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出和周子俊同居公寓的那个清晨，天空是铅灰色的。
林晓蔓只带走了两个行李箱——一个装衣服，一个装书籍和工作文件。其他那些情侣款的杯子、合照、他送的首饰，她一样都没碰。就像从生命里剜掉一块腐肉，疼，但必须干净利落。
她在朝颜大厦附近找了间短租公寓，四十平米，朝北，窗外是对面大楼灰色的墙体。但好在干净，且离她想要去的地方足够近。
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投简历。
林晓蔓坐在那张二手书桌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但眼神是清亮的。她整理了过去三年的作品集，重新打磨了简历，然后开始海投。
第一天，投了十五家公司。第二天，二十家。第三天，三十家。
最初的几天，她还能接到几个面试电话。但每次通话结束时，对方的语气都会变得微妙。
“林**，请问您之前在俊晟传媒的离职原因是……”
“个人发展原因。”
“哦……那，您认识周子俊先生吗？”
“认识。”
“好的，我们稍后给您回复。”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一周后，林晓蔓收到了第一封明确拒信。来自一家中型广告公司，职位是创意总监。邮件写得很客气，但最后一句话像根针：“经综合考虑，认为您暂时不太适合我司的企业文化。”
企业文化。
林晓蔓盯着那四个字，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睛有点发涩。
她打开社交媒体。那个直播视频已经被平台删除，但截图和讨论还在疯传。周子俊的公司官网挂出了声明，声称视频系“恶意剪辑拼接”，已报警处理。评论区有人骂他渣男，也有人质疑拍摄者的动机。
而她的名字，虽然没有被直接提及，但在行业的小圈子里，已经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符号。
“听说了吗？俊晟那个事……”“林晓蔓？她够狠的啊，直接直播。”“这种员工谁敢要？哪天不满意了，把公司也给直播了怎么办？”“周子俊放话了，谁录用她，就是跟他过不去。”
原来这就是封杀。
不是法律文书，不是正式公告，而是一张无形的大网。由流言、人情、利益交织而成，密不透风，让人窒息。
林晓蔓关掉网页，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下起了雨，雨点敲打着玻璃，发出细密的声响。房间里没有开灯，昏暗的光线里，她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。暖气还没来，初冬的寒意已经渗透进来。
手机响了。是一个大学同学，现在在某家4A公司做HR。
“晓蔓，我听说你在找工作？”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给你内推了我们公司一个职位，本来都快成了，但是……上面突然说不行。”
“因为周子俊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他叔叔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。晓蔓，对不起，我真的尽力了。”
“没事，谢谢你。”林晓蔓的声音很平静。
挂断电话后，她起身走到窗边。雨更大了，街上的行人匆匆跑过，像一群被驱赶的蚂蚁。这座城市那么大，高楼林立，机会遍地，却好像没有一寸地方容得下她。
银行卡里的数字在减少。短租公寓的租金不菲，生活费、交通费……她计算过，以现在的速度，最多还能撑三个月。
三个月。
要么找到工作，要么滚出这座城市。
林晓蔓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，带着铁锈般的味道。再睁开眼时，里面那点脆弱已经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。
她回到电脑前，重新打开邮箱。
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，发件人是“朝颜集团招聘中心”。发送时间是三天前，她因为忙着面试其他公司，竟然漏掉了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点开。
“林晓蔓女士：感谢您应聘朝颜集团品牌战略部高级项目经理职位。您的简历已通过初步筛选，诚邀您参加第一轮面试。时间：11月25日上午9:30；地点：朝颜大厦28层人力资源中心。请携带简历及作品集原件。收到请回复确认。”
落款是标准的公司抬头，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但林晓蔓盯着那几行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朝颜集团。行业巨头。录取标准严苛到变态。每年收到十几万份简历，最终入职的不过百人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这是周子俊的手伸不到的地方。
她回复了确认邮件。
然后打开衣柜，开始挑选面试穿的衣服。最后选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，剪裁利落，线条干净。她站在镜子前试穿，转了个身。
镜子里的人消瘦了些，眼下有倦色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，眼神锐利。
“你可以的。”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房间里，清晰得像一个誓言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，准备面试。研究朝颜集团的发展史、组织架构、近年来的品牌战役；模拟可能会被问到的专业问题；甚至查了面试官可能的背景——品牌战略部总监姓陈，四十岁左右，以严厉和专业著称。
她没有再去想周子俊，没有去看那些流言蜚语。每天早晨六点起床，跑步，吃早餐，然后开始学习。中午自己做饭，下午继续。晚上整理作品集，把“蔚蓝海岸”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梳理，思考如果放在朝颜的平台上，可以如何优化。
生活简单到近乎枯燥。
但林晓蔓需要这种枯燥。它像一层坚硬的壳，包裹住里面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，给她时间去生长新的血肉。
面试前一天晚上，她检查了所有要带的材料：简历十份，作品集打印稿，学位证书复印件，身份证……整齐地装进文件袋。西装熨烫得笔挺，皮鞋擦得锃亮。
临睡前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“明天面试加油。记住，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林晓蔓皱起眉。会是谁？大学同学？前同事？她回复：“请问您是？”
没有回应。
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会儿，最终没有删除。不管是谁，这句话本身没有错。
她值得更好的。
关灯，躺下。黑暗中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平稳而有力。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，但那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玻璃，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明天。
明天会是新的开始。
或者，是又一个失望。
但无论如何，她都会去。穿着最挺括的西装，带着最专业的作品，走进那座玻璃幕墙的庞然大物，去争一个机会。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。
因为除了向前，她已经无路可退。
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敲打着这个不眠的城市的每一扇窗户。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，某间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，一个男人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邮件。
发件人：朝颜集团招聘系统。主题：明日面试候选人确认。内容：林晓蔓，已确认出席。
男人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个名字，停顿了几秒。然后他关掉手机，转身看向窗外。雨幕中的城市灯火朦胧，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。
他的唇角微微扬起，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“好久不见，晓蔓。”
声音低沉，融进雨声里，无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