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殒无声第2章

小说:玉殒无声 作者:小蛋挞 更新时间:2026-01-16

次日一早,沈清月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衣裳——淡青色袄裙,袖口绣着几片竹叶,是生母留下的旧衣改的。

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梳头,镜中人眉眼疏淡,与姐姐沈清露那份精心养护的娇艳截然不同。也好,这样更不像“沈家大**”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昨夜那婆子端着食盒进来,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:“二少奶奶,早饭。”

一碗稀粥,两碟咸菜,连个馒头都没有。

沈清月坐下慢慢吃。婆子没走,站在门边盯着她,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。

“府里规矩,”婆子忽然开口,“新妇三日不下厨,但二爷这边特殊。从明日起,二爷的饭菜由您亲手做。”

“好。”沈清月应下。

“还有,二爷的药每日三次,您得按时煎好送进去。药方在厨房张妈那儿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婆子似乎对她这副顺从的样子有些意外,多看了两眼,这才转身离开。

沈清月吃完粥,收拾了碗筷,端着食盒往外走。刚出房门,就被守在院门口的两个粗壮仆妇拦住了。

“二少奶奶留步。”其中一个皮笑肉不笑,“二爷吩咐了,您不能出这院子。”

“我去厨房还食盒。”

“食盒给我就行。”仆妇伸手来接。

沈清月没争执,递了过去。她站在院门内往外看,只见外面是条长长的回廊,连着几进院子,隐约能听见远处有丫鬟的谈笑声。

这院子是彻底被隔绝了。

她转身回去,没进自己厢房,反而敲响了主屋的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卫峥已经起身,坐在窗边轮椅上——那轮椅做工精细,扶手处包着软皮,轮毂擦得锃亮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,见她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
“二爷,”沈清月福了福身,“今日是回门的日子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妾身想回去一趟。”

卫峥终于放下书,抬眼看她:“回去做什么?告诉你爹,你替姐出嫁的事?”

沈清月心口一紧,面上却平静:“只是礼数。沈家虽落魄,但既然嫁了,总该有个交代。”

“交代什么?”卫峥笑了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交代卫家二少奶奶穿粗布嫁衣,住在荒院,连早饭都只有稀粥咸菜?”

他转动轮椅靠近,停在沈清月面前三尺处:“你既然敢替嫁,就该想到这些。怎么,后悔了?”

“不后悔。”沈清月抬头直视他,“只是想知道,二爷既然并非真瘫,为何要装?”

空气骤然一冷。

卫峥的眼神陡然锋利:“谁告诉你我不是真瘫?”

“妾身自己看出来的。”沈清月不退不让,“昨夜您起身时,腿脚有力。今早您坐在轮椅上,右膝无意识绷紧——常年瘫痪之人,肌肉会萎缩,不会这样。”

房间里死寂。

许久,卫峥忽然低笑出声:“有意思。”

他推动轮椅回到窗边,背对着她:“既然你看出来了,那我也不必再装。不过,出了这个门,我还是那个瘫子卫二郎。你若敢说出去——”

“妾身明白。”沈清月打断他,“我们各取所需。您装您的瘫,我当我的替嫁二少奶奶。只是今日回门,我必须去。”

“理由。”

“我娘的东西还在沈家。”沈清月声音微哑,“我得拿回来。”

卫峥转过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:“你娘?”

“我生母。”沈清月说,“她姓秦,十年前死在卫家后巷。”

窗外的光斜照进来,在卫峥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清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开口:

“秦玉娘?”

沈清月猛地抬头:“您知道?”

“听说过。”卫峥语气平淡,“十年前卫家走水,烧死了几个下人。其中一个,据说姓秦。”

“不是走水。”沈清月握紧拳头,“她是被人推下井的。”

卫峥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:“你亲眼看见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沈清月摇头,“但我娘那晚出门前,跟我说过,她要去见卫家大夫人,说她手里有样东西,能换我们母女活路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她没说。”沈清月深吸一口气,“那晚她没回来。第二天,卫家就传出走水的消息,说烧死了几个不守规矩的下人。”

“所以你替嫁进来,是为了查这件事?”

“是。”

卫峥又沉默了。这次他转动轮椅,面对着她:“我可以让你回门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第一,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。第二,”他顿了顿,“你查到什么,必须告诉我。”

沈清月盯着他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十年前那场火,”卫峥慢慢说,“我也差点死在里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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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家派了辆破旧马车送沈清月回门,连个丫鬟都没配。车夫是个哑巴,一路无话。

沈家在城西,三进院子,门楣上的漆都剥落了。沈清月下车时,正看见父亲沈老爷送客出来——是个绸缎庄的掌柜,脸色不善。

“王掌柜放心,货款下月一定结清……”沈老爷赔着笑。

“沈老爷,这话您说了三个月了。”王掌柜甩袖,“再拖,咱们衙门见!”

马车走远,沈老爷脸上的笑瞬间垮下来,一转身看见沈清月,愣了愣:“你……清月?”

“爹。”沈清月走过去,“我回来了。”

沈老爷上下打量她,见她一身旧衣,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,脸色更难看:“卫家就让你这么回来?连个陪嫁丫鬟都不给?”

“卫二爷身子不便,我就自己回来了。”沈清月边说边往里走,“姐姐呢?”

“在屋里。”沈老爷跟上来,压低声音,“卫家那边……没发现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沈老爷松了口气,随即又皱眉,“不过你这身打扮也太寒酸了,让邻居看见,还以为我们沈家……”

“爹,”沈清月停下脚步,“我娘的遗物,您放哪儿了?”

沈老爷一愣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我想拿回去。”沈清月看着父亲躲闪的眼神,“她留下的东西不多,我想留个念想。”

“那些破烂早不知扔哪儿去了。”沈老爷摆摆手,“清月啊,你现在是卫家二少奶奶,那些旧东西晦气,别沾了。”

“我想去我娘的旧屋看看。”

“那屋子早改成库房了!”沈老爷提高声音,随即又软下来,“好了,既然回来了,就去看看你姐姐。她这两天身子不太爽利。”

沈清月没再坚持,转身往后院走。

沈清露果然在屋里,正对着镜子试一支新簪子。见沈清月进来,她手一抖,簪子掉在桌上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
“回门。”沈清月关上门,“姐姐过得可好?”

“好什么好!”沈清露立刻红了眼眶,“爹把铺子都抵押了,家里快揭不开锅了。昨天还有债主上门,把前厅的花瓶都搬走了……”

“大哥呢?”

“拿了捐官的钱,去省城打点关系了,说是三个月后回来。”沈清露擦擦眼睛,“清月,卫家那边……真没发现?”

“暂时没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露松了口气,这才仔细看妹妹,“你怎么穿成这样?卫家连件新衣裳都不给你做?”

“卫二爷不受宠,我也跟着受冷落。”沈清月淡淡道,“姐姐,我娘的遗物,你见过吗?”

沈清露脸色微变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我想要回来。”

“那些东西……”沈清露眼神闪躲,“娘当年走得急,爹说晦气,都收起来了。我也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
“你撒谎。”沈清月上前一步,“去年中秋,我看见你戴过一枚玉簪——那是我娘的东西。”

沈清露下意识捂住发髻:“你……你看错了!”

“那簪子簪头雕着玉兰花,花蕊里嵌了一粒红翡。”沈清月盯着她,“是我娘及笄时,她娘亲给的。姐姐,把簪子还我。”

“我……”沈清露后退两步,眼圈又红了,“清月,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就剩这点首饰……你既然嫁去卫家,好歹是个少奶奶,何必跟我争这个?”

“那是我娘留下的唯一念想。”

“可我也是你姐姐!”沈清露突然激动起来,“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吗?有什么好吃的、好穿的,我都让着你!现在我要嫁去卫家你不肯,替我嫁了又来要东西,沈清月,你有没有良心?!”

沈清月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累。

“姐姐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娘是怎么死的吗?”

沈清露愣住。

“十年前那晚,娘出门前跟我说,如果她没回来,就让我去找舅舅。”沈清月从袖中摸出那枚褪色的平安符,“她只留下这个。”

“那……那又怎样?”沈清露别过脸,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……”

“可我想知道真相。”沈清月把平安符收好,“姐姐,簪子你留着吧。但娘其他的东西,你若是知道在哪儿,告诉我。”

沈清露咬着嘴唇,许久才说:“在……在爹书房那个紫檀匣子里。钥匙他随身带着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沈清月转身要走,沈清露叫住她:“清月。”

“嗯?”

“卫家……”沈清露声音发颤,“真的那么可怕吗?”

沈清月回头看她:“姐姐当初不愿意嫁,是听说卫二爷瘫了,还是听说他暴戾?”

“都……都有。”

“那你知道卫二爷为什么装瘫吗?”

沈清露茫然摇头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沈清月说,“但卫家的水,比我们想的都深。姐姐,你既然留下来了,就好好守着沈家。爹靠不住,大哥更靠不住。”

她推门出去,没再回头。

半刻钟后,沈清月站在父亲书房外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鼾声——沈老爷喝了酒,在榻上睡着了。

她轻手轻脚进去,果然看见书案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,上了锁。钥匙就挂在沈老爷腰带上。

她屏住呼吸,小心解下钥匙,打开匣子。

里面没有金银首饰,只有几件旧物:一枚褪色的香囊,一支断了的玉簪,几封泛黄的信,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沈清月拿起册子翻开,里面是母亲的字迹,记着一些日常开支和草药配方。翻到最后几页,她瞳孔骤缩——

“腊月初七,卫大夫人咳疾又犯,送去药方,加了三钱血竭。”

“腊月初九,卫大夫人召见,问起十年前旧事。心惊。”

“腊月十二,卫府管家送来银票二百两,封口。夜不能寐。”

“腊月十五,决定赴约。若有不测,此册留给月儿。”
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潦草的字:

“卫府有鬼,井中有冤。”

沈清月手指颤抖,几乎拿不住册子。
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她迅速把册子塞进怀里,锁好匣子,挂回钥匙,闪身躲到屏风后。

进来的是沈清露。

她看着熟睡的父亲,又看看书案上的匣子,犹豫片刻,伸手想打开——却发现锁着。她愣了愣,转身走了。

沈清月等她走远,才从屏风后出来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,这个曾经把她抱在膝上教她识字、却在母亲死后对她日渐冷淡的男人。

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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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卫府时,正好半个时辰。

哑巴车夫送她到侧门,沈清月下车,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。车夫摆摆手,指指院内,又比划了个手势——像是“小心”。

沈清月点头,转身进门。

荒院里,卫峥依然坐在窗前,手里换了本书。

“回来了?”他没抬头。

“回来了。”沈清月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,放在他面前,“这是我娘留下的。”

卫峥放下书,拿起册子翻看。看到最后那行字时,他手指顿了顿。

“井中有冤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“你知道是哪口井吗?”

“卫家后园,靠近祠堂那口枯井。”沈清月说,“我娘死后第二年,那井就被封了。”

卫峥抬眼看她:“你想开井?”

“我想知道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沈清月说,“二爷既然也想知道十年前的真相,不如我们合作。”

“怎么合作?”

“您帮我查我娘的死因,”沈清月直视他,“我帮您查您想查的事——不管您装瘫是为了什么,总得有个人在外走动。”

卫峥笑了,这次笑意真了几分:“你倒是会打算盘。”

“各取所需。”

“好。”卫峥合上册子,“井我可以帮你开,但得等机会。这几日府里不太平,大夫人盯得紧。”

“大夫人……”沈清月顿了顿,“我娘册子里提到,卫大夫人问起‘十年前旧事’。十年前除了那场火,还发生过什么?”

卫峥沉默良久。

窗外暮色渐沉,屋里没点灯,他的脸隐在阴影里。

“十年前,”他慢慢说,“我大哥卫嵘,死在那场火里。”

沈清月呼吸一滞。

“都说他是意外,”卫峥的声音很冷,“但我知道不是。有人在那晚,把他锁在了祠堂。”

“谁?”

卫峥没回答,反而问:“你娘去见大夫人那晚,是腊月十五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大哥死的那晚,也是腊月十五。”卫峥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“十年了,每年腊月十五,卫家都会‘走水’一次——不是柴房就是马厩,从不出人命,但足够让全府惊醒。”

他回头,眼神幽深:

“像是有人,在提醒所有人,别忘了那天。”

沈清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。

“所以您装瘫……”

“为了活着。”卫峥打断她,“也为了查清楚,到底是谁想让我卫家永无宁日。”
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是送晚饭的婆子。

卫峥瞬间坐回轮椅,又成了那个病恹恹的二爷。

婆子推门进来,看见沈清月,皱了皱眉:“二少奶奶,该伺候二爷用饭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月接过食盒。

婆子退出去后,卫峥低声道:“册子收好。腊月十五还有两个月,在那之前,我们要找的东西,可能就在那口井里。”

“您觉得……我娘的尸骨还在井里?”

“不一定。”卫峥看着窗外渐黑的天色,“但真相一定在。”

沈清月握紧袖中的平安符。

娘,再等等。

女儿就快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