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死的那天,我爸给我打了十八个电话,我都没接。
等我终于把手头的项目汇报完,点开手机看到信息时,殡仪馆的车已经把我妈拉走了。最新一条是我爸发的微信,只有五个字:“你满意了吧。”
我站在公司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部门经理还在说什么季度目标,我一个字都听不见。
“林总监?”他敲了敲桌子。
“我请三天假。”我把文件夹合上,“家里有事。”
“现在?下午还有客户——”
“我妈死了。”
办公室瞬间安静。我抓起外套就走,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,我给我爸回电话,响了十几声才接。
“爸,我——”
“你还知道打回来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妈咽气前一直喊你名字,你呢?在哪儿潇洒呢?”
“我在工作……”
“工作工作!你眼里只有工作!你妈白养你了!”他吼完这句,直接挂了。
我再打,关机。
高铁两小时,我一路盯着窗外。田野、村庄、隧道,什么都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反复响着我爸那句话——“你满意了吧”。
我满意什么?
半年前,我妈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的时候,是我坚持要送她去市里最好的养老院。一个月八千,我出六千,我爸出两千。我爸不同意,说哪有把亲妈送出去的,丢人。我弟林浩也不同意,说太贵。
“那就请护工在家。”我说。
“请护工不要钱?”我爸瞪眼。
“我出。”
“你出你出!你有几个钱?在城里买套房就了不起了?”他拍桌子,“你妈我来照顾!”
然后他就真照顾了。照顾了三个月,上周打电话来说撑不住了,让我把我妈接走。
我说好,这周末就回去接。
今天周三。
我妈没撑到周末。
老家县城变化不大,只是更旧了。我拖着行李箱走到楼下时,天已经擦黑。楼道里飘着炖肉的味道,谁家在放电视,笑声传出来。
我家在四楼。我走到门口,抬手想敲门,又放下。从包里翻出钥匙——三年前我妈给我的,说“什么时候想回家都行”。
钥匙**去,转了半圈,卡住了。
锁换了。
我愣在那儿。楼道声控灯灭了,一片黑暗。
对门王阿姨出来倒垃圾,看见我,吓了一跳:“哟,晓雯?你怎么……你妈她……”她眼圈红了,“节哀啊。”
“王阿姨,我家锁换了?”
“啊?哦……你爸前天换的,说旧锁不好使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爸心情不好,你……你多担待。”
我点点头,抬手敲门。
敲了五下,门开了。是我弟林浩,穿着睡衣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还闪着游戏光效。看见我,他表情僵了僵。
“姐。”
“爸呢?”
“屋里。”他侧身让我进去,没接我的行李箱。
客厅没开大灯,只亮着一盏小台灯。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电视开着,静音,画面闪来闪去。
“爸。”我放下箱子。
他没看我,盯着电视: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
“妈在哪儿?”
“殡仪馆,明天火化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?”他终于转过脸,眼睛红肿,“活着的时候不看,死了看有什么用?”
我握紧拳头:“我不知道她今天……”
“你知道什么?你就知道你的工作!你的项目!你妈昨天还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,我说周末,她摇头,说等不到周末了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还真等不到了。”
林浩站在一旁,低头玩手机,手指飞快滑动。
“妈走的时候……痛苦吗?”我问。
“痛苦?”我爸冷笑,“喘不上气,脸都憋紫了,你说痛不痛苦?”
我腿发软,扶住墙。
“我去洗把脸。”我往卫生间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我爸叫住我,“你睡你妈那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家三室,我爸妈一间,我一间,林浩一间。我房间虽然小,但一直留着。
“我房间……”
“你弟女朋友偶尔来住,你房间给她用了。”我爸说得理所当然。
我看向林浩,他避开我的视线。
“行。”我说。
推开我妈房间的门,一股药味混着老人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床铺收拾过了,但床头柜上还摆着她的药瓶、水杯、老花镜。衣柜门开着,里面空了一半——她的衣服都不见了。
“衣服呢?”我问。
“烧了。”我爸在客厅说,“留着晦气。”
我关上房门,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地板很凉。
包里手机震了,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慰问消息。我一条都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,我站起来,开始检查这个房间。抽屉里只有一些零碎:针线盒、旧照片、几本健康杂志。衣柜底层有个鞋盒,打开,里面是一些证件——户口本、结婚证、还有我的出生证明。
我拿起出生证明,看着上面褪色的钢笔字:林晓雯,女,1990年7月12日。
下面压着一本存折。
我翻开。户名是我妈,余额:三百二十块五毛。最后一笔交易是昨天,取现五千,余额只剩零头。
五千块钱,昨天取的。
我妈昨天还能取钱?
我盯着那行记录看了很久,然后把存折塞回鞋盒,放回原处。
外面传来我爸和林浩的说话声。
“明天几点?”
“九点,殡仪馆来车。”
“亲戚通知了吗?”
“通知了,没几个来。”
“她呢?”声音压低。
“管她呢。”
我没动,坐在床沿上,看着窗外。县城夜景稀疏,远处有几盏路灯,像散落的珠子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我男朋友陈帆:“雯雯,到了吗?家里怎么样?需要我过去吗?”
我回:“不用,处理好就回去。”
“节哀,爱你。”
我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,我站起来,轻轻打开房门。客厅灯已经关了,我爸和林浩各自回屋。我蹑手蹑脚走到我爸卧室门口,耳朵贴上去。
里面传来鼾声。
我又走到林浩房门口,里面很安静。刚要离开,听见他压着声音说话:
“知道了,明天肯定到……钱呢?……说好的,不能赖……行,明天见。”
他在打电话。
我退回我妈房间,关上门,反锁。
然后拿出手机,打开地图,搜索县城里所有的殡仪馆。只有一个,在城西郊区。
明天九点。
我躺到床上,盖着我妈的被子。被子上还有她的味道,淡淡的皂角香。
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双老花镜,摆在床头柜上,镜片反着光。
好像还在等她回来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