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颜大厦在晨光中矗立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冬稀薄的阳光，像一座冰雕的巨人。
林晓蔓站在大楼前，仰头望了一眼。二十八层。今天她的战场在那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收紧手里的文件袋，迈步走进旋转门。
大厅挑高十几米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，巨大的水晶吊灯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咖啡的味道。前台穿着合体制服的姑娘笑容标准：“请问您找哪位？”
“我来面试，品牌战略部高级项目经理岗位。”
“请稍等。”前台在电脑上查询，“林晓蔓女士对吗？请上二十八层，出电梯右转，人力资源中心会有人接待您。”
电梯匀速上升。镜面墙壁映出林晓蔓的身影——深灰色西装，白色丝质衬衫，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，淡妆。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，确认那是专业、自信、无可挑剔的。
叮。二十八层到了。
走廊宽阔安静，墙面是高级灰，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，脚步声被完全吸收。人力资源中心的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，核对信息后递给她一张号码牌：“9号。请在休息区等待，叫到号码后进入第三面试室。”
休息区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有男有女，都穿着正装，面前摆着文件袋。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安静，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，或者试图从别人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。
林晓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9号。还早。
她翻开作品集，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和图表，心里默默复述着关键数据。但注意力很难集中。她能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——可能是好奇，可能是评估，也可能只是无聊的打量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1号进去了。二十分钟后出来，脸色发白。2号进去了。十五分钟后出来，勉强笑着，但眼神涣散。3号、4号、5号……
每个人出来的状态都不太好。有人额头冒汗，有人嘴唇紧抿，有人直接红着眼睛快步离开。休息区的气氛越来越凝重。
“这面试官也太恐怖了吧？”坐在林晓蔓旁边的一个女生小声嘀咕，“我朋友在朝颜工作，说品牌部今年只招一个人，报名了好几百……”
林晓蔓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文件袋。
6号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，进去前还信心满满地整理领带。出来时，领带歪了，头发也有些乱，嘴里喃喃自语：“怎么可能……他怎么会知道那个项目是我抄袭的……”
抄袭？
林晓蔓心里一紧。
7号是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女士，进去的时间最长，将近半小时。出来时倒是面色平静，但走到休息区拿包时，林晓蔓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：“输得不冤。”
输给谁？
8号进去了。
林晓蔓看了一眼手表：9:25。她提前了五分钟到，现在已经等了将近一小时。胃有些紧缩，但她强迫自己放松肩膀，深呼吸。
第三面试室的门又一次打开。8号走出来——是个年轻男孩，大概毕业两三年的样子。他的表情很奇怪，像是困惑，又像是敬畏，走到前台交还号码牌时，忍不住问：“里面那位考官……到底是哪个部门的啊？问题太犀利了。”
前台男生礼貌地笑笑：“抱歉，面试官信息不方便透露。”
男孩摇摇头，走了。
“9号，林晓蔓女士。”前台叫到她的号码。
林晓蔓站起身。腿有些麻，但她稳稳地走过去。
“请进第三面试室。面试官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门是厚重的实木门，隔音很好。林晓蔓抬手，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门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有些模糊。但不知为什么，林晓蔓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那个声音……有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她摇摇头，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。怎么可能。
推门而入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长桌，三把椅子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，背光，面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。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，手边放着一杯水。
“林**，请坐。”那人没有抬头，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，“我是今天的面试官。”
林晓蔓走过去，在椅子上坐下。文件袋放在腿上，双手交叠。标准的面试姿势。
面试官终于抬起头。
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林晓蔓眯了眯眼，试图看清他的脸。但逆光太强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挺拔的鼻梁，线条清晰的下颌，还有那种……她说不清的气场。
“我们先从你的上一段工作经历开始。”面试官的声音平稳，没有多余的情绪，“俊晟传媒。你在那里工作了三年，从初级策划做到项目总监。为什么离职？”
来了。这个问题终于来了。
林晓蔓挺直背脊：“个人发展原因。我认为在俊晟已经学到了我能学的一切，希望寻找更大的平台和挑战。”
“更大的平台。”面试官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，“那么，你认为朝颜集团能给你什么俊晟给不了的？”
“首先，规模。朝颜的业务覆盖全球，这意味著更复杂的项目管理和跨文化沟通挑战，这正是我想学习的。其次，资源。朝颜在品牌建设上的投入和成果有目共睹，我希望能在这样的平台上实践我的想法。最后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直视着阴影中的那张脸。
“最后，我相信朝颜的企业文化更看重能力和结果，而不是其他无关因素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面试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节奏平稳。然后他说：“很好的回答。但我想听点真实的。”
林晓蔓一怔。
“你离职的真正原因，是因为你的前男友兼上司周子俊的背叛，以及你随后采取的……激烈反击。”面试官的声音依然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，“这件事在行业内引起了不小的风波。很多人认为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够专业，甚至有人质疑你的人品。你觉得，这件事会影响你未来的职业发展吗？”
每一个字都像针，精准地刺进林晓蔓试图掩盖的伤口。
她感到血液冲上脸颊，但同时也有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。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，声音平稳地回答：
“首先，我认为专业能力与人品并不矛盾。我的作品集和过往业绩可以证明我的专业能力。其次，关于那件事——我承认，直播的行为确实冲动。但我想强调两点：第一，那是在私人场合拍摄的私人行为，我没有泄露任何公司机密或客户信息；第二，我选择了立刻离职，没有让个人情绪影响工作。”
她停顿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至于它是否会影响我的职业发展——这取决于用人单位更看重什么。是员工的专业能力和业绩，还是一个被恶意传播的私人事件。我相信朝颜集团属于前者。”
说完，她静静等待。
面试官没有立刻回应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交叉放在身前。逆光中，林晓蔓只能看见他大概的轮廓，看不清表情。
时间被拉得很长。
然后，他忽然站起身。
林晓蔓下意识地也跟着站起来。面试官走到窗边，拉开了百叶窗。阳光瞬间涌进来，刺得林晓蔓眯起眼。
等她的眼睛适应了光线，看清那个站在窗前的人时——
世界在瞬间静止了。
呼吸。心跳。血液流动。全部停止。
站在那里的男人，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，白衬衫没打领带，领口松了一颗扣子。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些，轮廓更深，气质更沉静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深邃的，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睛——正静静地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