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是被后脑勺的剧痛给撞醒的。
意识回笼的瞬间，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像劣质电影一样强行灌进脑海——赛貂蝉客栈、刻薄老板娘、每天洗不完的碗碟、还有那个总来客栈喝茶、温文尔雅的莫先生……
等等。
莫先生？莫小贝的远房表哥？那个在《武林外传》剧集里只提过几句，但在她出发前看的任务补充资料里，被标红加粗注明为“天机阁主·极度危险”的莫怀幽？
林晚猛地睁开眼。
古色古香的木质房梁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味和……一丝极浅的冷冽松香。她僵硬地转动脖颈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硬板床上，身上盖着靛蓝色的粗布被子。
这不是她在异能局的宿舍。
也不是她追踪走私团伙时失足坠落的那个仓库。
“姑娘醒了？”
温润平和的男声从门口传来。
林晚浑身汗毛倒竖，触电般弹坐起来——动作太大牵扯到后脑的伤，疼得她眼前一黑。
缓过那阵眩晕，她才看清说话的人。
青衫，折扇，眉眼清俊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意。他端着一只白瓷碗站在门边，午后的阳光从身后洒进来，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，看起来无害又温暖。
如果林晚没看过那份加密档案的话，大概真会以为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。
【卧！槽！】
她在心里爆了句粗口。
【莫小贝他表哥！那个笑面阎王！资料上说他杀人喜欢用扇子，因为‘血溅在扇面上像梅花，比较风雅’！剧本里原主翠珠三章后就因为偷听他谈话被他灭口，尸体在河里泡了三天才被发现！】
站在门口的莫怀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林晚脸上，依旧温和：“姑娘莫怕，这里是同福客栈。你方才在后院……嗯，不慎摔倒，磕到了头。莫某恰好路过，便将你扶了进来。”
他边说边走近，将瓷碗放在床边的木桌上：“这是掌柜的让佟湘玉熬的安神汤，姑娘趁热喝。”
林晚死死盯着他那双骨节分明、握扇的手。
【路过？骗鬼呢！原情节就是翠珠偷听他跟白展堂说话，被他发现后灭口的！我现在就是翠珠！所以他刚才是不是已经听到了？是不是在试探我？这碗里是不是有毒？！】
莫怀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他拿起碗，用勺子慢条斯理地搅了搅：“姑娘？”
“多、多谢莫公子……”林晚挤出原主那种怯懦卑微的表情，伸手去接碗，指尖都在抖。脑子里却在疯狂刷屏：【冷静林晚！你是异能局王牌特工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！虽然穿越成炮灰还正面撞上终极BOSS确实有点**……】
莫怀幽递碗的动作又滞了半秒。
他将碗稳稳放进她手里，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，忽然问：“姑娘似乎很怕我？”
“没、没有！”林晚猛摇头，低头装作喝汤，心里却炸了：【废话！能不怕吗！你手上沾的血估计比我喝过的水都多！而且你现在站得离我不到一米，按照资料推算，这个距离你要拧断我脖子只需要零点五秒——】
“咳。”莫怀幽忽然轻咳一声，转身走向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林晚偷偷抬眼，看见他抬起手，似乎……揉了揉眉心？
【他怎么了？胃疼？资料说他小时候被仇家下过毒，虽然被救了但落了胃疾，阴雨天或者没按时吃饭就会疼……等等，现在好像快到申时了，他是不是没吃午饭？】
莫怀幽放下手，转回身时脸色似乎比刚才白了一点，但笑容依旧无懈可击：“姑娘可还记得，摔倒前在做什么？”
来了！死亡提问！
林晚手一抖，汤差点洒出来。她强迫自己回忆原主翠珠的性格——贪财、胆小、有点小聪明但不多。
“我、我就是想去后院收衣服……”她声音细如蚊蚋，“然后……然后脚下一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【对！就这样！咬死不承认偷听！反正后院那么乱，你说我去收衣服也行，去晾衣服也行，去偷厨房的馒头也行——只要别跟‘偷听莫怀幽说话’扯上关系就行！】
莫怀幽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温和，甚至称得上温柔，但林晚却觉得像被X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，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。
【他不会真有读心术吧……不对不对，这是武侠片场又不是X战警，异能局给我的资料里只说他武功高、势力大、性格扭曲，没提有超能力啊……可是他怎么老用那种‘我已经看透你了’的眼神看我……】
“收衣服。”莫怀幽重复了一遍，点点头，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走到桌边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状似不经意地问：“那姑娘可曾听到什么……特别的声音？比如，有人说话？”
林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
【来了来了！送命题！我说没听到他肯定不信！我说听到了那不就是承认偷听了吗！原主就是在这里踏上了死亡快车道！林晚啊林晚，你堂堂异能局‘百灵’，侧写过那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，今天难道要栽在这个古代反派手里？！】
她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努力让眼神显得迷茫：“声音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是有……”
莫怀幽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“但、但我也记不清了……”林晚捂住脑袋，做出痛苦回忆状，“就记得晕过去前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，可是说什么……真的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她一边装，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：【信我信我信我！我就是一个无辜的、摔坏脑子的小丫鬟！对你没有任何威胁！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！等我拿到玄铁令完成任务立刻滚出你的世界绝不碍眼！】
“啪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林晚抬眼，看见莫怀幽手里的白瓷茶杯，杯壁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。
他垂眸看着那道裂痕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轻轻把杯子放在桌上，抬起眼，对她露出了一个……比刚才深了几分的笑容。
“想不起来，便不必勉强。”他的声音依然温和，甚至带了点安抚的意味，“头还疼吗？”
林晚愣愣地点头，又摇头。
【他刚才是不是用内力把杯子捏裂了？是吧是吧！因为我说想不起来他生气了？可是他又在笑……这反派怎么喜怒无常的！资料上也没写他是个神经病啊！】
【不过……他手真好看。手指又长又直，捏杯子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，有种禁欲的性感……停！林晚你在想什么！这是能花痴的时候吗！命都要没了！】
莫怀幽站起身。
他走到床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这个角度让林晚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流畅的下颌线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。
“翠珠姑娘。”他忽然俯身，靠近了一些。
林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香，混合着淡淡的墨味。她的心脏狂跳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……”莫怀幽的视线在她脸上巡梭，语气轻缓，一字一句，“很有趣。”
说完，他直起身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林晚瘫在床上，像条脱水的鱼，大口喘气。
【有、有趣？这是什么死亡评语？反派杀人前是不是都喜欢说这种话？我是不是该写遗书了？可我连支笔都没有——】
走到门口的莫怀幽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，左手迅速扶住了门框。
他停顿了两秒，没有回头，快步离开了房间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。
林晚又躺了足足一分钟，才猛地从床上弹起来，冲到门边把门闩插上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她抹了把额头的冷汗，开始梳理现状。
第一，她穿越了，穿成了《武林外传》里的炮灰丫鬟翠珠，而原主的死亡flag已经高高立起——她偷听了莫怀幽的谈话，并且被当事人当场“救”下。
第二，莫怀幽绝对在怀疑她。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，她有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。
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她的任务。
林晚摸向自己的衣领内侧，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、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。那是异能局的微型定位器兼通讯器，穿越时居然跟着过来了，虽然现在显示无信号。
她的任务目标“玄铁令”，是天机阁主的信物，也是开启那个跨国走私集团藏在时空夹缝中宝库的唯一钥匙。组织追查了三年，牺牲了七名特工，才确定钥匙在这个世界，并以“莫怀幽”的身份存在着。
她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到玄铁令，否则时空裂缝关闭，钥匙和宝库里的国宝级文物将永远流失。
“三个月……”林晚苦笑，“按照原情节，我连三天都活不过。”
她扶着门板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悄悄推开一条缝。
后院很安静，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客栈伙计的衣服，地上还有一滩未干的水渍——那大概就是她“摔倒”的地方。
莫怀幽已经不见了。
林晚的目光扫过后院的角角落落，脑子里飞快地制定计划。
原情节不能走。勾引、陷害、告密……这些翠珠做过的事，都是死路。
资料显示，莫怀幽此人多疑、厌烦虚伪、对纯粹的恶意与算计极其敏感。但相对的，他对“不合常理的真谛”和“出乎意料的善意”，会抱有探究欲。
“所以……”林晚眯起眼，“我要反着来。”
不躲他，反而接近他。
不算计他，反而……对他好。
用最清奇的脑回路，做最直白的攻略。
她正想着，肚子忽然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林晚摸了摸空瘪的胃，想起莫怀幽刚才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声轻咳。
【他是不是真没吃午饭？胃疼了？】
一个念头冒了出来。
她转身在房间里翻找，最后在角落的柜子里找到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——大概是原主藏的私货。点心已经有点硬了，但闻着还没坏。
林晚拿起一块放进嘴里，干巴巴地嚼着，心里盘算：
【明天早点起，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弄点面粉和山药。胃疼得吃软乎的，山药糕不错……】
【等等，我为什么要给他做吃的？】
【因为要刷好感啊**！趁他病，关心他！让他觉得我是个单纯善良（且脑子不太好使）的小丫鬟，降低戒心！】
【而且他手那么好看，要是胃疼得一直揉肚子，暴殄天物啊……】
她一边想，一边把剩下的点心小心翼翼包好，塞回柜子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同福客栈前厅传来佟湘玉招呼客人的声音，白展堂吆喝着上菜，郭芙蓉和李大嘴似乎在斗嘴，吕秀才之乎者也地劝架。
一片人间烟火，热闹祥和。
林晚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她知道，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下，那个青衫书生正藏在某个角落，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，静静地审视着这一切。
而她，已经成了他眼中的“有趣”猎物。
“不管了。”林晚爬上床，用被子裹紧自己，“先活下去。活下去，才能完成任务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莫怀幽捏裂茶杯的那只手。
【指骨分明，劲瘦有力……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……】
【打住！林晚！你是来做任务的！不是来泡反派的！】
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，翻了个身，强迫自己入睡。
而此时，客栈三楼，最东侧那间从不对外出租的客房里。
莫怀幽坐在窗前，手里把玩着那只裂了缝的茶杯。
烛火摇曳，映着他晦暗不明的侧脸。
“翠珠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指尖抚过杯壁的裂痕。
脑海里，那个女孩炸雷般的心声一遍遍回响——
【笑面阎王！】
【血溅在扇面上像梅花！】
【三章后灭口！】
【尸体在河里泡三天！】
每一句，都精准得可怕。
更可怕的是，她似乎……知道他胃疼。
还知道，他小时候中过毒。
莫怀幽垂下眼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【手真好看……】
【禁欲的性感……】
【想摸……】
“呵。”
他忽然轻笑出声，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林晚……是吗？”
窗外月光森冷。
茶杯在他掌心，悄无声息地，化为了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