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雨夜缝魂雨丝细得像解剖室里最精密的缝合线,
斜斜密密地缝缀着铅灰色的天与泥泞的地,连急诊室后门的不锈钢台阶都被浸得发滑。
陆娜蹲在台阶角落,牙齿咬着全麦面包的硬边,腮帮子还没嚼完,
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得发烫——是护士长发来的紧急会诊通知,
附带着一句“3床宫外孕破裂,血压骤降”。她胡乱抹了把嘴角的面包屑,刚要起身,
脚下的地砖突然传来灼人的温度,像被酒精灯烤过的培养皿。
连续三十小时连轴转的疲惫瞬间涌上来,她以为是低血糖引发的黑矇,伸手想扶墙稳住身形,
下一秒却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拽入旋转的黑暗,耳边最后锚点,是救护车撕裂雨幕的尖锐鸣笛,
混着护士长焦急的呼喊:“陆娜!别睡!”再次睁眼时,面包的麦香早已被潮湿的水汽冲散,
鼻腔里灌满了芦苇的湿腥与泥土的寒凉,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。陆娜猛地坐起身,
芦苇秆划过手臂,留下几道淡红的印子——她竟陷在及腰深的芦苇丛里,
身上的白大褂被锋利的草叶划得满是破洞,袖口还挂着几株苍耳,
里面的蓝色手术服沾着褐色泥浆,膝盖处早已湿透,冷得像贴了块冰。
不远处传来“嗒嗒”的马蹄声,混着金属甲叶碰撞的脆响,她下意识往芦苇深处缩,
手肘却不慎碰倒了身旁一个竹编药筐。“哗啦”一声,
几株枯黄的柴胡、半把晒干的紫苏滚出来,
与她白大褂内袋里铝塑包装的青霉素胶囊撞在一起,
胶囊外壳上“阿莫西林”的黑色字体在雨水中格外清晰,
与这古旧的场景形成跨越千年的诡异对照。“何人在此藏匿?”低沉的男声裹着雨意传来,
带着甲胄特有的冷硬金属质感,像冰棱撞在石上。陆娜抬头的瞬间,
呼吸骤然一滞——一队身着明光铠的士兵簇拥着一匹乌骓黑马,马鬃被雨水打湿,
贴在脖颈上,马首的铜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马背上的男子侧身望来,
银甲上的甲片如鱼鳞般排列整齐,雨水顺着肩甲雕刻的兽首纹路滚落,
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聚成水珠,“啪”地砸在鞍鞯上。剑眉斜飞入鬓,眼尾微微上挑,
那双眼睛像淬过寒潭的铁,锐利得能洞穿人心,
却在扫过她胸前“XX医学院附属医院”的白色字样时,瞳孔微微收缩,漾开一丝困惑,
仿佛在辨认某种从未见过的图腾。陆娜的大脑在瞬间掀起知识风暴,
医学院历史选修课的碎片疯狂拼接:明光铠的甲片边缘有贞观年间特有的鎏金包边,
兽首纹的造型与陕西历史博物馆里展出的文物如出一辙,
远处夯土城墙上的雉堞间距恰好符合《唐六典》中“高五尺,
下广上狭”的记载——她竟真的穿越到了盛唐!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垮理智,
她用力掐了把自己的大腿,尖锐的痛感让她清醒过来。撑着粗壮的芦苇秆挣扎站起,
刻意放缓语速,模仿着古装剧里的温婉腔调:“小女乃行医之人,自江南来长安寻亲,
途经此处恰逢暴雨,不慎失了方向,还望军爷海涵。”手指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听诊器,
冰凉的金属管壁贴着掌心,这是她刚结束外科见习带在身上的,
此刻成了唯一能证明她“来自未来”的遗物。男子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,
玄色披风扫过芦苇丛,带起一片细密的雨雾。他比陆娜高出一个头还多,身形挺拔如青松,
阴影将她完全笼罩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那是战场的气息,混着松烟墨香,
是武将与书卷气交织的独特味道。“行医?”他弯腰拾起药筐里的柴胡,
指腹摩挲着枯叶上的纹理,动作竟意外轻柔,“此药性微寒,归肝、胆经,
需配伍甘草、黄芩方能解少阳之热,治往来寒热之症。你孤身一介女子,
倒敢闯这常有野狼出没的荒苇荡。”陆娜正想解释现代药理学中柴胡皂苷的作用机制,
手腕突然被他攥住,指腹带着盔甲的凉意,精准按在她的桡动脉上,力度不重却不容挣脱。
“脉搏浮数紊乱,气息虚浮不稳,是风寒入体了。”他松开手时,指腹刻意避开了她的皮肤,
像是恪守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。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来,皮革被体温焐得温热,
上面还绣着简单的云纹:“往前三里便是长安外郭城的明德门,随我入城吧。
这荒郊野岭的雨夜,别说女子,便是寻常壮汉也难全身而退。”陆娜仰头道谢,
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,凉得她打了个寒颤。抬头的瞬间,
正好撞见他转开视线的侧脸——铅灰色的天光下,他耳尖竟泛着一层薄红,
像被雨雾浸透的胭脂,与他一身冷硬的盔甲形成奇妙的反差。踏入明德门的那一刻,
陆娜彻底失语,连呼吸都忘了。朱雀大街宽得能容八匹骏马拉着彩车并行,
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墨玉般的光泽,缝隙里还残留着些许马蹄铁的划痕。
两旁酒旗招展,“醉仙楼”的朱红大旗与“长乐坊”的明黄幌子在风里猎猎作响,
旗面上的烫金大字被雨水润得愈发鲜亮。胡商推着满载琉璃的独轮车走过,
驼**清脆如碎玉;金头发的西域女子戴着葡萄纹银饰,笑声比街边石榴树上的花还要明艳,
鬓边的波斯菊随着脚步轻轻颤动。街边的小贩正吆喝着刚出炉的胡饼,
香气混着雨水的清新扑面而来,不远处还有吹糖人的艺人,
手中的糖稀在雨雾中拉出晶莹的丝,转眼就捏成了一只展翅的凤凰。“此处是西市,
往前过两个坊便是平康坊,那里多是乐坊与酒楼。”男子勒住马缰,乌骓马打了个响鼻,
不安分地刨了刨蹄子。“在下萧玦,现任左卫中郎将,驻守长安东城。看姑娘衣衫破旧,
神色惶惶,想来是无依无靠。若不嫌弃,可先暂住萧府——府中近日因换季,常有仆役抱恙,
那些府医只会开些温补的汤药,正缺个懂医理的人。”陆娜望着他真诚的眼眸,
那里面没有丝毫轻视,只有纯粹的善意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洞的衣袍,
想到自己身无分文又无户籍凭证,在这陌生的朝代,萧玦的提议无疑是绝境中的浮木。
拢了拢被风吹起的碎发,屈膝行了个不标准的万福礼:“多谢萧郎收留,小女陆娜,
他日定当报答这份恩情。”萧府坐落在永兴坊深处,绕过两条青石板小巷,
便看见朱漆大门上挂着“萧府”的烫金匾额,门旁立着两尊石狮子,鬃毛雕刻得栩栩如生。
青砖灰瓦的院落被雨水洗得洁净,墙角的青苔透着勃勃生机,
廊下挂着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管家福伯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
见将军带回个穿着怪异的女子,虽眼底藏着疑惑,却依旧恭敬地弓着腰:“姑娘随老奴来,
东跨院的客房已收拾妥当。”客房不大却雅致,粗布床单浆洗得发硬,
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味道;桌上摆着一盏青铜灯,灯座上雕刻的云纹流畅自然,
旁边还放着一方砚台和几支狼毫笔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竹画,笔法苍劲。
陆娜指尖抚过冰凉的灯座,突然想起医学院宿舍里暖黄色的台灯,
想起睡前和室友视频时的欢声笑语,鼻尖一酸,眼泪差点滚下来。夜色刚浓,
萧府就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宁静。陆娜刚洗漱完毕,正对着铜镜梳理湿发,
就听见福伯焦急的声音在院外响起:“陆姑娘!陆姑娘!您快醒醒!
”她慌忙披上外衣推开门,只见廊下挤满了人,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蜷缩在地上,
双手死死按着右下腹,身子疼得像虾一样弓起,不停抽搐,脸色白得像宣纸,
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。三个府医围着他束手无策,为首的老医官捋着山羊胡,
摇头叹道:“脉象洪数紊乱,腹硬如石,定是中了邪祟!快取符水来!
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医官已经拿出了黄纸朱砂,正要画符。陆娜快步上前蹲下,拨开众人的手,
手指精准搭上小厮的颈动脉,又翻了翻他的眼睑,
触感与症状瞬间在脑海中形成诊断——典型的急性阑尾炎穿孔前兆。“不是中邪,
是急性阑尾炎,必须立刻手术。”陆娜脱口而出,话落才惊觉自己用了现代医学术语。
萧玦恰好披着披风赶来,墨色的披风上还沾着雨星,闻言眉峰紧锁:“何为手术?
是针灸之法还是汤药之力?”电光火石间,陆娜想起《黄帝内经》中记载的砭石疗法,
急中生智道:“是一种特殊的砭石术,需以锋利砭石剖开腹部,取出内里病灶,
方能根除病痛,否则不出三个时辰,他便会因脓毒攻心而亡。”话音刚落,府医们就炸了锅,
老医官气得吹胡子瞪眼:“剖腹?简直是胡闹!人身五脏六腑皆系于腹,剖开便是一死!
将军万万不可信她,此女来历不明,怕是别有用心!”陆娜没时间争辩,
抓起桌上的剪刀就往厨房跑——那里的灶上正烧着沸水,是丫鬟们准备用来洗漱的。
她用随身携带的酒精棉片仔细擦拭剪刀的刀刃,棉片上的酒精挥发,带着熟悉的辛辣气味。
转身时正对上萧玦的目光,他的眼神里有犹豫,有探究,却更多的是信任。陆娜深吸一口气,
一字一句道:“萧郎,我以医者的身份向你保证,他还有救。若手术失败,我愿以命相抵,
绝不牵连萧府。”萧玦看着她眼底燃烧的坚定,
又瞥了眼已经疼得失去意识的小厮——那是从小跟着他的家仆,情同兄弟。他沉声道:“准!
福伯,立刻将我的银匕首拿来,再备三盆沸水、十匹干净白布、五坛高粱酒!
所有器械听陆姑娘调遣,谁敢阻拦,以军法处置!
”那是一场在烛光下进行的简陋却凶险的手术。陆娜让丫鬟们用白布蒙住小厮的眼睛,
又让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役按住他的四肢,
自己则将剪刀和萧玦的银匕首反复浸入煮沸的高粱酒中消毒。
萧玦亲自举着青铜灯站在她身侧,手臂稳如磐石,灯光稳稳地落在手术部位,
连一丝晃动都没有。他看着陆娜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,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,
而她的眼神却比手术刀还要锋利专注,指尖的动作精准得不可思议。
当她用银匙从小厮腹中取出那截已经发黑化脓的阑尾时,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
连呼吸都放轻了,老医官更是张大了嘴巴,说不出一句话来——他行医三十年,
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疗法。手术结束的瞬间,陆娜双腿一软,
直接瘫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,贴在身上黏腻难受。
萧玦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了她一把,递过一方绣着墨竹的帕子——那是他自己用的,
边角还绣着一个小小的“玦”字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,
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:“陆医官医术卓绝,萧某佩服。今日之事,多亏有你。
”陆娜接过帕子擦汗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——那是他常用的熏香,清冽又温润。
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,她低下头小声道:“只是运气好,在我们那里,这样的小手术很常见,
有专业的器械和**,比现在安全得多。”话出口才意识到,
她又习惯性地提起了“那里”,连忙闭了嘴,生怕露了破绽。自那夜起,
陆娜在萧府彻底站稳了脚跟,“陆医官”的名声也渐渐传开。
她用煮沸消毒、每日换药的方法改良了外伤处理,还教丫鬟们用烈酒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,
萧府仆役们的外伤愈合速度快了一倍不止。有个老妈子得了多年的头痛病,
陆娜用针灸**她的太阳穴和百会穴,再配上安神的汤药,不出半月就痊愈了。
连隔壁坊的老妇人都听闻“萧府有位能断生死的女医官”,常常提着自家做的点心来求诊。
萧玦每次练兵回来,总会绕路经过她的小院,
有时是差人送些西域进贡的无籽葡萄、波斯国的无花果,有时就站在月洞门外,
静静看她踮着脚在晒药架前翻动甘草和当归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青石板上,
像一幅温暖的剪影。这日黄昏,萧玦亲自将一个伤兵背回了府。那士兵是他的贴身护卫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