大比,他已是青云门天才,而我是测出筑基巅峰的“邪修”。
他当众与我撇清关系,师尊要抽我魂魄炼药。
直到我鬓生白发,一剑斩碎测灵石——
“苏尘,你的仙途,是用我的命换的。”
“现在,该还了。”
我修的是焚天诀,以寿元为柴,每突破一层折寿一年。
他们都笑我活不过二十岁。
可当我燃烧十年寿元,一剑斩了元婴长老时——
整个修真界,都跪着求我别死。
……
百宗大比现场,人声鼎沸。
青云山巅的演武场上,九座擂台悬浮半空,流光溢彩。各宗旗帜猎猎作响,观礼席上坐满了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空气里灵气浓得化不开,吸一口都觉得肺腑生疼。
林溪站在散修通道的角落,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小指缺了一截。
三年前那个雨夜,王府药库的玄铁锁冰冷刺骨。她用这根手指卡进锁芯,用力一掰——“咔嚓”轻响,指骨断了,锁开了。血顺着锁槽往下淌,她咬着衣襟没出声,把那株泛着幽蓝光晕的玄阴草揣进怀里。
第二天,苏尘握着那株草,指尖都在颤。
“小溪,”他眼睛亮得吓人,“有了这个,青云门的入门试炼,我必过!”
她裹着纱布的手藏在身后,笑着说恭喜。
高台上传来洪亮的声音,打断了她的回忆。
“本届百宗大比第一项——测骨龄与修为!”
全场目光唰地投向主擂台。
青云门队列里,一袭白衣的苏尘含笑出列。三年不见,他身姿挺拔了许多,腰间佩剑镶着三颗灵石,日光下流转着浅青光泽。那是青锋剑,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佩戴的制式灵器。
林溪记得,三年前他下山前一夜,她熬了三个通宵,用攒了半年的银钱买的云锦,给他缝了个剑套。
“北地寒,剑畏冷。”她当时说。
苏尘接过剑套,摸了摸她的头:“等我入了内门,定接你上山。”
此刻,他步履从容地走到测灵石前。
那是一块两人高的墨色晶石,表面光滑如镜。苏尘将手掌按上,闭目凝神。
“嗡——”
晶石内部亮起乳白光芒,如水流般向上攀升。刻度线一节节点亮:炼气七层、八层、九层……突破!筑基初期、中期!
最终停在筑基中期巅峰。
晶石表面浮现银色符文:骨龄二十一。
“哗——”
观礼席炸开惊叹。
“二十一岁的筑基中期!青云门又出天才!”
“这苏尘三年前才入的外门吧?这速度……”
“听说被某位长老看中,收为记名弟子了。”
苏尘收手,转身冲四方拱手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那笑容温和得体,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“谦谦君子”。
林溪看着那道身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她低头,卷起洗得发白的袖口,走向散修通道的测灵石。散修通道在最外侧,石台斑驳,连负责记录的修士都耷拉着眼皮,一副没睡醒的模样。
队伍前面几个散修陆续测试,结果平平。最高一个骨龄三十,筑基初期,引来看台几声稀拉掌声。
轮到林溪。
记录修士头也不抬:“名字,手按上去。”
林溪伸手。
掌心贴上晶石的瞬间——异变陡生!
“轰!”
墨色晶石剧烈震颤,内部爆出赤金光芒!那光不像苏尘测试时的温润乳白,而是滚烫的、带着灼人热浪的赤金色,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!
刻度线疯涨:炼气境瞬息而过,筑基初期、中期、后期——巅峰!
光芒冲过筑基巅峰的刻度线,竟还在往上!
记录修士“腾”地站起,打翻砚台。
晶石表面符文狂闪,最终凝固成两个刺眼大字:
骨龄十九。
筑基巅峰,半步金丹。
死寂。
观礼席上,所有长老齐刷刷起身。青云门方向,一位紫袍老者眯起眼睛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。
苏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晶石,又猛地转向散修通道。目光撞上林溪的眼睛时,他瞳孔骤缩。
林溪平静地收回手。
脑海深处,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嗤笑:“哟,你那小郎君,眼珠子快瞪出来了。”
她没回应,只冲记录修士颔首:“可以了吗?”
那修士喉结滚动,声音发颤:“可、可以……姑娘,您……师承何处?”
“无师。”林溪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!”
高台上传来冷喝。
青云门席位上,一位青袍长老飘然而落,挡在她面前。此人身形瘦削,眼神如鹰,正是外门执法长老赵严。
“散修林溪?”赵严目光如刀,“十九岁的筑基巅峰,你说无师自通?”
林溪抬眼:“有问题?”
“问题大了。”赵严冷笑,“要么你身怀逆天机缘,要么——你修炼了邪功!”
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,传遍全场。
窃窃私语声四起。
“邪功?难怪……”
“我说呢,散修怎么可能这年纪筑基巅峰。”
“看着清清秀秀的姑娘,可惜了。”
林溪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赵严莫名心头一紧。
“赵长老,”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三年前青云门外门试炼,您亲自主持最后一关‘问心路’。当时有个寒门子弟,炼气七层修为,走完三百阶后吐血昏迷。您说此子心性坚韧,破格录入外门。”
赵严脸色微变。
“那个人,”林溪缓缓道,“叫苏尘。”
她转头,看向主擂台方向。
苏尘站在原地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四目相对。
林溪冲他笑了笑,然后无声做了个口型。
只有苏尘看懂了那句话。
“三年未见,苏公子。”
他握着剑柄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林溪又动了动嘴唇。
这次的口型更慢,更清晰。
苏尘猛地倒退半步,撞在擂台护栏上,发出“砰”的闷响。
高台上,青云掌门微微蹙眉:“尘儿?”
苏尘嘴唇颤抖,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林溪那未出声的第二句话是什么——
“我的手指,可还够你用?”
散修通道出口,林溪被拦下了。
拦住她的不是青云门的人,而是一位穿月白长袍的中年文士。此人面如冠玉,手持一卷古书,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令牌,上刻“听雨”二字。
“林姑娘,”文士拱手,笑容温和,“在下听雨阁执事,文墨。姑娘方才测试,着实惊艳。”
林溪停下脚步:“有事?”
“阁主有请。”文墨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听雨阁虽不及青云门势大,却也位列百宗前二十。姑娘若愿加入,可直接为内门弟子,资源倾斜,功法任选。”
很直白的招揽。
林溪还没开口,又有几道身影掠来。
“文执事,这就开始抢人了?”一位红发壮汉嗓门洪亮,“林姑娘,我烈火宗专修火系功法,看你刚才那赤金灵光,分明是火属天赋!来我宗,保你三年结丹!”
“呵,粗鄙。”一位蓝裙女修飘然落地,“姑娘气质清冷,合该入我寒月宫。我宫《冰心诀》乃地阶功法,正适合你。”
转眼间,七八个宗门代表围了上来。
林溪被围在中间,神色平静。
她其实一个都没听进去。
因为脑海深处,那个苍老的声音正在狂笑:
“哈哈哈!看见没?三百年前,这些宗门的祖师爷跪着求老夫指点!现在?一群土鸡瓦狗,也配招揽我的传人!”
林溪在心中默念:“安静点。”
残魂笑声戛然而止,转而冷哼:“怎么,心软了?看见你那小郎君脸色惨白,舍不得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对了。”残魂语气阴冷,“记住,修真界没有恩义,只有利益。三年前你能为他断指,三年后他就能为前程弃你。今日他站在高台,你站在角落——这就是命。但老夫能教你改命。”
林溪抬眼,看向主擂台。
苏尘已经恢复镇定,正与几位同门谈笑。只是偶尔瞥向这边的眼神,藏着掩饰不住的惊疑。
她收回目光,对众宗门代表拱手:“多谢各位前辈厚爱。大比尚未结束,晚辈想先走完流程。”
众人一怔。
文墨眼中闪过欣赏:“好气度。那便大比后再谈。”
其他人见状,也不再多言,只留下传讯玉简后各自散去。
林溪走向散修休息区。
路过青云门队列时,一道身影挡在了面前。
是苏尘。
他孤身一人,脸色复杂地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低声道:“小溪,我们……聊聊。”
林溪停下脚步。
三年了。
这张脸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。有时是雨夜药库外,他握着她的手说“定不负你”;有时是绝壁悬崖边,他伸手接住玄阴草,却在她坠崖时,退了一步。
就那么一步。
她摔下去时,最后看见的是他缩回去的指尖,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、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“聊什么?”林溪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。
苏尘张了张嘴,又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这里不方便。晚上,后山竹林,老地方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仿佛笃定她会答应。
林溪站在原地,忽然笑了。
“苏公子。”
苏尘背影一僵。
“三年前坠崖前,我说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她问。
苏尘没回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林溪替他答了:
“我说——‘灵剑畏寒,记得用我缝的剑套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可惜,剑套我烧了。”
说完,她径直走向散修休息区,没再回头。
苏尘站在原地,烈日当头,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散修休息区简陋得很,几排石凳,连个遮阳棚都没有。
林溪找了个角落坐下,闭目调息。
脑海里,残魂又开始絮叨:
“那小子约你晚上见面,肯定没安好心。要么套你话,要么想废你修为——毕竟你现在的存在,就是他仙途上的污点。”
林溪没睁眼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答应?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残魂噎住,半晌才嘟囔:“行,算你有点长进。”
沉默片刻,残魂忽然正色道:
“丫头,白天测灵石那动静,已经惊动了些老怪物。青云门那个赵严,看你的眼神不对。还有那个听雨阁的文墨……听雨阁阁主三百年前受过我点拨,他们一脉的《雨霖铃》心法,能感知焚天诀的气息。”
林溪睁开眼: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得尽快变强。”残魂语气肃杀,“今晚大比第二项是‘幻境试心’,各宗弟子都会进同一个幻境。那是你最好的机会——在幻境里杀人,不会留下痕迹。”
林溪手指微微一颤。
“怕了?”残魂冷笑,“三年前你坠崖时,那小子可没怕。”
“不是怕。”林溪轻声道,“只是没想到,这么快就要见血。”
“修真路本就是血路。”残魂声音苍凉,“三百年前我仁慈,留了逆徒一命。结果呢?被他毒杀,魂魄困在焚天佩里,直到你鲜血浸透佩身,才得以苏醒。”
林溪低头,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。
玉佩只有半截,通体赤红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。表面刻着古朴纹路,细看竟是一簇燃烧的火焰。
这是她娘留下的遗物。
坠崖那日,玉佩染了她的血,才唤醒里面的残魂。
“你要我杀的人,”林溪摩挲着玉佩断口,“就是青云掌门,对吧?”
残魂沉默良久。
“是。”声音里带着滔天恨意,“他叫凌虚子。三百年前,是我亲手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徒弟。”
林溪握紧玉佩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三声钟响,昭示着幻境试心即将开始。
各宗弟子开始列队入场。
林溪起身,将玉佩收回怀中,走向散修队列。
经过青云门队伍时,她听见几个弟子低声议论:
“听说苏师兄和那散修认识?”
“何止认识!三年前苏师兄入门前,在凡俗王府待过,那女的当时是王府马奴!”
“马奴?我的天……那她这修为怎么来的?”
“谁知道,说不定真像赵长老说的,练了邪功……”
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因为林溪停下了脚步,转头看向那几个弟子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静静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几人却觉得喉咙发紧,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,连呼吸都困难。
筑基巅峰的威压,哪怕只泄露一丝,也不是炼气期能承受的。
直到林溪走远,几人才大口喘气,脸色惨白。
“她、她刚才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为首弟子咬牙,“幻境里……找机会废了她!”
主擂台中央,九位长老各站一方,同时结印。
“开幻境——”
九道灵力光柱冲天而起,在半空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光幕。光幕旋转,化作一道漩涡门扉,门内雾气氤氲,看不清景象。
“幻境试心,历时三个时辰。”主持长老高声宣布,“内藏九重幻象,对应修士心魔。能破三重者合格,破六重者优异,破九重者……可直接晋入最终擂台战!”
众人哗然。
历届大比,幻境试心都只是筛选环节,破三重就能过关。今年竟增设了直通名额!
“此外,”主持长老补充,“幻境内不禁争斗。但若故意杀人,将受各宗共诛!”
最后一句说得杀气凛然。
林溪垂眸。
不禁争斗。
那就是可以伤人了。
她随着人流,走向漩涡门扉。
踏入的前一刻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尘站在青云门队列前方,正与身旁一位紫衣女修低声交谈。那女修容貌姣好,腰间佩剑镶着七颗灵石,赫然是亲传弟子制式。
两人靠得很近。
女修笑着说了句什么,苏尘微微颔首,侧脸线条柔和。
林溪收回目光,一步踏入门扉。
雾气吞没了她的身影。
残魂在脑海深处低语:
“第一重幻境,往往是此生最执念之事。丫头,撑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,周遭景象骤然清晰。
林溪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府邸后院。
青石板路,马厩气味,晾晒的草料在夕阳下泛着金黄。
这是……三年前的平南王府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穿着粗布麻衣,左手小指完好无损。
远处传来少年清朗的呼唤:
“小溪!药采回来了吗?”
林溪浑身一颤。
她缓缓转身。
十七岁的苏尘从月门跑进来,脸上带着急切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。
那是她记忆里,最初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