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替婉儿收尸那天,宫里正在办庆功宴。
听说,大将军王打了胜仗,皇上龙颜大悦,要大赦天下。
可这天下,赦不了我那枉死的闺蜜林婉儿。
我跪在慎刑司冰冷的地面上,等了三个时辰。
管事的太监捏着嗓子,嫌恶地用帕子捂着鼻子。
“就是那个冲撞了贵人的林才人?晦气。赶紧领走,别污了这地儿。”
两个小太监拖着一张破草席,扔在我面前。
草席散开,露出一张青白肿胀的脸。
那已经不是我记忆里,巧笑嫣然的婉儿了。
她的嘴唇乌紫,十指的指甲都被掀开,血肉模糊。
身上薄薄的囚衣,透出大片大片的淤青和血痕。
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皇宫。
这就是她曾以为能够托付一生的良人。
我颤抖着伸手,想替她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指尖触碰到她冰冷的掌心时,却摸到一个坚硬的异物。
我飞快地垂下眼帘,用袖子作掩护,将那东西不动声色地收进掌心。
“多谢公公。”
我低下头,声音嘶哑,从怀里摸出我爹半辈子积蓄换来的那几张银票,塞进管事太监的手里。
太监掂了掂,脸上的嫌恶才稍稍散去。
“算你识相。快点弄走,天黑之前必须离宫。”
我背起婉儿。
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可压在我背上,却重逾千斤。
一步一步,我走得极稳。
我不能倒下。
婉儿还在等我带她回家。
出了宫门,灼热的阳光照在身上,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
回到家中,我爹看着婉儿的尸身,老泪纵横。
“作孽啊!这好好的姑娘,怎么就……”
我将婉儿安置在床上,为她擦拭身体,换上她最喜欢的那件桃花色长裙。
做完这一切,我摊开掌心。
那是一小截断裂的玉簪。
玉质温润,上面雕着一朵精致的祥云纹。
我认得这花纹。
是专供给贵妃以上位份的内造贡品,“流云玉”。
婉儿只是个小小的才人,她不可能有。
那么,这东西只能是凶手的。
我将玉簪残片紧紧攥在手里,冰冷的玉石硌得我掌心生疼。
婉儿,你放心。
害你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
我会进宫。
用她们的血,来祭奠你的亡魂。
三天后,宫里贴出告示,为充盈后宫,遴选秀女。
我看着告示,眼神冰冷。
我爹拉住我,满脸担忧。
“微微,你别犯傻!那地方吃人呐!”
我拂开他的手。
“爹,女儿不孝。”
“婉儿的仇,不能不报。”
我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。
遴选那天,我穿着一身素衣,不施粉黛,站在一群花枝招展的秀女中,毫不起眼。
负责初选的姑姑一眼就看到了我,眉头紧皱。
“你,过来。”
我顺从地走上前。
“姓名,家世。”
“沈微,礼部主事沈敬之女。”
姑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。
从六品的小官,也想把女儿送进宫里一步登天?
她正要挥手将我斥退,我却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旧手帕。
姑姑看到手帕,脸色骤变。
她猛地抬头看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我冲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这方手帕,是当年我娘亲手所绣,赠予了她落魄时相助过的手帕交。
而那位手帕交,就是如今在宫里掌管储秀宫的李姑姑。
李姑姑屏退了左右,将我带入内室。
“你是……你是静姐姐的女儿?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我点点头,将手帕递给她。
“姑姑,家母已经过世多年。”
李姑姑接过手帕,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好孩子,你怎么会来这里?”
“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
我跪倒在地。
“求姑姑成全。”
“我一定要进宫。”
李姑姑看着我坚定的眼神,沉默了许久,最终长叹一声。
“罢了。”
“只是,以你的家世,最多只能当个末等宫女。”
“你可愿意?”
“我愿意。”
只要能进宫,别说宫女,就是当牛做马,我也在所不惜。
就这样,我成了储秀宫里一名最低等的洒扫宫女。
我被分到了浣衣局。
这里是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,堆积如山的脏衣服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。
带我的张嬷嬷是个刻薄的老女人,见我生得有几分姿色,便处处刁难。
“新来的,把那几盆贵妃娘娘的衣服洗了。”
“记住,要用新摘的晨露浸泡,再用玉兰花瓣熏香。”
“要是掉了一根丝,仔细你的皮!”
她指着角落里几个巨大的木盆,颐指气使。
其余的宫女都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。
嘉贵妃是宫里最受宠的妃子,也是最难伺候的主。
她的衣服,金贵无比,稍有不慎,就是一顿板子。
我什么也没说,默默地端起木盆。
水很冰,刺得我骨头都疼。
我咬着牙,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那些华美的衣料。
指甲在冰冷的水里泡得发白,指尖磨出了血。
我不能喊疼,更不能退缩。
这是我的第一步。
我要在这里活下去,然后,一步步往上爬。
浣衣局人多嘴杂,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
我一边干活,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宫女们的闲聊。
“听说了吗?林才人没了。”
“哪个林才人?”
“就是前些天冲撞了梅贵人的那个,长得跟天仙似的。”
“啧啧,可惜了。听说她死得可惨了。”
“谁让她不长眼,惹了梅贵人。梅贵人背后可是嘉贵ipei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梅贵人?
嘉贵妃?
我将这两个名字,死死刻在心里。
夜里,我躺在冰冷的大通铺上,毫无睡意。
白天听到的那些话,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。
我悄悄拿出那截断玉簪,在月光下仔细端详。
祥云纹……
流云玉……
嘉贵妃。
真的是她吗?
不,或许没那么简单。
嘉贵妃盛宠正浓,要捏死婉儿这样一个小小的才人,易如反掌,何必亲自动手。
梅贵人,更像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。
但无论如何,她们都脱不了干系。
第二天,我故意在给嘉贵妃送衣服的时候,手上“不小心”沾了些泥点。
负责接收的掌事姑姑脸色大变,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
“你这贱婢!找死吗!”
脸颊**辣地疼,我却跪在地上,一个劲地磕头。
“姑姑饶命!奴婢不是故意的!奴婢愿意受罚!”
我被罚跪在院子里,顶着烈日,不准吃饭喝水。
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我是个蠢笨、懦弱、可以随意欺凌的软柿子。
只有这样,他们才不会对我设防。
果然,从那以后,张嬷嬷对我的欺压变本加厉。
而我也乐得“逆来顺受”,每天默默地干着最脏最累的活。
暗地里,我却在悄悄观察着一切。
我记下了每个管事太监和嬷嬷的喜好。
我摸清了给各个宫殿送衣服的路线和时间。
我甚至,开始偷偷攒钱。
那些被我洗干净的衣服里,总会不经意地掉落一些碎银子或者小巧的配饰。
我把它们都藏了起来。
一个月后,我用攒下的钱,买通了给梅贵人宫里送菜的小太监。
“公公,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。”
我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。
小太监掂了掂,眉开眼笑。
“沈姐姐有事尽管吩咐。”
“我只想问问,梅贵人最近……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?”
小太监眼珠一转,压低了声音。
“要说特别,贵人最近迷上了‘焚香’。”
“每天都要焚一种叫‘合欢散’的香,说是能安神助眠。”
合欢散?
我心头一跳。
我记得婉儿曾跟我提过,宫里有些香料是禁品,这合欢散便是其中之一。
据说,此香有**之效,闻多了会损伤身体,甚至无法生育。
梅贵人,她好大的胆子。
我谢过了小太监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又过了几天,轮到我去给梅贵人宫里送洗好的衣服。
我故意挑了一个梅贵人午睡的时间。
我将干净的衣服交给她宫里的掌事宫女,转身要走的时候,却“不小心”撞翻了桌上的香炉。
香灰洒了一地。
掌事宫女大惊失色,扬手就要打我。
我扑通一声跪下,吓得浑身发抖。
“姑姑饶命!奴婢这就收拾干净!”
我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地上的香灰,趁机抓了一把,塞进了袖子里。
掌事宫女怕惊扰了梅贵人,只狠狠地踹了我一脚,便把我赶了出去。
回到浣衣局,我躲在无人处,摊开手心。
那灰烬里,果然混着一些红色的粉末。
我用纸包好,小心地藏起来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我在等一个机会。
一个能让梅贵人万劫不复的机会。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皇上要举办一场宫宴,宴请百官。
所有妃嫔都要出席。
宫宴前一天,我找到了李姑姑。
我把那包香灰,和这些日子查到的一切,都告诉了她。
李姑姑听完,脸色凝重。
“微微,你这是在玩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的眼神异常平静,“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”
李姑姑看着我,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我娘。
一样的倔强,一样的义无反顾。
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但是,你必须答应我,无论结果如何,都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多谢姑姑。”
宫宴当晚,华灯璀璨,歌舞升平。
皇上和皇后坐在上首,下面是各宫的妃嫔和朝中大臣。
梅贵人穿着一身华服,妆容精致,正和身边的妃嫔谈笑风生。
她丝毫没有察觉,一张为她精心编织的大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酒过三巡,皇后突然蹙起了眉头。
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
“怎么如此……怪异?”
众人纷纷停下动作,仔细嗅了嗅。
空气中,确实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。
皇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去查。”
一名太监总管领命而去。
很快,他便带着几名侍卫,走到了梅贵人面前。
“贵人,得罪了。”
侍卫从梅贵人身上,搜出了一个精致的香囊。
太监总管接过香囊,呈给皇上。
皇上只闻了一下,便脸色铁青,猛地将香囊砸在地上。
“好大的胆子!”
“竟敢在宫宴上使用禁香!”
梅贵人吓得花容失色,跪倒在地。
“皇上饶命!臣妾不知道啊!这不是臣妾的香囊!”
“不是你的?”皇上冷笑,“那这香囊上绣的梅花,又是怎么回事?”
梅贵人百口莫辩,只能一个劲地磕头求饶。
就在这时,李姑姑站了出来。
“启禀皇上,皇后娘娘。”
“奴婢有事要报。”
“奴婢前几日查抄宫女份例时,无意中发现,浣衣局的一个小宫女,私藏了与这禁香成分相似的粉末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被侍卫带到大殿中央,跪在地上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“说!这东西是哪来的!”皇上厉声喝问。
我吓得几乎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地指着梅贵人。
“是……是贵人……是贵人赏给奴婢的……”
“贵人说,只要奴婢帮她办成一件事,就……就让奴婢当她宫里的大宫女……”
梅贵人尖叫起来。
“你胡说!我什么时候赏过你东西!”
“皇上,她是诬陷臣妾!”
我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支金钗。
“这就是贵人赏奴婢的……”
那支金钗,是梅贵人前几天赏给张嬷嬷,我又用银子从张嬷嬷那里换来的。
钗上,正刻着梅贵人宫里的标记。
人证物证俱在。
梅贵人彻底瘫软在地。
皇上勃然大怒。
“**!竟敢谋害皇嗣!”
“来人!将梅氏拖下去,打入冷宫!永世不得出!”
梅贵人被侍卫拖走时,发出了凄厉的惨叫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这只是第一个。
接下来,是嘉贵妃。
处理完梅贵人,皇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你,叫什么名字?”
我伏在地上,声音颤抖。
“奴婢……沈微。”
皇后看了一眼李姑姑,温和地开口。
“这孩子虽然被人利用,但揭发有功。”
“皇上,不如就将她调到臣妾的凤仪宫,也好生教导。”
皇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。
“准了。”
我被带离大殿时,感觉有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我背上。
我不用回头也知道,那是嘉贵妃。
她一定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。
没关系。
我们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凤仪宫,是皇后的寝宫,也是整个后宫最尊贵的地方。
我成了这里的一名奉茶宫女。
皇后表面上对我温和慈爱,时常提点我宫里的规矩。
但我知道,她看我的眼神里,充满了审视和猜疑。
她不相信我只是一个被利用的蠢货。
我在凤仪宫里,更加谨小慎微。
每天除了奉茶,就是埋头干活,不多说一句话,不多看一眼。
我需要时间,来观察我的下一个目标。
嘉贵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