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山祭精选章节

小说:河山祭 作者:只吃番茄炒蛋 更新时间:2026-01-17

七月十五的月亮,刚爬过黄河大堤的老榆树就被乌云啃去一半,剩下的半轮透着诡异的暗红,

把码头的青石板照得像泼了血。老河生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,烟锅子早凉透了,

指缝里的烟丝被河风吹得乱飞,黏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,像极了三十年前秀莲下葬时,

他沾在袖口的坟土。他今年七十一,当黄河捞尸人整五十年,

师父临死前钉在他心口的“三不捞”规矩,

比河底的石头还硬:逆水不捞、红衣不捞、月圆不捞。可今晚,三样全占了,更要命的是,

催他出门的人,攥着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。院门外的狗吠突然停了,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,

像一群没脚的东西在地上拖行。老河生猛地抬头,

烟锅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——村支书李秃子带着十几个村民堵在了门口,

这些人平日里见了他躲都来不及,今晚却像被抽了魂的木偶,眼神发直,手里攥着锄头扁担,

木然地把土坯房围得水泄不通。李秃子穿了件半旧的的确良衬衫,领口沾着油污,

手里捏着个磨得发亮的蓝布包。那布包的针脚老河生再熟悉不过,

是秀莲生前用她陪嫁的花线缝的,里面裹着半块梳断的桃木梳——那是秀莲走的那天,

攥在手里咽气的,齿缝里还卡着几根她没来得及梳的黑发。“老河生,别装傻。

”李秃子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他往地上摔了张劣质相纸,泥点溅在相纸上,

晕开河心那具女尸的轮廓。月光太暗,照片模糊,可那抹刺目的红,

隔着三步远都能扎进人眼里。女尸胸口别着个亮闪闪的东西,

老河生的心脏猛地一缩——那是他亲手给秀莲打的银制长命锁,锁身刻着“平安”二字,

秀莲下葬时,他亲自把锁按在她心口,随棺埋进了河堤后的坡地,连土都拍实了三层。

“要么,你现在就去把尸捞上来,把锁取回来给我。”李秃子用脚碾着照片,

蓝布包在他手里晃了晃,“要么,我现在就把这破梳子扔进黄河。你选。

”老河生的指节捏得发白,指骨凸起像老树根。他知道李秃子不是开玩笑。这两年黄河水浅,

河床露出来不少,村里的地旱得裂了缝,李秃子早想打他这码头的主意,

盼着他犯点忌讳被河祟缠上,好名正言顺地把他赶走。可那桃木梳,

是秀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,比他自己的命还金贵。“尸在哪?”老河生弯腰捡烟锅子,

声音哑得像吞了河沙,喉咙里的腥气往上涌——那是年轻时捞尸被水呛的老毛病,

一犯就像有无数根水草在喉咙里挠。李秃子往河心指了指。

月色下的黄河像条翻着白眼的巨蟒,浪头拍打着码头,发出“咕咚咕咚”的声响,

像是有东西在水里嚼着什么。老河生扛起墙角的捞尸钩,木柄上的包浆被他攥得发热,

那是师父传给他的,钩头磨得锃亮,沾过的尸水比村里所有人喝的井水都多。刚撑船离岸,

李秃子的声音又追了上来,带着阴狠的笑:“记住,只许取锁,不许碰尸身!要是坏了规矩,

你和你那死鬼老婆,都别想安生!”老河生没回头。船桨划在水里,阻力比往常大了不少,

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水下拽着桨叶,指甲刮得木桨“沙沙”响。他抬头看月亮,暗红的光晕里,

竟浮着一张模糊的女人脸,眉眼和秀莲一模一样,正对着他缓缓摇头。船越往河心走,

水面的红光越浓。那具红衣女尸就漂在不远处,逆着浪头往上游走,
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托着她。老河生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“黄河里的尸,顺流是走,

逆流是寻。寻仇的,寻恩的,寻牵挂的,碰到了都要躲。”船靠得越近,空气就越冷。

七月的天,老河生却冻得打哆嗦,牙齿咯咯直响,连烟锅子都捏不住了。他摸出腰间的酒壶,

灌了一大口烧刀子,酒液下肚,却暖不透心口的寒,反而像吞了块冰,顺着喉咙滑进肚子,

冻得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。女尸的红衣是上等的杭绸,浸了水却不沉,反而像涂了油似的,

泛着诡异的光泽。老河生用捞尸钩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衣袖,钩尖刚碰到布料,

就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木柄爬上来,钻进他的胳膊肘,麻得他半边身子都动不了。

“别动……”一个细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像秀莲年轻时在他耳边说话的调子,

软乎乎的,带着槐花的甜香。老河生猛地抬头,四周空荡荡的,只有黄河的浪声。

他揉了揉耳朵,再低头时,女尸竟转了个身,脸朝着他的方向。月光落在女尸脸上,

老河生的呼吸瞬间停了。那眉眼,竟和秀莲生前提过的“早夭妹妹”一模一样。秀莲说过,

她有个妹妹,生下来就没气了,爹把她埋在秦岭山里,她只见过一张模糊的旧照片。

可眼前这张脸,鼻梁上的那颗小痣,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,和秀莲描述的分毫不差。

女尸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沾着水珠,像哭过似的。老河生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,

想去碰那枚长命锁。指尖刚碰到银锁的冰凉,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

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,一头栽进了黄河里。水里比岸上还冷,

无数根冰冷的发丝缠上他的胳膊、脖子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拼命挣扎,

却看见女尸漂在他上方,红衣在水里散开,像一朵盛开的血花。女尸的眼睛依旧闭着,

可他却清晰地感觉到,有两道视线正盯着他,从头顶,从水底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
“念……念出来……”那个细碎的声音又响了,这次就在他耳边,带着水的湿气,“念了,

锁就还给你……”老河生的脑子一片空白,嘴里不受控制地吐出一段拗口的咒文。

那不是他学过的任何捞尸口诀,音节古怪,像是用牙齿咬出来的。咒文刚念完,

缠在他身上的发丝突然松了,他猛地浮出水面,呛得撕心裂肺,嘴里全是黄河水的腥气,

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香。女尸已经被拖到了船上,静静地躺在船板上,红衣滴着水,

在船板上积成一滩,像血一样蔓延。老河生撑着船桨往回划,浑身湿透,冷得牙齿打颤。

他不敢再看女尸,只盯着船板上的水渍,那水渍竟慢慢汇聚成一个“山”字,

又很快被新的水珠冲淡,像是从来没出现过。回到码头时,李秃子带着村民还在等。

他抢过老河生手里的银锁,翻来覆去地看,指腹摩挲着“平安”二字,脸上露出贪婪的笑。

“行了,老河生,今晚算你识相。”他把蓝布包扔给老河生,“这破梳子还给你,

以后别再管黄河里的闲事。”老河生接住蓝布包,里面的桃木梳还带着李秃子的体温,

硌得他手心发疼。他没说话,看着李秃子带着人走远,才转身去处理船上的女尸。按规矩,

捞上来的尸要么归家属,要么就沉回深水区,让河神“收走”。可这具女尸,既没家属认领,

又透着邪性,他只能把她拖到河堤后的乱葬岗,找块地方埋了。埋尸的时候,

他发现女尸的手腕上缠着根红绳,红绳末端系着一小块布,布料很旧,

花纹却很熟悉——那是秀莲下葬时穿的寿衣衣角。老河生的心猛地一沉,他清楚地记得,

秀莲的寿衣是他亲手缝的,下葬时完好无损,寿衣的衣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槐花,

是秀莲最喜欢的图案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布,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,

像是布料下藏着什么东西。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红绳,里面包着半块指甲盖大小的木牌,

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河”字,纹路和他小时候在师父的账本上见过的引魂符一模一样。

老河生的手开始发抖,

起秀莲临终前说的胡话:“妹妹……秦岭……磨盘……等我……”当时他只当是她烧糊涂了,

现在想来,那些话根本不是胡话,是遗言。回到家时,天快亮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

把黄河水染成了灰白色,远处的河堤上,突然传来一声鸡叫,却又戛然而止,

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老河生把蓝布包放在床头,倒头就睡,刚闭上眼,

就听见灶房里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淘米。秀莲在世时,

每到槐花盛开的季节,就会摘些槐花,和着玉米面蒸糕,甜丝丝的,带着花香。

老河生猛地坐起来,鞋都没穿就往灶房跑——他有多久没梦见秀莲了?

久到他快忘了她蒸的槐花糕是什么味道。灶房的灯亮着,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,

火苗忽明忽暗,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灶台上摆着一个瓷盘,里面放着六个槐花糕,

热气腾腾的,还冒着白汽。可灶房里空无一人,锅是凉的,灶膛里的火也早就灭了,

连一点火星都没有。老河生走近灶台,伸手摸了摸槐花糕,是热的,温度刚刚好,

像是刚蒸好端上来的。他拿起一块,刚要放进嘴里,

却发现盘子旁边放着两双筷子——筷子是用黑色的发丝编的,每根发丝都缠在一起,

编得密密麻麻,筷子头还沾着细小的银链,链头坠着的,正是那枚长命锁的另一半。

“哐当”一声,槐花糕掉在地上,摔成了碎渣。老河生转身就跑,撞在门框上,

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跑回堂屋,抓起墙角的斧头,紧紧攥在手里,

斧柄上的木纹硌得他手心发疼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,可他却觉得比夜里还要黑,

屋子里的每个角落,都像是藏着什么东西,在暗处盯着他。就在这时,

院门外传来“咚咚”的敲门声,很轻,却很有节奏,像是用手指关节敲的。

老河生握着斧头的手都在抖,他没声张,悄悄走到门边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门外空无一人,

只有他昨天晒在院子里的捞尸绳,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到了门口,缠成了一个死结。

绳结旁边,有几串湿泥脚印,很小,像个女人的,却只有前半掌,像是踮着脚走路,

从河边一直延伸到他的门口,又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。敲门声又响了,

这次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。老河生转头看去,窗户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,穿着红衣,

身形和那具女尸一模一样。影子慢慢移动着,手指在窗户纸上划过,留下几道细长的痕迹,

像指甲刮的。“河生……”那个细碎的声音又响了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槐花的甜香,

“我的梳子……少了一半……”老河生猛地想起床头的蓝布包,他冲过去打开,

里面的桃木梳好好的,还是那半块。可当他把梳子拿出来时,

却发现梳齿间夹着几根红色的丝线,和女尸红衣上的布料一模一样。他突然明白,

李秃子要的不是银锁,是这半块桃木梳,是这具红衣女尸,是藏在背后的什么东西。天亮后,

村里传来消息——李秃子死了,死在自家的水缸里。老河生赶到时,李秃子家围满了人。

水缸里的水浑浊不堪,飘着一层暗红色的黏液,和女尸红衣上的光泽一模一样。

李秃子的尸体浮在水面上,脸色青紫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。

他的手里攥着半块木牌,木牌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山”字,

和老河生从女尸身上找到的“河”字,正好能拼成一块。老河生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挤开人群,

走到水缸边,水面上漂浮着几根红色的发丝,和他灶房里的筷子一模一样。

一个村民突然尖叫起来:“快看他的脸!”老河生抬头看去,李秃子的嘴角裂到了耳根,

和那具女尸的样子,越来越像。李秃子的葬礼办得潦草,没人敢靠近那口溺死人的水缸,

更没人敢提红衣女尸的事。村里的人都说是河祟索命,是老河生把邪祟引来了,见了他就躲,

像是他身上带着瘟疫。老河生把自己关在家里,三天没出门,这三天里,

诡异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。第一天,他晒在院子里的捞尸绳,夜里自己缠成了死结,

解开后,绳上沾着河底的淤泥,还有几根细小的骨头,像是婴儿的指骨。

他把骨头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,第二天再去看,埋骨头的地方竟长出了一朵红色的花,

花瓣像指甲,沾着黏糊糊的汁液。第二天,灶台上的槐花糕始终温热,

却爬满了只有河底才有的透明虾虫,那些虾虫长着人的眼睛,密密麻麻地盯着他。

他把槐花糕倒进黄河里,虾虫却顺着水流又游了回来,爬满了他的船板。第三天夜里,

他被船桨撞击码头的声响惊醒。那声音很有节奏,“咚、咚、咚”,像是有人在划他的船。

他抓起斧头,悄悄走到河边,月光下,他的捞尸船好好地停在码头边,

可船上却躺着一个人——正是那具红衣女尸。女尸的姿势和他埋的时候一模一样,

红衣依旧鲜艳,胸口的长命锁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黄纸,

用鲜血写着几个字:“秦岭磨盘村,取另一半木牌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左手写的,

纸的边缘还沾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。老河生的腿一软,瘫坐在青石板上。
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:“黄河的债,躲不过,欠了的,迟早要还到山里头去。

”他以前不懂,现在终于明白了。他捞了五十年的尸,见过无数冤魂,可这一次,缠上他的,

不是冤魂,是他自己的债,是秀莲的债,是那具红衣女尸的债,是三十年前就埋下的,

藏在秦岭深山里的债。他伸手去碰女尸的手腕,红绳还在,

末端的寿衣衣角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,和女尸红衣上的纹样彻底重合。就在这时,

黄河水突然翻涌起来,浪头拍打着码头,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脸上,带着铁锈的味道。

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脸,都是这些年他捞过的尸体。有淹死的孩子,有投河的妇人,

有翻船的货郎,他们的脸都泡得发白,眼睛空洞地盯着他,齐齐朝着秦岭的方向漂去。

女尸也跟着动了,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慢慢滑向河水深处,只留下那半块木牌,

在船板上轻轻震动。老河生捡起木牌,走到床头,拿出秀莲的桃木梳。

他把木牌和梳子放在一起,木牌上的“河”字和梳子的裂痕完美契合,像是本来就是一体的。

梳子上的红色丝线慢慢散开,缠在木牌上,形成一个完整的“山”字。天亮后,

老河生收拾了行李。他把桃木梳和木牌放进贴身的布袋里,扛起师父留下的捞尸钩,

锁上了土坯房的门。门口的湿泥脚印已经消失了,只有黄河的浪声,在耳边不停回响,

像是在催促他,又像是在叹息。他要去秦岭磨盘村。不是为了女尸,也不是为了李秃子,

而是为了那枚长命锁,为了总在梦里缠着他的秀莲的声音,更为了搞清楚,

为什么那具女尸的眉眼,会和他记忆里的人,越来越像。走到村口时,

一个放羊的老头拦住他,递给他一个布包。“这是昨天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让我给你的。

”老头的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,“她说,到了磨盘村,别碰老磨盘,别吃村里的饭,

别听婴儿哭。她说,你欠她三十年,该还了。”老河生打开布包,里面是半块木牌,

刻着“山”字,和他手里的正好拼成一块完整的“河山”。木牌下面,放着一枚银锁,

正是他给秀莲打的那枚,锁身的“平安”二字,被人用刀刻掉了,

换成了两个细小的字——“等我”。秦岭在远处的云雾里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老河生攥紧布包,迈开脚步,朝着深山走去。黄河的浪声在身后越来越远,而深山里的风,

正带着一股熟悉的槐花香,朝他涌来。秦岭深处的雾,是活的。它会追着人跑,

会钻进人的鼻子里、耳朵里,会贴着人的皮肤慢慢渗进去,把骨头都泡得发酥。

阿凯背着相机,在雾里走了整整三个小时,鞋底的胶鞋都被雾水浸软了,踩在青石板路上,

发出“黏腻腻”的声响,像踩在人的皮肤上。GPS早就没了信号,手机屏幕漆黑一片,

只有指南针还在固执地转着圈,指针一会指向东,一会指向西,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磁场。

他是为了拍一组“秦岭荒村秘闻”的专题来的,出发前查了无数资料,

都说磨盘村早在三十年前就因一场瘟疫空了,可他手里的老地图上,

却用红笔圈着“磨盘村——有奇景”的字样,地图的落款,是一个模糊的“河”字。

这地图是他在旧货市场淘来的,夹在一本泛黄的《黄河风物志》里。卖地图的老头说,

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,爷爷当年是黄河上的捞尸人,三十年前去了秦岭,就再也没回来。

阿凯当时只当是故事,现在却觉得,那“河”字像一只眼睛,正从地图上盯着他。

雾是温热的,闻起来有股甜腻的槐花香,却带着说不出的压抑。阿凯的额头上全是汗,

不是累的,是吓的。他走了这么久,脚下的路始终是同一段——青石板铺的路,

缝隙里长着半枯的野草,草叶上沾着暗红色的黏液,路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

树枝上挂着个破破烂烂的稻草人,稻草人的脸是用白布缝的,画着两个黑窟窿,

正对着他的方向,不管他怎么绕,那两个黑窟窿都像在盯着他。“有人吗?”阿凯喊了一声,

声音在雾里扩散开,却没有回音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,在耳边反复回响,

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,步伐比他慢半拍,却越来越近。他举起相机,

对着雾里拍了一张,取景器里一片空白,只有那棵老槐树,

在画面中央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,像人的脊梁骨,树枝上的稻草人,

竟变成了一个穿红衣的女人,正对着镜头微笑。阿凯吓得手一抖,相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
他赶紧翻看照片,却发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不见了,相机里只有他出发前拍的风景照。
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那棵老槐树,稻草人还是那个稻草人,破破烂烂的,

挂在树枝上晃来晃去。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雾突然散了,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。

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子。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排列着,屋顶的瓦片大多碎了,露出里面的茅草,

茅草是黑色的,像是被血泡过。村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磨盘村”三个大字,

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碑角却很新,像是刚被人打磨过,石缝里还渗着新鲜的木屑。

最显眼的是村中央的空地,那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石磨,磨盘足有一人高,磨齿锋利,

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。石磨的底座是用整块青石雕的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,

阿凯走近了才发现,那些花纹不是图案,是无数张人脸,都在哭,嘴巴张得大大的,

像是在喊什么。石磨正在转。没有风,没有牲口拉,巨大的磨盘就那么自顾自地转着,

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。阿凯的心脏猛地一缩,他悄悄靠近,

发现磨盘的缝隙里卡着些东西——是碎指甲和黑色的毛发,还有几小块暗红色的肉,

像是人的皮肤,沾在磨齿上,被磨得滋滋作响,渗出的血水顺着磨盘流下来,滴在地上,

长出细小的肉芽。“后生,你是来拍照片的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,

带着一股土腥味。阿凯吓得一哆嗦,相机掉在地上,镜头盖摔开了,露出里面的胶卷。

他转身看去,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站在他身后,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,

衣服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,头发和胡子全白了,纠结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老头的眼睛很亮,

却没有神采,像是蒙着一层白雾,眼白是浑浊的黄色。“您是?”阿凯握紧相机,

往后退了一步,脚踩在刚才长出的肉芽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

像是踩碎了一颗婴儿的牙齿。“我是村里最后一个活人。”老头笑了笑,

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,牙龈是黑的,“三十年前瘟疫,村里人都死光了,

就剩我一个守村的。你从哪来?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阿凯把地图拿出来。

老头看到地图上的“河”字,脸色突然变了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伸手就把地图抢了过去,

揉成一团塞进怀里,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。“这地图谁给你的?”老头的声音变得尖锐,

像指甲刮过石头,“别问那么多,天黑前赶紧走,这地方不是活人该待的。

”可阿凯已经被石磨和荒村吸引住了。他的职业敏感告诉他,这里藏着能震惊摄影界的故事,

藏着能让他一举成名的秘密。“大爷,我就拍几张照片,天亮就走。

”他从背包里拿出两包饼干,递给老头,“您放心,我不添麻烦,拍完就走。

”老头盯着饼干看了半天,喉咙动了动,伸手接过饼干,拄着拐杖转身就走。“跟我来,

住我家吧,夜里别出门,别碰那磨盘,别听婴儿哭。”他的拐杖敲在地上,

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每敲一下,村中央的石磨就转得快一点,“嘎吱”声更响了。

阿凯跟着老头走进一间土坯房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张破床,一张桌子,墙角堆着些干草,

干草里露出几只破旧的布鞋,尺码很小,像是孩子穿的。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

和他在老地图夹着的照片里看到的,老河生家的煤油灯一模一样。老头把饼干放在桌子上,

倒了一碗水递给阿凯,碗是缺了口的粗瓷碗,边缘沾着黑色的污渍。“喝水吧,山里没好茶。

”阿凯接过碗,水很凉,带着一股土腥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他喝了一口,

刚咽下去,就觉得肚子里一阵翻腾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爬,顺着喉咙往上涌。他强压下不适,

拿出相机,“大爷,这磨盘为什么自己转啊?三十年前的瘟疫,到底是怎么回事?

”老头的身子僵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一个劲地搓着手,手指关节“咔吧咔吧”响。

屋外的石磨声突然变大了,“嘎吱嘎吱”的,像是要把房子都震塌,屋顶的瓦片掉下来几块,

砸在地上,碎成了渣。夜里,阿凯被磨盘声吵醒了。声音比白天更响,更有节奏,

像是有人在推着磨盘转,一下一下,精准地砸在他的心跳上。他悄悄起身,走到窗边,

掀开破旧的窗纸往外看。月光很暗,雾又浓了起来,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里面,

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。石磨旁站着十几个黑影,都穿着粗布衣服,身形佝偻,

正围着磨盘转圈。他们的动作很僵硬,像是提线木偶,膝盖不打弯,手臂直直地伸着,

手里没有推磨的杆子,却做出推磨的姿势。黑影的身高参差不齐,有高有矮,矮的那些,

看起来像孩子。阿凯屏住呼吸,举起相机,调整到夜间模式。他要拍下来,

他要把这些都拍下来,这会是他这辈子最震撼的作品。闪光灯“咔嚓”一声亮起,

瞬间照亮了那些黑影的脸——他们的脸色青紫,眼睛空洞,没有眼白,只有漆黑的洞,

有的没有鼻子,鼻腔里流着暗红色的黏液,有的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,

脸上的肉都泡得发白,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。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黑影们突然停住了动作,

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阿凯的方向。他们的脖子转得角度极大,超过了正常人的极限,

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声响,像是骨头断了。阿凯吓得手一抖,相机掉在地上,

电池都摔了出来,滚到床底下。“后生,你咋醒了?”老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

带着浓浓的睡意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阿凯捡起相机,心脏还在狂跳,

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。“磨盘声太响了,我睡不着。”他指着窗外,

“外面那些是……”“是山风。”老头打断他,走到桌边点燃煤油灯,

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起来,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,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

里面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在动,“山里风大,吹得树枝刮着磨盘响,你看错了。赶紧睡吧,

天亮就走。”老头的语气很坚决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阿凯不敢再多问,可他躺下后,

却怎么也睡不着。磨盘声还在响,中间夹杂着细碎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婴儿在哭,哭声很轻,

却很清晰,钻进他的耳朵里,挠得他心头发痒。他想起老头说的“别听婴儿哭”,

赶紧用被子捂住头,可那哭声还是能钻进来,钻进他的脑子里,在里面转圈。后半夜,

哭声停了,磨盘声也小了。阿凯迷迷糊糊地睡着,却被一阵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吵醒。

那声音像是老鼠在啃东西,又像是人在翻找什么。他睁开眼,看到老头不在床上,

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,墙角的干草堆在动,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
他悄悄爬起来,走到干草堆旁。干草堆里藏着一个木盒子,是老旧的樟木盒,

上面刻着槐花的图案,和阿凯在老河生照片里看到的,秀莲的梳妆盒一模一样。

老头正蹲在地上,用手摸着盒子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很小,阿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

只听到“献祭”“磨盘”“孩子”几个字。阿凯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,他屏住呼吸,

看着老头打开盒子。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本染血的日记,封皮是红色的,

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暗红色,像干涸的血。老头拿起日记,翻到某一页,

手指在上面轻轻抚摸,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,滴在染血的纸页上,那泪水竟是暗红色的,

和日记上的血混在一起。等老头睡着后,阿凯悄悄把日记偷了出来。他回到床上,

借着煤油灯的光,翻开了日记。字迹娟秀,是个女人写的,日期是三十年前,

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潦草,最后几页,几乎是扭曲的。“一九八五年七月初五,晴。

今天爹又在磨盘旁发呆,他说磨盘饿了,要喂。我不知道磨盘要吃什么,

只看到他把家里的鸡杀了,扔到磨眼里,磨盘转得更响了,流出的水都是红的。娘哭着说,

这不是磨盘,是吃人的东西,可爹不听,他说这是为了村子。”“一九八五年七月十五,阴。

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了,小花不见了,狗蛋也不见了。娘说他们都被山鬼抓走了,

让我别靠近磨盘。可我昨晚看到爹把狗蛋的鞋子扔进了磨眼里,狗蛋的鞋子上,

还沾着我给她编的槐花绳。我好怕,爹的眼睛越来越红了,他看我的时候,像在看食物。

”“一九八五年八月初一,雨。姐姐回来了,她穿着红衣,说在黄河边遇到了好人,

是个捞尸人,叫老河生,他会带我们走。可爹看到姐姐,却把她关在了柴房里。

我偷偷给姐姐送吃的,姐姐说爹要把她喂磨盘,因为她怀了孩子,是‘最好的祭品’。

姐姐让我快跑,去找黄河边的老河生,让他来救我们。”“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五,血月。

今天是中秋,也是磨盘‘开荤’的日子。爹把姐姐绑在了磨盘上,姐姐的肚子已经大了,

她哭着喊我的名字,喊老河生的名字。磨盘转得好快,姐姐的哭声好大,

我看到磨眼里流出红色的水,溅到了我的脸上,是热的。爹说这样村子就安全了,

可我看到磨盘旁边,站着以前失踪的那些孩子,他们都在笑。我好怕,我要逃出去,

我要去找老河生,我要带着姐姐的孩子活下去。”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,

最后一页画着两张地图,一张标注着黄河边的码头和“老河生”的名字,

另一张则画着一片槐树林,林中央有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下标着“槐庄——藏魂地”。

地图旁边,除了半块刻“山”字的木牌,还画着几个蜷缩的小人,

小人头顶飘着“婴哭”的字样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爹不是爹,是磨盘的狗。

”阿凯的手都在抖,日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,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,

和他在雾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他突然想起老头白天抢地图的样子,想起那些黑影的脸,

想起老头碗里的水,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——老头不是守村人,他是凶手,

是三十年前杀害那些孩子和姐姐的凶手,他就是日记里的“爹”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

不知什么时候,他的指甲缝里也沾了黑色的泥,和磨盘缝隙里的泥一模一样。

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,冲进屋外的茅房,剧烈地呕吐起来,吐出来的东西里,

竟有几根细小的红色丝线,和日记里画的一模一样。天亮后,雾散了。阿凯假装收拾东西,

想趁机离开这个鬼地方。他把日记藏在贴身的口袋里,这是证据,是老头杀人的证据。

可他刚走到门口,就发现门被锁上了,锁是新的,挂在门闩上,闪着冷光。老头站在院子里,

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,刀很旧,却磨得锃亮,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里的白雾更浓了,像是要流出来。“日记好看吗?

”老头的声音很平静,却透着一股寒意,像磨盘转动时的冷风。阿凯握紧相机,

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到了门框,疼得他一缩。“那些孩子,都是你杀的?

你女儿也是你害的?”他的声音在抖,不是怕,是愤怒,是恶心。老头突然笑了,

笑得很疯狂,嘴角裂到了耳根,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。“我是为了村子!”他举起砍柴刀,

指向村中央的石磨,“三十年前瘟疫,村里死了一半的人,神婆说要给磨盘献祭,

献祭的人越多,村子越安全,磨盘就会保佑我们风调雨顺!那些孩子,那些外来者,

都是磨盘的食物!我女儿?她活该!她勾结外人,想毁了村子,毁了磨盘,

她就该被磨成肉酱!”阿凯转身就跑,撞开身后的窗户,玻璃渣子划破了他的胳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