鹅毛大雪，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。
赵秀娥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下，身上只裹着一层薄薄的破旧棉衣。
寒风如刀，一刀刀割在她的脸上、手上，早已麻木。
她快死了。
意识在涣散，眼前却越来越清晰。
不是这个冰冷的二十一世纪的街头，而是上辈子。
她看见自己那个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亲生儿子，指着她的鼻子，骂她是老不死的，嫌她丢人，然后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扔出了家门。
“滚！我没有你这样的妈！”
那扇门，砰地一声关上，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。
可笑。
真是太可笑了。
为了这个亲儿子，她苛待了丈夫前妻留下的三个孩子。
吃的、穿的、用的，但凡有点好的，全都紧着自己的儿子。
那三个孩子，在她手底下过得连下人都不如。
她以为，自己亲生的，总归是靠得住的。
结果呢？
她被赶出家门，流落街头，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。
在她快要冻死的时候，过来给她收尸的，竟然是那三个被她磋磨了半辈子的继子继女。
他们长大了，穿着得体的衣服，却依然掩不住眉眼间的风霜。
为首的大儿子顾卫国，沉默地看着她的尸体，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颤。
二女儿顾盼盼，别过头，肩膀在轻轻耸动。
就连当初最小的顾小宝，也长成了挺拔的青年，他蹲下身，用一件干净的大衣，盖住了她污秽不堪的脸。
“哥，走吧，我们……带她回家。”
回家……
赵秀娥的眼角，滚下一滴浑浊的、冰冷的泪。
她这一辈子，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啊！
如果……如果能重来一次……
她一定……一定……
心脏猛地一缩，剧痛传来，随即是无边的黑暗。
……
“唔……”
赵秀娥猛地睁开眼睛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没有刺骨的寒风，没有肮脏的街道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，和空气中淡淡的霉味与灰尘味。
她撑着身子坐起来，茫然地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，家徒四壁。
墙壁是斑驳的黄泥墙，上面还用红漆刷着一行大字——“备战、备荒、为人民！”
赵秀娥的目光，死死地定在了那行字上。
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这……这里是……
她的视线猛地转向墙上挂着的一本老式日历。
那日历已经泛黄，上面用粗糙的红笔圈出了一个日期。
1975年，10月3日。
轰——！
赵秀娥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一样，一片空白。
1975年！
她重生了！
她回到了四十多年前！
回到了她刚刚死了男人，经人介绍，带着自己的孩子嫁给军官顾振邦，随军来到这个西北军区大院的第一天！
她低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那不是一双布满皱纹和冻疮的枯槁老手，而是一双虽然有些粗糙，但依旧称得上白皙细嫩的手。
她活过来了！
老天爷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！
巨大的狂喜和激动席卷了她的心脏，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。
她可以弥补了！
上辈子所有的悔恨，所有的过错，她都可以重新来过了！
“吱呀——”
就在这时，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三个小小的脑袋，从门缝里探了进来。
一瞬间，赵秀娥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是他们。
是顾卫国，顾盼盼，还有顾小宝。
是她那三个，被她亏欠了一辈子的继子继女。
为首的大儿子顾卫国，大概七八岁的样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袖子短了一大截，露出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。
他明明还是个孩子，眼神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，充满了警惕和恨意，死死地盯着她。
他的身后，是比他矮一个头的顾盼盼。
女孩的头发枯黄，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，小脸蜡黄，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怯懦和恐惧，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。
最小的顾小宝，才三四岁的光景，瘦得像只小猫。
他甚至不敢看赵秀娥，整个人都躲在哥哥姐姐的身后，只露出一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，飞快地瞥她一眼，又立刻缩回去。
三个孩子，就像三只受惊的小兽，站在门口，与她对峙。
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打着补丁，脸上脏兮兮的，像是刚从泥地里滚过。
赵秀娥的心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这就是他们年幼时的样子。
而她，上辈子的这个时候，是怎么对他们的？
她记得，她刚进这个家门，看到的就是这三个脏兮兮的孩子。
她嫌恶地皱起眉头，骂他们是“拖油瓶”，是“没人要的野种”。
她把他们赶出房间，不许他们碰她带来的任何东西。
第一顿饭，她做了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和红烧肉，却只准自己的亲儿子吃，而这三个孩子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，啃着冰冷的窝窝头。
一桩桩，一件件，那些被她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罪恶，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，要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愧疚、心疼、悔恨…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，堵在她的胸口，让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得厉害。
“你们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站在最前面的顾卫国身体猛地一僵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立刻将弟弟妹妹护得更紧了。
“你别过来！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厉。
“我爸说了，让你住这屋，我们住那屋，你别想欺负我弟弟妹妹！”
“我不会……”赵秀娥急切地想要解释，想要告诉他们，她再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了。
可她的话还没说完，顾卫国就恶狠狠地打断了她。
“你休想！我妈才刚死，你就住进我们家，你就是坏女人！”
小男孩的眼睛通红，里面蓄满了泪水，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。
他恨她。
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在恨她。
赵秀娥的心，像是被针扎一样，密密麻麻地疼。
是啊，他们的妈妈才去世不到半年，她这个后妈就进了门。
对于这三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，她就是侵占了他们家园的入侵者，是抢走他们爸爸的坏女人。
上辈子的她，非但没有体谅他们的心情，反而用最恶毒的方式，在他们的伤口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盐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她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她看着他们眼中的恨意，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她缓缓地从床上下来，试着朝他们走近一步。
“我只是想……”
“你站住！”
顾卫国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豹子，猛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，死死地攥在手里，对准了赵秀娥。
“你再过来，我就砸死你！”
他身后的顾盼盼吓得浑身发抖，却也学着哥哥的样子，鼓起勇气瞪着赵秀娥。
最小的顾小宝，终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。
“我、我怕……哥哥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小宝别怕！”顾卫国回头，用一种笨拙的姿势拍了拍弟弟的背，“有哥在，她不敢把我们怎么样！”
说完，他又转回头，用更加凶狠的目光瞪着赵秀娥，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。
赵秀娥的脚步，再也无法移动分毫。
她看着眼前这三个用尽全身力气来抵抗她、保护彼此的孩子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。
她错了。
她错得太离谱了。
她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去伤害这么好的三个孩子？
她这个**！
她猛地抬手，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清脆响亮。
门口的三个孩子都愣住了。
他们没想到，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女人，竟然会自己打自己。
顾卫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，连手里紧攥的石子都忘了。
赵秀娥的脸颊**辣地疼，可这点疼，和她心里的痛比起来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她看着他们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哽咽着，说出了这句迟到了四十多年的道歉。
“是我的错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“我不会伤害你们，我发誓，我再也……不会了。”
她的声音破碎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。
然而，孩子们并不能理解她此刻复杂的情绪。
在他们看来，这个女人只是在演戏。
顾卫国的眼神重新变得警惕起来。
他拉着弟弟妹妹，猛地后退一步，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房门，还将外面的门栓给插上了。
房间里，瞬间又只剩下赵秀娥一个人。
门外，传来顾卫国压低了声音，却依旧清晰的警告。
“盼盼，小宝，以后离她远一点，她不是好人！”
“嗯！”
“呜呜……哥……”
孩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赵秀娥无力地靠在墙上，身体缓缓滑落，最终蹲在了地上。
她将脸埋在膝盖里，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，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。
她知道，一切都得慢慢来。
孩子们心中的恨意和伤痛，不是她一句“对不起”就能抹平的。
上辈子犯下的罪孽，需要她用这辈子的时间和行动，一点一点去偿还。
哭了不知道多久，直到眼泪流干，嗓子也哑了，赵秀娥才慢慢停了下来。
她抬起头，抹了一把脸。
镜子里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二十多岁的年纪，皮肤虽然因为常年干农活而有些粗糙，但五官却生得极好。
柳叶眉，杏仁眼，小巧的鼻子，菱角分明的嘴唇。
这是一张即便放在后世，也足以让人惊艳的脸。
上辈子的她，就是仗着这张脸，才让顾振邦点了头，娶了她这个带着“拖油瓶”的农村寡妇。
可她却把这手好牌打得稀烂。
赵秀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神逐渐变得坚定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是军区大院整齐划一的红砖房，远处还能听到战士们训练时传来的嘹亮口号。
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，又那么的陌生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，让她的大脑无比清醒。
肚子不合时宜地“咕咕”叫了两声。
她才想起来，自己从早上赶路到现在，一口东西都还没吃。
那三个孩子，肯定也饿着。
顾振邦常年待在部队，一个大男人，根本不懂得怎么照顾孩子。
她记得，她刚来的时候，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。
想到这里，赵秀娥的心又是一阵抽痛。
她不能再沉浸在悔恨里了。
当务之急，是先填饱肚子。
填饱她自己的，还有那三个孩子的肚子。
赎罪，就从这第一顿饭开始吧。
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属于她的房间，除了身下这张床，就只有一个掉漆的木头箱子。
那是她的嫁妆。
她走过去，打开箱子。
里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，还有她偷偷藏起来的十斤全国粮票和二十块钱。
这是她的全部家当。
她将钱和票据贴身收好，然后走出了房间。
外面的小客厅里空无一人，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紧紧关着，想必孩子们都躲在里面。
赵秀娥没有去打扰他们，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。
厨房很小，只有一个用砖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，上面放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。
米缸是空的，菜篮子里也只有几个蔫了吧唧的土豆。
这就是她和孩子们未来的家。
一穷二白，满目疮痍。
可赵秀娥的心里，却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。
没关系。
什么都没有，才更好。
这样，她就可以亲手，为他们一点一点地，建立一个真正的家。
一个温暖的、有饭吃、有欢笑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