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推开厨房的门,一股混合着潮湿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这里比她记忆中还要破败。
一个用砖头临时垒起来的灶台,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,锅底还残留着些许锅巴,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了。
另一边,一个半人高的木制米缸孤零零地立在墙角。
赵秀娥走过去,掀开盖子。
空的。
她的手伸进去,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板,发出“叩叩”的轻响。
心,也跟着空了一块。
她不死心,又弯腰去看墙角的菜篮子。
里面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土豆,表皮已经皱缩,还冒出了绿油油的嫩芽。
这种土豆是有毒的。
除此之外,就只有一个皱巴巴的布袋,她提起来掂了掂,很轻。
倒出来一看,是小半袋粗粝的苞米面,里面还混着不少黑色的杂质。
这就是这个家的全部口粮。
这就是那个男人,那个在部队里前途光明的团级参谋,留给他三个孩子的家当。
赵秀E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,一阵阵发紧。
她上辈子怎么就瞎了眼,觉得顾振邦亏待了她?
他一个大男人,常年在部队,每个月的津贴大部分都寄了回来,能把孩子拉扯到这个地步,已经是拼尽了全力。
而她呢?她带着自己的嫁妆和私房钱进了门,却只想着自己和亲儿子,对这三个孩子视若无睹,甚至连口热饭都吝于给予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赵秀娥没有回头,也知道是谁。
那三个孩子,就躲在他们房间的门缝后,像三只警惕的小猫,偷偷观察着她这个入侵者的一举一动。
空气里,弥漫着无声的对峙。
赵秀娥没有理会他们,沉默地开始收拾厨房。
她先是费力地把那口大铁锅搬下来,舀了水,用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,一点一点地擦洗着锅底厚厚的油污和铁锈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用力。
仿佛要把上辈子所有的罪孽,都随着这污垢一起擦掉。
孩子们就那么远远地看着。
不靠近,不说话,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解。
这个女人,不是一来就骂他们是拖油瓶吗?
不是嫌弃这个家又脏又破吗?
现在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刷锅,是想干什么?
顾卫国的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,他把弟弟妹妹护在身后,压低了声音警告:“别出声,看她到底想耍什么花招。”
顾盼盼害怕地点点头,小手死死抓着哥哥的衣角。
顾小宝则把脸埋在姐姐的背上,只敢偶尔飞快地抬起头,瞥一眼那个正在忙碌的背影。
赵秀娥将锅里里外外洗了三遍,直到露出铁灰色的本色,才重新架回灶上。
接着,她开始生火。
这具身体太久没有干过这种活了,显得有些笨拙。
她划了好几次火柴,才终于点燃了塞进灶膛的干草。
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,咳个不停。
门后的顾卫国,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果然是城里来的娇**,连火都不会生。
赵秀娥胡乱地抹了把脸,也顾不上狼狈,拉着风箱,总算让火烧旺了起来。
她往锅里添了水,然后拿出那几个发了芽的土豆。
她用菜刀,小心翼翼地将土豆发芽的部分挖掉,挖得很深,几乎去掉了小半个土豆,然后才切成小块,扔进锅里。
最后,她将那小半袋苞米面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瓦盆里,加了水,搅和成一盆浑浊的糊糊。
等到锅里的水烧开,土豆也煮得半熟了,她便将那盆苞米面糊糊,缓缓地倒进了锅里。
一边倒,一边用勺子不停地搅拌。
很快,一股混合着土豆和苞米面的古怪味道,开始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。
赵秀娥的眉头,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
这味道,实在算不上好闻。
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东西了。
锅里的糊糊越来越黏稠,开始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泡。
她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,盖上锅盖,让它再焖一会儿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直起身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脸上也被烟灰蹭得黑一块白一块。
她转过身,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“饭……快好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。
门后,一片死寂。
没有回应。
赵秀娥的心沉了沉。
她走到碗柜前,拿出四个碗。
其中一个碗边上,有一个小小的缺口。
她记得,上辈子,这个缺口的碗,是顾卫国专用的。
她的心又是一阵刺痛。
她将三个完好的碗放在一边,自己拿起了那个缺了口的。
她盛了三碗满满的苞米面糊糊,土豆块都特意多舀了一些。
然后,她端着碗,走到了孩子们那屋的门前。
她抬起手,想要敲门,却又迟疑了。
她怕,她一敲门,会吓到他们。
也怕,他们根本不会开门。
最终,她只是将碗轻轻地放在了门口的地上。
“饭在门口,记得……趁热吃。”
说完,她便转身回了厨房,给自己也盛了小半碗。
她没有坐在饭桌上,而是蹲在灶膛前,就着灶里忽明忽暗的火光,沉默地看着手里的碗。
碗里的糊糊,黄中带白,黏糊糊的一团,实在没什么卖相。
她用勺子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粗糙的苞米面颗粒磨得她舌头发麻,一股土腥味直冲鼻腔。
土豆虽然煮烂了,但因为品种不好,吃起来又干又面,毫无口感。
最要命的是,没有油,没有盐,什么调味料都没有。
整碗糊糊,淡而无味,难以下咽。
赵秀娥的眼眶,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上辈子,到底是怎么忍心让孩子们天天吃这种东西的?
不,比这还不如。
她记得,她经常连土豆都懒得放,就只给他们一碗清汤寡水的苞米糊糊。
而她和自己的亲儿子,却在另一张桌子上吃着白面馒头和红烧肉。
她真是个畜生!
赵秀娥狠狠闭上眼,逼回了眼泪,然后面无表情地,一口一口,将碗里的糊糊全部吃了下去。
再难吃,也比不上她心里万分之一的苦。
吃完后,她静静地等着。
等着门口的碗被拿走。
一分钟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门口,始终没有任何动静。
赵秀娥的心,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她终于还是忍不住,站起身,悄悄地走到客厅,往那边的门口看了一眼。
那三碗饭,还完好无损地摆在原地,热气已经散尽。
他们,一口都没动。
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,瞬间将赵秀E淹没。
她以为,她低头了,她道歉了,她努力去做一顿饭了,就能换来一丝丝的改变。
可她忘了,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
她上辈子欠下的债,又岂是这么容易就能还清的?
就在这时,门里传来了极轻的说话声。
是顾卫国。
“盼盼,小宝,我们不吃她的东西。谁知道她有没有在里面下毒!”
“哥……我饿……”是顾小宝带着哭腔的、小猫一样的声音。
“忍着!等爸回来,就有吃的了!吃了她的东西,我们就对不起死去的妈!”顾卫国的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。
赵秀娥的身体猛地一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她的手死死地抠住墙壁,指甲断裂,渗出血丝,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下毒……
原来在孩子们心里,她已经恶毒到了这种地步。
也是,对于一个刚进门就虐待他们的后妈,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呢?
赵秀娥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地滑坐在地上。
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只能眼睁睁地听着,那三个孩子在房间里,忍受着饥饿和恐惧。
而这一切,都是她自己造成的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外面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赵秀娥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她知道,光是道歉和示好,是没用的。
信任的建立,需要时间和行动。
而眼下,最重要,也是最根本的问题,是吃饭。
想要让孩子们接受她,首先,得让他们吃饱饭,吃好饭。
用这双亏欠了他们太多的手,为他们做出一顿真正的、香喷喷的饭菜。
可是,拿什么做?
这个家,一穷二白。
靠顾振邦那点津贴,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也只能勉强糊口。
赵秀娥的脑子,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。
上辈子几十年的记忆,如同电影一般,在她的脑海中一帧帧闪过。
她想起了后来在饭店打工时,后厨老师傅教她的那些菜式。
想起了物资匮乏的年代,她为了填饱肚子,跟着村里老人上山挖野菜、下河摸鱼的经历。
那些曾经被她视为苦难和负担的记忆,此刻,却成了她最宝贵的财富。
对!
这个军区大院,背靠着一片连绵不绝的西山。
现在是秋天,山上的好东西多着呢!
野生的蘑菇、木耳、还有各种能吃的野菜……
大院旁边还有一条河,河里的鱼虾,也正是肥美的时候。
这些东西,在这个年代,都是不要钱的!是城里人看不上,也根本不认识的“野草”。
可是在她手里,却能变成一道道美味佳肴!
一个清晰的计划,在赵秀E的脑海中慢慢形成。
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燃烧。
她走到孩子们门前,将那三碗已经冰冷的糊糊端了起来。
然后,她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,将糊糊倒掉,把碗仔仔细细地洗干净。
她不会再逼他们。
明天。
明天,她要让他们亲眼看到,她这个“坏女人”,到底会耍什么样的“花招”!
她要用一顿他们从未吃过的美味,敲开他们紧闭的心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