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人人都说，崔挽音是上京最大度的世子妃。
容景要纳宋琼枝为平妻，她不哭不闹，亲自将典礼办得风光体面。
容景要为宋琼枝一掷千金购置珍宝，她不拈酸吃醋，还主动拨出银两。
甚至，容景要她搬出住了五年的主院，只因宋琼枝随口说了句“那院子冬日里定是暖和”，她也只是平静应了声好，第二日便搬了出来。
可一向要她识大体、莫计较的容景，看着她这般干脆利落，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她收拾停当准备离开时，容景终于忍不住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挽音，里面还有几个箱子没搬。”他声音发紧，“那里头，全是我这些年送你的生辰礼、年节礼，还有我亲手为你雕的那支海棠木簪……你当时欢喜得紧，连碰都不许旁人碰。如今，你全都不要了？！”
崔挽音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，抬眼看他。
容景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，外罩银狐皮大氅，愈发衬得面如冠玉，只是此刻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，翻涌着明显的焦躁。
她轻轻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索性不再用力，淡淡道：“嗯，太重，懒得搬。不要了。若是宋姑娘有需要，便给她吧。”
“崔挽音！”容景心头那点慌乱骤然扩大，手上力道不自觉收紧，“你是不是还在为纳琼枝为平妻的事生气？我同你解释过许多次，只是做戏，是为了庇护她，让她那前夫不敢再纠缠！我对她从未逾矩半分！可你这半个月，先是拒绝与我同房，又将我送的东西束之高阁，如今连这些我们一起的回忆，你也要一并丢弃？你何必如此与我赌气？”
崔挽音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痛色和不解，只觉得一片荒芜的疲惫。
“世子冤枉我了，我没有赌气，我只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院门口便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：“景哥哥，挽音姐姐，你们可是在因为我争吵？”
两人齐齐望去，只见宋琼枝站在门口，一身水粉色绫罗裙，衬得小脸我见犹怜。
“都是我不好！我不该住在这里的……我这就走，免得惹姐姐心烦，让景哥哥为难……”说着，她转身就要离开，脚步踉跄。
“琼枝！”容景立刻松开崔挽音，几步上前拦住她，语气不自觉地放柔，“与你无关。我们……也并非在吵架。”
崔挽音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，开口附和：“是，宋姑娘误会了。只是有几个箱子的旧物，我搬不动，也不想要了，你若需要，便送你。”
宋琼枝这才止住泪，看向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大箱子。
容景示意下人打开。
里面是堆积如山的物件，珠宝首饰，绫罗绸缎，精巧的泥人面人，还有厚厚一叠用丝线仔细捆好的诗笺。
宋琼枝眼睛亮了亮，上前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在发间比了比，又捡起几页诗笺看了看，脸上露出欢喜又羞涩的笑容。
“姐姐当真愿意把这些都给我？”
“嗯。”崔挽音点头，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宋琼枝连忙福身：“那琼枝就谢过姐姐割爱了。”
她目光流转，忽然落在崔挽音左手腕的玉镯上，“姐姐这玉镯真漂亮。”
崔挽音语气平静：“你喜欢吗？”
宋琼枝一愣，下意识点头：“自是喜欢的……”
“那也送你了！”崔挽音说着，毫不犹豫地褪下玉镯，递了过去。
“崔挽音！”容景瞳孔骤缩，几乎是失声低吼！
他猛地上前一步，再次抓住崔挽音的手，阻止她递出玉镯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惊怒：“之前那些……你送了便送了！这个……这个你怎么也能送？！”
崔挽音被他抓得手骨生疼，却面不改色。
她当然知道他为何如此。
这是荣王府历代相传、只传给下一任当家主母的信物。
刚嫁过来的前两年，她其实从未见过这只玉镯，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。
直到那次容景奉旨出京办差，遭遇刺杀，重伤濒危。
她衣不解带守了三天三夜，又一步一叩首，从山脚跪到寒山寺山顶，只为求一道平安符，膝盖磨破了，鲜血染红石阶。
或许诚心感动上天，容景终于醒了。
他握着那枚染血的平安符，看着她憔悴的脸和血肉模糊的膝盖，红了眼眶，第一次那般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。
然后，他取出这只珍藏的玉镯，郑重套在她腕间：“挽音，这是荣王府传给历代主母的玉镯。从今往后，你便是我容景唯一的妻。”
那夜的烛火很暖，他的怀抱很紧，誓言很真。
如今想来，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。
崔挽音刚要开口，宋琼枝已轻轻扯了扯容景的袖子：“景哥哥，这镯子，可是有什么特殊意义？若是如此，琼枝不要了。”
她语气娇怯，眼底的渴望却藏不住。
容景看着宋琼枝期盼的眼神，又感到掌心下崔挽音冰冷而决绝的抗拒，心头挣扎如同沸水。
最终，他闭了闭眼，手指一根根松开。
“……没什么特别。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，“你喜欢，就戴着吧。”
崔挽音毫不意外，甚至极淡地扯了下唇角，她将玉镯放入宋琼枝掌心，转身离开。
身后隐约传来宋琼枝欢喜的声音：“景哥哥，你看我戴着可好看？”
以及容景温柔的应答：“嗯，好看。”
他终究没有追上来。
正如在她与宋琼枝之间，他嘴上说着如今心里只有她，可每一次，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刻，他选的，永远都是宋琼枝。
好在，她也不生气了，不痛苦了，不难过了。
因为很快，她就要带着孩子离开容景，开始全新的生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