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护士处理完伤口,又收拾了地上的碎片,叮嘱她好好休息,便离开了。
没过多久,病房门再次被敲响。
这次进来的,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。
“余念慈同志?”男人声音低沉。
余念慈支撑着坐起来一些:“我是。”
男人走到床边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,递给她,“恭喜你,余念慈同志。你提交的申请,经过组织严格审查和考核,已经正式通过了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国家绝密破译局的一员了。”
余念慈接过文件,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,终于落地。
“谢谢组织信任!”
男人点点头,语气转为严肃:“不过,余念慈同志,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单位的特殊性。一旦加入,为了绝对保密,你的户籍会被注销,所有社会档案都会被销毁。同时,你的婚姻关系也会被组织强制解除。从今往后,在公开的社会层面,你将查无此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余念慈苍白却平静的脸:“这意味着,你的爱人陆霁川同志,以后将再也找不到你。他只会觉得你是凭空消失了。这样的安排……对他来说,会不会太……”
残忍两个字,他没有说出口。
余念慈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着他:“我已经和他说过了。他是……同意的。”
男人脸上掠过一丝疑虑。
他调查过,陆霁川是军区重点培养的年轻团长,前途无量,对余念慈也很好,这样丈夫,会同意妻子加入一个需要消失的绝密单位?
但看余念慈神色坦然,不像说谎,他又收起了疑虑。
或许,是这位团长同志觉悟高,支持爱人为国奉献吧。
“既然你这边没问题,那就好。局里能吸纳你这样的人才,我们也感到非常高兴。具体报道时间是月底,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。这段时间,你好好养伤,处理好私事。”
“是。”余念慈应道。
男人又叮嘱了几句保密条例,便起身离开了。
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余念慈一人,她捏着那份文件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其实,她撒谎了。
她要加入绝密破译局,陆霁川不知道。
她要永远离开他,陆霁川也不知道。
不过,以他对苏荞的上心程度,就算有一天发现她查无此人,大概也只会松一口气,然后……和苏荞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吧。
这样也好,各得其所。
五年前,她还只是军区大院众多暗恋陆霁川的女孩里的其中一个。
而那时的陆霁川,有女朋友,就是苏荞。
苏荞很作,是出了名的能折腾。
陆霁川出重要任务,保密不能联系,苏荞就能因为想他,直接闹到首长办公室,差点干扰了任务进程。
陆霁川野外拉练回来,累得脱了层皮,苏荞一个电话打来,说心情不好想看电影,陆霁川就能拖着满是水泡的脚,连夜赶几十里路回城陪她。
类似的事情,数不胜数。
可陆霁川爱她,爱到毫无原则,爱到令人咂舌。
苏荞的任何要求,他几乎都无条件满足;苏荞一不开心,他就想尽办法去哄。
直到苏荞第三十八次闹分手。
那是个大雪天,苏荞站在雪地里,对陆霁川说:“陆霁川,你要是真想复合,就在这雪地里站三天。站满了,我就原谅你。”
陆霁川看着她,什么也没说,真的就在冰天雪地里站了整整三天三夜,站到嘴唇发紫,身体僵硬,几乎成了雪人。
第三天傍晚,他终于撑到时间,拖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腿,想去苏荞宿舍找她。
却在宿舍楼下的拐角,听到了苏荞和她**妹的笑声。
“荞荞,你可真行!陆团长那么厉害的人物,被你训得跟什么似的!让站三天就真站三天啊!”
苏荞得意洋洋的声音传来:“那当然!我让他往东,他敢往西吗?你们信不信,等会儿我让他给我跪下认错,他也得跪!”
“真的假的?那可是陆霁川啊!”
“不信?等着瞧!”苏荞语气里的炫耀几乎要溢出来,“我爱怎么使唤他就怎么使唤,他就是爱我,没办法!”
陆霁川站在墙后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那场大雪冻住了。
他爱苏荞,可以纵容她的小性子,可以为她打破原则,但他也有尊严,他的爱,更不容许被如此轻贱和践踏。
那天,他没有再去求复合。
几天后,经过组织介绍,他和一直默默喜欢他、性格温婉安静的余念慈见了面,很快便向她求了婚。
余念慈知道,陆霁川是因为和苏荞赌气,才选择了她,可她太喜欢他了,喜欢到愿意用婚姻做赌注,赌自己能慢慢捂热他那颗被伤透的心。
婚后,她拼命对他好。
天冷添衣,夜归留灯,他胃不好,她就变着花样研究养胃的食谱。
苏荞还是阴魂不散地纠缠,陆霁川表面上对苏荞冷言冷语,让她滚,可余念慈知道,他心里一直没放下。
直到那天,他们一起去公园划船。
船到湖心,一阵风吹来,陆霁川搭在船舷的外套不小心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。
他想也没想,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。
初冬的湖水刺骨寒,余念慈吓得脸色发白,在船上焦急地喊他。
陆霁川好一会儿才湿淋淋地爬回船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件湿透的外套。
而上船第一件事,就是颤抖着手急切地在外套内袋里翻找。
然后,他如释重负地从里面掏出一张被塑封好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,是苏荞明媚的笑脸。
而在他跳下水捞外套的时候,余念慈三跪九叩为他求来的平安符,早已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湖底。
他眼里只有苏荞的照片是否完好,全然没在意,那个承载着她全部祈愿的平安符,去了哪里。
那一刻,余念慈站在寒风里,那颗爱了他许久的心,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彻底熄灭了。
回去后,陆霁川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找人修补那张被水泡过的照片。
而余念慈做的第一件事,是悄悄递交了加入国家绝密破译局的申请。
她明白,他永远不会爱上她了。
而她,也不愿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