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几天,顾岩又来找我了。
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,往日那种矜贵的世家公子气荡然无存。被我拒绝复合后,他似乎陷入了一种执拗的痛苦中。
“沈清晚,我不会放弃的。”他站在我的工作室楼下,眼神里满是血丝,“我知道我以前**,但我现在是真的……”
“顾岩。”我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我不可能回头。你也不用白费力气。”
他眸光骤暗,像是一只被抛弃困兽,受伤又落寞。
“晚晚,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”
看着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,我只觉得荒谬。谁能说得清,原书中的情节会不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平行角落里依旧上演?那个被他冷眼旁观惨死的沈清晚,又该找谁要机会?
“对不起,我没法爱你。”我下了逐客令。
顾岩沉默许久,勉强挤出一丝苦笑: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入冬后,千万不要靠近城西那个废弃工厂。”
我心头一跳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答应我就是了。”他避开我的视线,声音低沉,“入冬后,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会住进废弃工厂,那里斗殴抢劫频发,很危险。你别去,好吗?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临走前,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骨血里:“晚晚,祝你幸福。”
我耸耸肩,漫不经心地自嘲:“像我这样恶毒的人,可能不会幸福。”
“不,你会。”
他回答得笃定且异常,那眼神穿透了时光,仿佛再一次看到了某种我不曾知晓的未来。
随着事业的风生水起,我的身价水涨船高。
曾经那些骂我“不要脸”、“白眼狼”的亲戚,如今一个个托人来要签名,在聚会上把我夸成了家族之光。这种虚伪的转变,身为双胞胎妹妹的沈雨柔自然感受得最真切。
她不甘心。
从小到大,她习惯了拥有最好的一切,习惯了我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陪衬。如今我站在聚光灯下,她却因为之前的风波口碑受损,钢琴演出邀约锐减。
一次工作间隙,陆行舟约我吃饭。自从MUSE合作结束后,我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联系。他不再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评委,也不再是那个满身正气的刑警,此时的他,更像是一个慵懒的猎人,不动声色地编织着网。
“公司收到了沈雨柔的简历。”陆行舟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,语气漫不经心。
我正喝茶,差点呛住:“模特?”
“是的。”他抬眸看我,眼底带着一丝玩味,“她似乎想取代你。”
我瞬间明白了。她长得与我一模一样,凭什么我可以,她不可以?钢琴这条路走不通了,她便想换个赛道,试图用这张脸复制我的成功。
我放下茶杯,给经纪人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给沈雨柔一点资源。”
经纪人秒回了三个问号:“???你疯了还是我眼花了?”
“不用太好的资源,但要让她觉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别让她知道是我们给的。”
经纪人发来一串省略号:“……懂了,还是你狠。”
我面露微笑。捧杀,往往比直接打压更让人绝望。既然她想红,我就让她尝尝甜头。
“在和谁聊天?”陆行舟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低。
“经纪人。”
“男的?”
“女的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
我诧异地看他,他却已经转过头,唇边泄出一丝极淡的烟雾,仿佛刚才的占有欲只是我的错觉。
饭后,我们一同走出餐厅。
繁华的商业街上,橱窗里贴着巨幅的男士内衣广告。模特身材极佳,肌肉线条紧实流畅,充满了张力。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心想这个模特的联系方式哪里能搞到。
丝毫没感觉到身旁的气压越来越低。
忽然,眼前一黑。
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,挡住了我的视线。陆行舟的手掌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,蹭在我脸颊上,触感粗粝而微妙。
“小姑娘别看这些。”他在我耳边低语。
我扒拉他的手:“……我二十二了。”
“那也是小姑娘。”
我不服气地想挣脱,他却顿了顿,声音变得沙哑低沉,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较真:“没老子好看。”
沈雨柔吃到了我抛出的诱饵。
她凭借那张与我相似的脸,确实接到了一些平面拍摄的工作。虽然都是些不知名的小品牌,但来钱快,吹捧多,让她迅速膨胀。
在我的授意下,经纪人给她安排的拍摄时间,总是巧妙地与她的钢琴排练或小型演出冲突。
起初,她还试图协调,但尝到模特圈赚快钱的甜头后,她开始频繁地放鸽子。
“反正只是个小彩排,不去了。”“那个公益演出又不给钱,推了吧。”
她不知道,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。
钢琴圈子极重口碑。她一鸽再鸽,不知不觉间得罪了主办方、协会前辈,甚至连以前支持她的粉丝也开始在网上骂她不讲诚信。
网上一片骂声,买了票的观众要求退票。
别急,再让她做做美梦。捧得越高,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粉身碎骨。
没有通告的午后,我喜欢独自在街角的咖啡厅发呆。看着窗外人来人往,那种不真实的虚浮感才会稍稍落地。
直到那个意外发生。
透过落地窗,我看到马路对面,一个中年男子正蹲在地上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说话。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,笑容可掬地摸了摸女孩的头。
“走,叔叔带你去找妈妈。”
那一瞬间,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了。
那个身影,那个动作,那句如出一辙的谎言……
七岁那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瞬间淹没了我。恐惧,恶心,战栗。那个小女孩的背影,竟然渐渐与曾经的我重叠。
不能让他带走她!
我甚至来不及思考,下意识给陆行舟发了个位置共享,抓起包就冲出了咖啡店。
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,一路尾随。他牵着小女孩,避开了热闹的人群,专门往人少的小巷子里钻。他东张西望,神色戒备,购物袋里似乎还露出了一把新买的水果刀柄。
“你今年八岁了吧?”男人问。
“错了,七岁!”女孩天真地回答。
我呼吸一窒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七岁。
也是七岁。
眼看男人就要把女孩带进一条死胡同,我再也控制不住,正准备冲上去拼命。
“沈清晚!”
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陆行舟到了。他总是来得这么快,就像八年前撞开地窖的那一刻。
“他……他在前面……”我指着巷子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刀……他有刀……”
陆行舟秒懂了我的恐惧。他一把抓住我冰凉颤抖的手,掌心的温度滚烫有力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如果一会儿打起来,你先跑,去报警。”
我含泪点头。
我们放轻脚步走进小巷。陆行舟肌肉紧绷,蓄势待发,正准备扑上去制服那个男人——
“妈!”
小女孩突然挣脱男人的手,蹦蹦跳跳地扑向前方的一个妇女。
我和陆行舟同时愣住了。
那个妇女抱起女孩,温柔地责备道:“你有没有闹舅舅啊?舅舅好不容易回国一次,还要给你买糖吃,你可不能调皮。”
那男人转过身,一脸憨厚地挠挠头:“姐,没事,孩子挺乖的。”
原来是亲戚。
原来是虚惊一场。
那一瞬间,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。巨大的庆幸之后,是铺天盖地的脱力感。
“你可以放心了……”
陆行舟的话还没说完,转头一看,我已经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嚎啕大哭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。
刚才那一刻,我满脑子都是曾经那个绝望的自己。我迫切地想救那个女孩,就像想救当年的自己。
哪怕只有一次,哪怕只救一个人。
我也想赢一次过去。
可是直到现在,我才发现,我从未赢过。那个被拐卖的阴影,始终像附骨之疽,死死缠绕着我。
小女孩听到动静,好奇地回过头:“那个漂亮阿姨怎么哭了?”
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还没吃的糖果,递到我面前:“阿姨,给你吃糖,不哭啦。”
我看着掌心里那颗廉价的水果糖,眼泪决堤。
“清晚。”
陆行舟蹲下身,声音有些滞涩。他挡住了巷口的风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我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,他逆光而立,一如当年那个年轻的警官。
“别怕,”他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,“我在。”
那天之后,陆行舟陪了我很久。
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反应那么大,只是静静地陪我坐在车里,直到我的情绪平复。
车窗外夜色深沉,车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。我手里捧着他买来的热奶茶,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。
“陆行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很恶劣?”我低着头,看着奶茶杯上的水珠,“我利用顾岩,报复妹妹,对父母也没有感情。刚才那个误会……是不是显得我很神经质?”
陆行舟侧过身,目光深邃如潭水,静静地注视着我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别安慰我了。”
“不是安慰。”他伸手调暗了车内的灯光,让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私密安全,“清晚,其实我……一直知道你的痛苦。”
我诧异地抬头。
他靠在驾驶座上,点了根烟,却没有抽,只是任由烟雾缭绕。
“之前我没跟你说实话。我不当警察了,其实跟你有关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“你十八岁那年,是不是在一个叫‘满庭芳’的饭店打过暑假工?”
我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高考结束后,我为了攒钱脱离唐家,偷偷去打工。那段日子很苦,但我很快乐,因为那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生活。
“那个夏天,我去了一趟江城。家里逼我去应酬,地点就在你打工的饭店。”
陆行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低沉,带着回忆的质感。
“那时候我还是警察,最讨厌这种推杯换盏的虚伪场合。我躲在角落里,听着桌上的人高谈阔论。”
“你爸妈也在那个应酬局上。”
我握着奶茶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他们夸耀自己的女儿,考上了顶尖的音乐学院,骄傲之色溢于言表。有人问:‘唐局长,听说你还有个大女儿?’”
陆行舟停顿了一下,似乎不忍心继续说下去,但看着我的眼睛,他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你爸脸色一僵,摆摆手说:‘提她做什么,晦气,不提也罢。’”
我惨笑一声。果然是他们会说的话。
“巧的是,那时候你正好进来上菜。”陆行舟看着我,“你爸很意外,脱口而出:‘你怎么在这儿?’”
“旁人问:‘唐局,你认识这个服务员?’”
“在那种慌张和尴尬中,你爸撒了个谎。他说——”
“‘这是朋友家的孩子,家里穷,出来打工的。’”
我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滑落。那一刻的屈辱,我以为我已经忘了,原来并没有。
“你一言不发地走了。”陆行舟的声音有些哑,“那一刻,我坐在角落里,看着你的背影,心里全明白了。”
“从那天起,我有了心结。”
他掐灭了烟,转过身,双手握住我的肩膀,强迫我看着他。
“我怀着满腔热血把你从地窖里救出来,我比任何人都期望你能回归幸福的生活,像个正常女孩一样被爱包围。可现实却是,我把你从一个地狱,送回了另一个冰窟。”
“我开始怀疑自己,把你救出来,真的算是一种拯救吗?我甚至夜夜苛责自己,为什么当初不能做得更多一点?如果我多关注你一点,是不是就不会让你在那个家里受尽冷落?”
“后来,碰上家里变故,父亲去世,姐姐病倒。我知道我该回去承担责任了,但我辞职的真正导火索,是因为我发现,我做警察救得了人命,却救不了人心。”
他说完,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我从没想过,在我独自舔舐伤口的那些年里,竟然有一个人,隔着茫茫人海,因为我的不幸而痛苦自责。
“别自责。”我声音哽咽,“陆行舟,我家人对我不好,不是你的错。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”
陆行舟笑了,眸光温润,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。
“你看,你自己还没解脱,却反过来安慰我。这算哪门子恶毒?”
他忽地伸手,粗粝的指腹轻轻按在我眼角那颗小小的疤痕上,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。
“沈清晚,跟你打个申请。”
我不解地看着他,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。
“你说。”
“让我爱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