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轨旁的茉莉精选章节

小说:铁轨旁的茉莉 作者:仙芋咸鱼 更新时间:2026-01-17

村里的老人总说,林秀生下孩子那天就疯了。春芝却不这么觉得。在她眼里,

娘是全村最清醒的人——清醒得像山涧里的一捧水,冷得刺骨,又亮得照人。每天清晨,

当第一缕光刚爬上东边的山头,林秀就醒了。她摸黑下炕,不点灯,就着窗纸透进来的灰白,

摸索着穿好衣服。然后走到院里的水缸边,舀一瓢山泉水,把脸埋进去,久久不动。

春芝趴在窗户缝上看,看见娘的肩膀微微发抖。那不是因为冷,春芝知道。等娘抬起头时,

脸上又是那副平静得吓人的表情。她坐到门槛上,开始梳头。那把缺了三根齿的木梳子,

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唯一的东西——如果那个被叫做“娘家”的地方,真能算娘家的话。

“春芝,你看娘的头发乱没乱?”五岁的春芝蹲在鸡窝边捡鸡蛋,头也不抬:“没乱,

娘好看。”林秀就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像夏夜的闪电,一闪就没了。她又转回去,继续梳,

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春芝后来在村小的破收音机里听到过,那是《茉莉花》,

城里人唱的版本。李大山从屋里出来,裤腰带松松垮垮,露出半截晒黑的肚皮。“饭呢?

”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林秀的手顿了顿,梳子停在半空。

春芝看见娘的脊背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然后弓松了,她放下梳子,起身往灶房走,

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。春芝七岁那年夏天,村里小学唯一的王老师拄着拐杖找上门来。

王老师的腿是年轻时修水库砸坏的,走路一瘸一拐,但眼睛亮得很。“春芝该上学了。

”王老师说,“这孩子眼睛里有光,不读书可惜了。”李大山蹲在门槛另一头抽旱烟,

一口浓痰吐在刚扫过的地上:“女娃读什么书?认几个字能记账就行了。

”林秀正在院里晾衣服。那是李大山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粗布,灰扑扑的,像阴天的云。

听到这话,她手里的湿衣服“啪”地掉回木盆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。“春芝要读书。

”她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石子投进深井。李大山猛地站起来:“轮得到你说话?

”春芝躲在水缸后面,心脏跳得咚咚响。她看见娘的手攥紧了湿衣服,指节白得透光。

但娘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李大山,一眨不眨。“让她读。不然我今天就吊死在这院里。

”春芝第一次看见爹愣住了。李大山手里的烟杆子转了又转,最后狠狠砸在门槛上:“读!

读不死你!学费自己挣!”那天晚上,

春芝躺在自己的小床上——其实就是两块木板搭在墙角的“窝”。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闷响,

像拳头砸在棉花上,还有压抑的呜咽,像受伤的动物。她把头埋进枕头里,

那枕头是娘用旧衣服缝的,里面填了晒干的槐花,有股淡淡的甜香。春芝数着自己的心跳,

一下,两下,三下...数到一百二十三时,隔壁安静了。第二天鸡叫头遍,

林秀照样坐在门槛上梳头。晨光斜斜地照过来,把她左颊的淤青照得发紫,

像朵开败了的茄子花。“娘,疼吗?”春芝小声问。林秀摇摇头,

把梳子递过来:“给娘梳梳后面,娘够不着。”春芝跪在娘身后,小心地梳着那一头黑发。

娘的头发真好,又长又密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子。只是靠近头皮的地方,

有几处结了暗红的血痂。“娘,你为什么非要我读书?”梳子的动作停了停。

春芝从背后看不见娘的表情,只听见她轻轻说:“读了书,眼睛就亮了。眼睛亮了,

路就看得清了。”春芝十岁时,开始明白一些事情。

比如娘总爱望向东边——那是出山的方向。早上望,中午望,傍晚烧火做饭时,

也会透过灶房的破窗户望上一会儿。她的眼睛望着远处,焦点却不在那儿,

像是穿过层层山峦,看到了别的什么。比如娘会在半夜摸她的脸。春芝有时会被弄醒,

但她不敢动。娘的手指很轻,从额头摸到眉毛,再到鼻子、嘴巴,最后停在下巴上。

那只手会抖,抖得厉害,然后突然抽回去,像是被烫着了。比如她八岁那年发高烧,

烧得说胡话。娘抱着她,整夜没睡,用湿毛巾一遍遍擦她的身子。春芝在半梦半醒间,

听见娘在哭,嘴里喊的不是“春芝”,而是另一个名字——“宁宁,宁宁不怕”。

她知道娘叫林秀,但不是这里的人。村里老人说,娘是李大山二十年前从山外“娶”回来的,

花了三千块钱和一头牛。那时候三千块钱能盖三间大瓦房。她还知道,娘本来不叫林秀。

有一次娘发烧说胡话,说自己是“林静秋”。多好听的名字,像秋天里安静的树林,

林子里还有条静静的小河。“娘,你原来的家是什么样的?”春芝问过。

那时林秀正在纳鞋底,针在头皮上蹭了蹭,扎进厚厚的布层里。“有路灯,”她说,

眼睛望着手里的针线,“晚上出门,路上亮堂堂的,不用摸黑。还有图书馆,三层楼高,

里头全是书,架子一排一排的,望不到头。”“比王老师家的书还多吗?”“多得多。

”林秀抬起头,眼睛里有种春芝从未见过的光,“多到你一辈子都读不完。还有阅览室,

大大的桌子,软软的椅子,冬天有暖气,夏天有风扇...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

最后消失在穿针引线的动作里。春芝十二岁那年秋天,来了月经。她吓坏了,

以为自己要死了,躲在茅房里不敢出来。林秀找到她,把她拉进里屋,闩上门。

从炕柜最底层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布,教她怎么叠,怎么用,怎么洗。“以后每个月都会来,

”娘说,“这说明你长成姑娘了。”“长成姑娘会怎样?”林秀的手停在她肩上,很轻很轻,

像一片羽毛。“长成姑娘,就要加倍小心了。”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春芝,记住娘的话,

别信任何说要带你去山外看世界的人。想出去,得靠自己的脚,一步一步走出去。

”那天晚上,等李大山打牌去了,林秀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春芝手里。“藏好,

夹在字典里,别让你爹看见。”春芝摸黑打开,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最大的十块,

最小的五分。还有一张照片,边角都磨毛了,泛着黄。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白裙子,

站在一座石狮子旁边笑,两条麻花辫又黑又亮,眼睛弯成月牙。“这是娘?”“嗯。

十八岁的娘。”林秀用手指摩挲着照片,指尖微微发抖,“这是大学的校门口。

那天我刚拿到录取通知书,我哥给拍的...”她没说完,把照片翻过来。

背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,已经褪色了:“静秋于北京大学,1985年夏”。

春芝的心猛地一紧。她抬头看娘,

看这个脸颊凹陷、眼角爬满细纹、常年穿着灰布衣服的女人,

怎么也想象不出她和照片上那个发光的姑娘是同一个人。“娘...”“收好。

”林秀把布包重新系紧,系了个死结,“总有一天,你会用得上。”春芝十三岁那年夏天,

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外乡人。那人开着一辆快散架的面包车,

说城里人现在稀罕野山菌、蕨菜干,能卖好价钱。李大山动了心,

跟着村里几个男人天天上山。林秀在院里洗被单,突然站起身,擦了擦手,朝外走去。“娘,

你去哪儿?”春芝问。“去看看。”林秀头也不回。春芝跟在她后面,看见娘走到面包车前。

外乡人正在整理筐子,抬头看见林秀,愣了一下。“大姐,买菌子?”林秀摇摇头,

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春芝离得远,

只听见几个字:“...帮个忙...送封信...求你...”外乡人的脸色变了变,

下意识地朝四周看。这时,李大山扛着一筐松茸从山上下来,看见这一幕,

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“干啥呢?”他大步走过来,筐子重重砸在地上。林秀后退一步,

低下头:“问问菌子啥价。”“问价用凑那么近?”李大山狐疑地看她一眼,又看看外乡人,

“你想干啥?”外乡人赶紧堆起笑:“大哥误会了,大姐就问个价,

问个价...”那天晚上,李大山喝了半斤散装白酒,把林秀拽进屋里。春芝趴在门缝上,

看见爹一巴掌把娘扇倒在地,娘的额头磕在炕沿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“**!

又想往外递信是不是?二十年了还不死心!”林秀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死了一样。

“老子告诉你,你生是李家的人,死是李家的鬼!再动歪心思,老子打断你的腿,

让你爬都爬不出去!”春芝的指甲掐进手心,掐出了血印子。

她想起娘常说的一句话:“春芝,你要忍。忍到能飞的那天。”她当时不懂,现在好像懂了。

忍不是认命,是蓄力。像种子在土里忍着,是为了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第二天,

林秀照样早起梳头。她的额头肿了个包,梳头时牵扯到伤口,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“娘,

疼就别梳了。”“要梳。”林秀对着破了一角的镜子,仔细地把头发分成两股,

一股一股编起来,“人活着,就得有个活着的样子。”春芝十四岁那年春天,

王老师要调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去了。临走前,他特意来了一趟,

给春芝留了五本书——两本语文习题集,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

一本缺了封面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还有一本手抄的数学公式。“春芝有天分,

”王老师对李大山说,眼睛却看着林秀,“镇上中学有奖学金,考进前十名,免学费,

还管一顿午饭。”李大山嗤之以鼻:“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?过两年说个婆家,

彩礼还能多要点。隔壁村老刘家闺女,初中毕业,彩礼要了八千八!”那天夜里,

春芝睡不着。她轻手轻脚爬起来,走到院里。月光很好,地上像洒了一层薄盐。

她看见娘坐在井台边,仰头看着月亮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“娘,你不睡?”林秀没回头,

拍拍身边的位置。春芝走过去坐下,井台的石头冰凉。娘手里是一张车票。

从县城到北京的硬座票,日期是1987年8月20日。票已经黄得厉害,边角都碎了,

用透明胶带粘着。“这是...”“我本来该坐这趟车去报到的。”林秀的声音很平静,

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在县城车站,有个大姐说她也要去北京,可以带我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