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尚模特经纪公司在城东的创意园区,玻璃幕墙建筑,里面永远飘散着**和焦虑混合的味道。我刻意比平时晚到了十分钟。
前台Lucy看到我,扬了扬下巴,眼神往会议室方向瞟了瞟,压低声音:“斯年姐,来了个不得了的新人,总监亲自带来的,正在里面训话……呃,介绍情况呢。让你来了直接进去。”
我点点头,道了声谢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。来了。
推开会议室厚重的玻璃门,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。我的经纪人琳达,眉头习惯性地皱着,正翻着手里的资料;另外两个算是公司里势头不错的模特,看向我的目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竞争意味。
主位上,大腹便便的艺术总监王磊正满脸堆笑,对着坐在他旁边沙发椅里的女孩说着什么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,甚至近乎谄媚。
那女孩,就是陆晚棠。
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,身上那套香奈儿早秋成衣,价格抵得上我好几个月的收入。她没怎么认真听王磊说话,只是微微扬着下巴,手里把玩着一支镶钻的钢笔,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会议室里的陈设和人,带着一种天生的、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和记忆里分毫不差。那种用金钱和权势堆砌出来的、目中无人的傲慢。
王磊看到我进来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,清了清嗓子:“沈斯年来了。正好,给大家介绍一下,这位是陆晚棠,陆**。从今天起,在公司实习,主要跟进一些重点项目,大家多带带她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陆**”三个字,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我走到会议桌旁,没有立刻坐下。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晚棠身上。
她也看向我,眼神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普通白衬衫上溜了一圈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嘲讽的弧度。大概在她眼里,我这种“没背景的小模特”,连让她正眼看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陆**,欢迎。”我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然后,我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,抽出一份装订好的A4纸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公司实习生的一些基本手册和注意事项,包括着装要求、会议纪律、项目跟进流程,还有各部门负责人的联系方式。希望对你尽快熟悉环境有帮助。”
这份手册,是昨天琳达让我准备的,说是给新来的实习生。前世,我也准备了,但当时因为紧张和一点莫名的讨好心态,递过去时手都有些抖。陆晚棠接是接了,却随手扔在一边,看都没看。
这一次,我递得稳稳当当,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,甚至带着点前辈例行公事的疏离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磊似乎有些意外我的“主动”,琳达也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陆晚棠的玩笔动作停了下来。她没接,只是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,上下打量着我,像在评估一件不合时宜的货物。
几秒钟令人难堪的沉默。
然后,她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而是一种混合了不可思议和浓浓讥诮的笑。
她伸出手,不是接手册,而是用两根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,捏住了手册的边缘。
接着,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——
“嗤啦——”
清脆的纸张撕裂声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。
她动作缓慢,却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,将那份我熬夜整理好的手册,从中间撕开,再撕,撕成几片,随手扔在她面前的会议桌上。碎纸散落,像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“什么阿猫阿狗,也配给我定规矩?”她开口,声音清脆,却淬着冰碴,眼神斜睨着我,满是挑衅,“我来这儿,是给你们面子。明白吗?”
前世,这一幕也曾发生。当时我脸色涨红,屈辱得几乎要哭出来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,承受着所有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,最后在王磊打圆场的干笑声中,狼狈地坐下了。
那是我噩梦的序曲。
此刻,那股熟悉的、冰锥刺心般的屈辱感再次涌上来,带着前世的恨意,几乎要冲垮我的理智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细微的刺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我没有暴怒,没有反驳,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。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张扬和恶意。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我微微弯下腰,伸出手,一片,一片,将她扔在桌上的碎纸捡了起来。动作不急不缓,甚至称得上从容。
捡起最后一片碎纸时,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擦过光洁的桌面。抬起头,迎上陆晚棠有些错愕,随即又被更浓重鄙夷取代的眼神。
我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将碎纸拢在掌心,对着主位上脸色已经有些僵硬的王磊,和眼神复杂的琳达,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陆**不需要,那就算了。”我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出去准备下午的试镜了。”
说完,不等任何人反应,我转身,拉开会议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可能爆发的任何声音。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一吹,我才发觉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掌心被碎纸边缘划得微微刺痛,但那点痛,比起前世衣扣崩开时的羞愤绝望,比起被全网唾骂时的百口莫辩,比起被房东赶出门时的凄凉无助,比起身体被撞飞时那灭顶的剧痛……
微不足道。
陆晚棠,这只是开始。
你以为撕碎的只是一份手册吗?
你撕碎的,是你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生路。
我摊开手掌,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碎纸,然后,走到垃圾桶边,松开手。
纸片飘飘悠悠落下。
我的眼神,比走廊的空调冷风更凉。
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合拢,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和陆晚棠淬毒般的目光暂时隔绝。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有些刺眼,我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和……一丝扭曲的快意。
捡碎纸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,不是怕,是兴奋。一种蛰伏的毒蛇终于亮出獠牙前的战栗。
琳达很快追了出来,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尖锐。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力道不小,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,把我拽到走廊拐角的消防通道旁边。
“沈斯年!你疯了是不是?!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丝难以置信,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陆展元的女儿!陆展元!咱们公司最大的金主爸爸之一!你得罪她?你想不想在这行混了?!”
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亮着。我看着琳达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,这张脸在前世我落魄时,也曾写满冷漠和急于撇清关系的嫌恶。
“琳达姐,”我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,声音平静得让她愣了一下,“我递实习生手册,是本职工作。她当众撕了,是她的教养问题。我捡起来,是不想场面太难看。我哪里做错了?”
“你……”琳达被我堵得一噎,随即更气,“那是教养问题吗?那是告诉你,在这里,她的话就是规矩!你跟她较什么真?低头服个软,哄着她点,手指缝里漏点资源就够你吃一年的!你怎么这么轴啊!”
哄着她点?像前世那样,小心翼翼,赔尽笑脸,最后换来的是礼服被故意填小两码,是在众目睽睽下衣扣崩开的羞辱,是身败名裂,是死路一条?
我心里冷笑,面上却只是垂了垂眼,语气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:“琳达姐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我也要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,靠手艺,靠脸,靠身材,而不是靠无限度的退让和讨好。今天退一步,明天是不是就得跪着?”
琳达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。从前那个虽然清高但也懂得审时度势、偶尔会流露出一点讨好和不安的沈斯年,似乎有些不一样了。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又说不上来。
“你……唉!”她重重叹了口气,烦躁地捋了把头发,“算了,反正话我说到了。王总监刚才脸色很难看,陆**那边……你自求多福吧。下午‘暮色’的试镜别掉链子,这个代言对你很重要,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。”
“暮色”是一个新兴的国产香水品牌,主打东方神秘感,给的代言费不错,关键是调性高级,很适合提升我的商业形象。前世,这个试镜我准备得很充分,几乎十拿九稳。但就在试镜前……
“我知道,谢谢琳达姐。”我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走向自己的临时工位。
一个小小的格子间,堆满了模特卡和品牌资料。我坐下来,打开电脑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一片冷白。手指无意识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“陆展元”。
页面跳出大量信息。展元资本创始人,投资版图涉足地产、科技、文娱,近年来在时尚圈频频出手,收购或入股了好几家有潜力的设计工作室和模特经纪公司,风尚只是其中之一。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岁左右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神锐利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……一种精明的冷漠。
就是他,前世在微博上轻飘飘一句“劣迹艺人滚出时尚圈”,将我彻底打入地狱,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。
我的目光移到旁边相关搜索的一个小标题上:“陆展元私人标志引热议,疑似其女炫富?”
点进去,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旧闻。在某次慈善晚宴的拍卖环节,陆展元以个人名义拍下了一件古董胸针,媒体拍到了支票夹上有一个独特的签名式logo,像是字母“L”和“Z”的变体交织,设计感很强。当时有网友扒出来,这个logo似乎出现在陆展元的一些私人物品上,可能是他的个人标识。后来陆晚棠在社交账号晒出一个定制款包包,扣锁上赫然就是这个logo,引来一阵讨论,不过很快被压了下去,没掀起太大水花。
私人logo……
我盯着那个设计图样,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一个模糊的、近乎疯狂的计划,像水底的毒藻,慢慢从记忆和恨意的泥沼中浮现出来,缠绕住我的心脏。
下午的试镜安排在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的宴会厅。我提前到了,在休息室等待。身上穿的是一件基础款黑色吊带裙,外面罩了件米色风衣,低调却不失格调。妆发是自己弄的,突出了五官的立体和眼神的清冷感,很贴合“暮色”香水那种幽远神秘的调性。
休息室里还有其他几个模特,彼此点头致意,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。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,带着打量和评估。陆晚棠撕手册的事情,估计已经在公司小范围传开了。
我不动声色,闭目养神。
时间差不多了,工作人员来叫人。我站起身,脱下风衣交给琳达——她到底还是跟来了,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。
走进临时布置的试镜棚,灯光骤然亮了许多,打在皮肤上有些灼热。长条桌后面坐着几个人,品牌方的市场总监、创意总监,还有……王磊。他居然也来了,坐在靠边的位置,看到我,眼神复杂。
我走到场地中央,按照指示做了几个简单的定点pose,转身,展示侧面和背部线条。摄影师在不停按快门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,是“暮色”的主打款,前调清冷,后调醇厚绵长。
“很好,沈**,请保持这个状态。”创意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目光很锐利,“我们想看一下你对‘禁锢与释放’这个主题的理解,可以自由发挥。”
我点点头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眼时,努力将前世的绝望、挣扎、以及最后那一刻被撞飞时的灵魂抽离感,一点点凝聚到眼神和肢体里。我没有大幅度的动作,只是微微仰起头,脖颈拉伸出脆弱的弧线,手指缓缓蜷缩又张开,眼神从空洞到挣扎,再到一种近乎碎裂的平静。
棚里很安静,只有快门声和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声。
就在我感觉状态渐入佳境,几乎能捕捉到创意总监眼中那一丝赞许时——
“哎呀!”
一声夸张的惊呼,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哗啦声,从我侧后方传来。
我动作一顿,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。来了。
回头,只见陆晚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试镜棚的入口处,手里端着一个剧组常见的纸杯,此刻杯子歪倒,里面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,大部分浇在了她自己那条显然是当季新款的裙子上,但也有一部分,溅到了我**的小腿和……垂在身侧的裙摆上。
温热的,带着甜腻香精气的咖啡渍,迅速在黑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污迹,并不大,但在纯黑的底色和专业的摄影灯光下,异常刺眼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陆晚棠连连道歉,声音却没什么诚意,脸上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,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王磊和品牌方的人,然后落在我身上,满是挑衅和得意,“我没拿稳,真不好意思啊,沈**。你这裙子……啧,怕是没法继续试镜了吧?”
棚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品牌方的两位总监皱起了眉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王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,他猛地站起来:“陆**!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还不快出去!”
陆晚棠却站着没动,只是摊了摊手,一脸无辜:“王叔叔,我不是故意的嘛。我就是好奇过来看看。”她又看向我,眨了眨眼,“沈**,你不会怪我吧?一条裙子而已,你不会这么小气吧?要不……我赔你?”
那语气,仿佛在说:赔你一条地摊货。
前世,这一幕几乎一模一样。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,看着裙摆上的污渍,又急又气又羞耻,大脑一片空白,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出来。最后是王磊硬着头皮打圆场,试镜草草结束,结果可想而知。
而这一次,我低下头,看着裙摆上那片污迹,看了好几秒钟。然后,我抬起头,看向陆晚棠。
我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前世的屈辱。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,甚至还对她极轻、极淡地勾了一下嘴角。
“没关系,陆**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试镜棚,“意外而已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她,转向品牌方的总监,微微欠身:“抱歉,出了点小状况。给我十分钟处理一下,可以吗?不会影响拍摄效果。”
创意总监看着我平静的脸和镇定的眼神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她看了一眼市场总监,然后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休息室有简单的清洁工具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再次对陆晚棠点了点头——那个点头,客气而疏离,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、制造了点小麻烦的路人——然后,拎起沾了污渍的裙摆,转身,步伐平稳地走向休息室。
身后,我听见王磊压低声音呵斥陆晚棠,听见陆晚棠不满的嘟囔,也听见品牌方总监们低声的交谈。
走进休息室,关上门。**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,深深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……机会来了。
琳达急急忙忙跟进来,脸都白了:“我的祖宗!这可怎么办?这裙子是借的!是高定!弄脏了要赔死的!而且试镜……”
“琳达姐,”我打断她,睁开眼,眼神冷静得吓人,“有针线吗?最好颜色全一点的。还有,小剪刀,顶针。”
“啊?”琳达愣住了,“你要干嘛?这污渍咖啡渍,很难洗掉的!而且这是拍摄,不是裁缝铺!”
“给我。”我伸出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快点。只有十分钟。”
琳达被我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慑住了,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她那个巨大的工具包里翻出了一个便携针线包,里面各色丝线都有,还有一把小巧的剪刀和顶针。“你真要自己缝?这能行吗?别把裙子弄得更糟……”
我没接话,接过针线包,快速走到镜子前,再次审视那块污渍。位置在左侧裙摆靠上的地方,不大,但确实碍眼。
我拿起剪刀,没有去剪污渍部分,而是沿着裙摆原本的缝线,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大约十公分长的一段。动作轻柔而精准,仿佛演练过无数遍。
“斯年!你拆它干嘛?!”琳达惊叫。
我没理她。拆开后,露出内衬。我从针线包里挑出颜色最接近裙身黑色的丝线,穿针,引线,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我没有尝试遮盖或清洗那块污渍。
我的针尖,落在污渍旁边的空白黑色面料上。然后,以一种微小而密实的针法,开始绣。
绣的不是花,不是鸟,不是任何常规的装饰图案。
我绣的,是一个线条流畅、设计独特的交织字母图案。
“L”和“Z”的变体。
陆展元的私人logo。
我屏住呼吸,将前世的恨意和今生孤注一掷的疯狂,都倾注在这细微的针脚里。一针,一线。黑色的丝线在黑色的布料上,并不十分显眼,但如果在特定光线下,或者被人近距离仔细观察……
尤其是,如果这件裙子,出现在明天那场备受瞩目的、陆展元也会作为重要嘉宾出席的“风尚慈善夜”秀场上。
我记得很清楚,前世这场秀,因为陆晚棠的“失误”,我失去了“暮色”的代言,自然也没资格走秀。但这一世,我要上去。不仅要去,还要穿着这件“特别定制”的礼服上去。
“你在绣什么?”琳达凑过来,眯着眼睛看,但她显然认不出那个logo,“这……这能遮住污渍吗?看着怪怪的。”
“一种……独特的补救方式。”我低声说,手下不停。图案不大,很快成形。最后收针,打结,剪断线头。然后,我将拆开的那段裙摆重新缝合好。针脚细密整齐,不仔细看,几乎看不出拆改的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刚好十分钟。
我站起身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裙摆。那块咖啡污渍依然在那里,而我绣上去的logo,就在它旁边,像一块低调又诡异的胎记。
“走吧。”我对目瞪口呆的琳达说。
重新走进试镜棚。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,尤其落在我裙摆上。污渍还在,但似乎……没那么刺眼了?或许是我的错觉。
陆晚棠已经不在棚里了,估计被王磊强行带走了。
“处理好了?”创意总监问。
我点点头,重新走到灯光下:“可以继续了。刚才的主题,我想再尝试一种表达。”
或许是我过于镇定的态度感染了他们,又或许是我重新调整后的表现确实更有张力,接下来的试镜进行得很顺利。我甚至能感觉到,品牌方那两位总监看我的眼神,多了些别的东西,不仅仅是审视。
结束的时候,创意总监主动走过来,跟我握了握手:“沈**,临场应变能力不错。情绪表达也很有层次。保持联系。”
“谢谢总监。”我微微鞠躬。
走出酒店,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琳达跟在我身边,欲言又止。
“琳达姐,”我主动开口,“今天的事,谢谢你没拦着我。”
琳达叹了口气:“我是没拦住!斯年,你到底想干什么?那个陆晚棠,摆明了要找你麻烦!你今天让她下不来台,又自己捣鼓那裙子……我总觉得要出事。”
“出事?”我望着远处天际最后一丝橘红色的晚霞,慢慢地说,“或许吧。但不出事,我就只能等着被她玩死。”
琳达看着我侧脸冰冷的线条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她好像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个沈斯年了。
“明天‘风尚慈善夜’的走秀,名单……”琳达试探着问。按照惯例,这种重要秀场,名额有限,竞争激烈。我之前因为几个代言在谈,表现稳定,本来是有很大希望的。但今天得罪了陆晚棠和王磊……
“名单今晚会定。”我说,“放心,我会去的。”
不仅要去,还要漂漂亮亮地,送我那份“大礼”。
回到出租屋,已是深夜。我毫无睡意,打开电脑,开始搜索明天“风尚慈善夜”的详细流程、嘉宾名单、媒体名单、可能的话题点。又反复确认了那件礼服的状态,将绣了logo的地方再三检查。
然后,我登录了一个几乎废弃不用的、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社交小号,将手机里很久以前无意中录下的一段音频,导入电脑。
那是几个月前,在一个时尚派对的角落里,我因为躲清静,无意中听到隔壁卡座传来陆晚棠带着醉意、满是炫耀的声音:
“……跟我摆架子?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!我爸是陆展元!展元资本知道吗?这圈子里,谁敢不给他面子?我看上的资源,那就是我的!谁敢抢?我让我爸一句话,就能让她滚蛋!哈哈……”
当时只觉得这姑娘跋扈,随手按了录音键,后来几乎忘了。没想到,重生回来,这段录音成了我手中的第一颗子弹。
我将这段音频小心保存,加密。还没到用它的时候。
但快了。
做完这一切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我走到窗边,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苏醒。车流开始穿梭,霓虹渐次熄灭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陆晚棠,你的好日子,也该到头了。
今天,将是你在时尚圈“名声大噪”的第一天。
窗外天色渐亮,像一块被稀释的墨蓝绒布。我毫无睡意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游移,最终停在一个加密相册上。输入密码,里面只有一段视频,封面是模糊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。
指尖悬在播放键上,微微颤抖。不是害怕,是某种冰冷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流,那是恨意淬炼出的燃料。
这是前世最后的“遗产”。那场致命的晚宴前,我在露台透气,无意间用手机长镜头捕捉到了隔壁私密休息区的画面。陆晚棠依偎在一个中年男人怀里,那男人不是她父亲陆展元,而是一个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、名声颇为微妙的海外投资人。两人姿态亲密,陆晚棠正笑着将一份文件塞进男人西装内袋,而男人顺手将一把车钥匙——正是那辆后来撞飞我的**款豪车的钥匙——放在了她的手心。镜头拉近,能清晰看到陆晚棠口型:“……处理干净点,我爸那边我会说。”
当时只觉得怪异,没多想。直到死前一刻,那辆车的车标在瞳孔中急速放大,这段记忆才轰然炸开。
重生后,我第一时间找到了这部旧手机,导出了这段致命视频。这是我最后的底牌,也是最能彻底摧毁陆家父女的炸弹。但现在,还不是引爆的时候。舆论需要预热,仇恨需要累积,陆展元那只老狐狸,更需要被一步步引到悬崖边。
今天,先送他们第一份“开胃小菜”。
“风尚慈善夜”的红毯从傍晚就开始沸腾。镁光灯撕开夜幕,明星名流,衣香鬓影,空气里都是金钱和欲望精心烘焙过的味道。我坐在安排好的候场车里,掌心一片冰凉,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。
身上穿的,正是那件被我“补救”过的黑色吊带礼服。咖啡渍经过特殊处理,颜色变浅了些,呈现出一种类似水墨泼溅的抽象痕迹,反而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艺术感。而旁边,那用黑色丝线绣上去的、属于陆展元的私人logo,在车内昏暗光线下并不显眼,但我知道,只要走上红毯,暴露在无数高清镜头和追光灯下,它无所遁形。
琳达坐在旁边,不停地深呼吸,比我这个要走红毯的人还紧张。“斯年,你确定要穿这件?王总监那边打过招呼了,说……陆**不太高兴。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后台那边传话,你的出场顺序被调到最后了,压轴?还是……晾着?”
最后出场,要么是最大牌的待遇,要么就是无人问津的冷遇。显然,我是后者。
“没关系。”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红毯,声音平静,“好戏不怕晚。”
终于轮到我们这辆车。车门打开,喧嚣声浪混合着刺目的闪光灯一起涌来。我提起裙摆,迈步下车。高跟鞋踩在红毯上,稳得没有一丝晃动。
果然,比起前面那些或华丽或性感的造型,我这件带着“污渍”的简约黑裙,引来的关注寥寥。零星几个记者敷衍地按了几下快门,就移开了镜头。我能感受到来自红毯两侧、那些受邀观礼的业内同行们投来的目光,有疑惑,有嘲弄,有幸灾乐祸。
陆晚棠就站在不远处的嘉宾区,被几个拥趸围着,身上是某品牌超季高定,珠光宝气,笑容灿烂。她看到我,眼神像淬了毒的针,随即扬起一个更大的、充满恶意的笑容,对着我的方向,故意侧头跟旁边人说:“有些人啊,就是没有自知之明,地摊货也敢往上流场合穿。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我和附近几个人听到。一阵低低的哄笑传来。
我恍若未闻,继续往前走,步速均匀,姿态从容。走到红毯中段,指定的拍照区域,我停下,转身,正面面对媒体镜头。
就在这时,不知是哪个媒体区的灯光师调整了角度,几束强烈的追光恰好汇聚在我身上,尤其是裙摆位置。那深色的咖啡渍和旁边颜色略深、因丝线光泽而微微反光的刺绣logo,瞬间被高清镜头捕捉、放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