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,从午后起,天色就阴沉得可怕。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飞檐,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,只有沉甸甸的、蓄势待发的闷。钦天监早几日便报了“恐有雷冬”,但谁也没想到,这雷会劈在东宫。
第一声闷雷滚过天际时,我正在冷宫唯一的铜盆前,就着一点残雪化开的水,擦拭手腕。
水很冰,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这具身体太弱了,弱到多走几步都会喘,弱到让我每一刻都在清晰地感受生命力在流失。
但没关系。
计划不需要一具强壮的身体,只需要一颗足够冷、足够硬的心。
“**,”青絮从门外闪进来,脸色发白,声音压得极低,“西偏殿那个病死的宫女……已经按您说的,挪到后面柴房角落了。值守的老太监收了银子,说下晌换班前都不会过去。”
我点点头,将湿布丢回盆里。“东西呢?”
青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套半旧不新的低级太监服饰,还有一小盒深色的膏状物。“衣服是从浣衣局晾晒处‘顺’的,这画痣的油彩,是奴婢用最后那根银簪,跟一个老画师换的。”
我接过油彩,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。
镜中人面色惨白如纸,唯有一双眼,黑沉沉的,看不到底。我指尖蘸了点油彩,在左侧颧骨下方,点了一颗不小的黑痣。又在眉形上稍作修饰,让原本温婉的柳叶眉显得粗陋些。
不过片刻,镜中人的容貌便平庸模糊起来,混入人群便会立刻消失的那种平庸。
“像吗?”我侧头问青絮。
青絮仔细看了看,点头:“若不细看眉眼,不太像了。尤其这病气……和那柴房里的,有七八分相似。”
“七八分,够了。”我脱下自己的旧袄,换上那套太监服。衣服宽大,更衬得形销骨立。我又将长发全部束起,塞进太监帽里。
“酉时三刻,东宫火起,皇城戍卫会有一炷香的调度混乱期,重点都会调往东边。”我低声复述计划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,“我们要在这炷香内,完成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你拿着我的玉佩和那宫女的一件旧衣,去冷宫西偏殿。雷击引起走水并不难,那殿宇年久失修,木材干燥,我让你藏的磷粉和火油,知道怎么用吗?”
青絮用力点头:“知道!磷粉撒在帐幔下,火油淋在梁柱接缝,用长线香延时点燃。”
“好。点火后,将这玉佩丢在显眼处,旧衣碎片塞在焦木下。然后立刻从狗洞出冷宫,在南墙第三个排水渠口与我会合。”
“第二,”我看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,“裴珩此刻应在进宫路上。他惯常佩双玉,但若匆忙更衣或换甲,偶尔会遗落一枚。我要你,在通往东宫的甬道岔口,‘不小心’撞到他身边亲卫。”
青絮瞪大了眼。
“别怕。”我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你只是个慌乱报信的小宫女,说看见冷宫方向有浓烟,担心走水。混乱中,碰掉他腰间玉佩盒,不难。记住,只看地面,不要看他的脸。撞完立刻往西边跑,那边宫女多,混进去。”
“第三,”我最后整理了一下帽檐,“就是我们自己了。火起,人乱,我们趁乱从冷宫北角那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钻出去。接应的人,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青絮声音发颤,却坚定,“守北侧废门的是个老瘸子,贪酒,奴婢用最后一点碎银子换了他的劣酒,这会儿应该醉倒了。废门外停着一辆运夜香的驴车,车夫是奴婢同乡,收了钱,答应送我们到北城门外的土地庙。”
每一步都险。
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但留在这里,只有死路一条,而且死得无声无息。
“怕吗?”我问她,也问自己。
青絮摇头,眼泪却掉下来:“跟着**,不怕。”
我抬手,用冰凉的指腹抹去她的泪。“那就不哭。把眼泪留到以后,留到我们真正安全的时候。”
轰隆——!
一声炸雷,仿佛就在头顶劈开。
紧接着,远处隐约传来惊呼、锣响、纷乱的脚步声。
东宫的火,起了。
“走!”
我低喝一声,拉开门。刺骨的寒风裹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远处天际,一抹不祥的红光正在铅云下蔓延开。
冷宫里其他几个被遗忘的妃嫔也惊动了,惶惶然地探出头。
混乱,正是最好的掩护。
我和青絮按照计划分头行动。我压低帽檐,贴着墙根阴影,快步走向冷宫北角。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剧烈擂动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兴奋。
杂草丛中,那个狗洞比记忆中小了些。我毫不犹豫地趴下,不顾碎石硌着骨头,一点点挪了出去。
宫墙外的空气,似乎都带着不一样的味道。
自由的味道,混杂着泥土和腐朽落叶的气息。
我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尘土。不远处,那辆臭气熏天的驴车静静停在阴影里。车夫裹着破棉袄,缩着脖子,冲我点了点头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每一息都像被拉长。
远处皇城内的喧嚣似乎更大了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不是东宫方向,是……西边?冷宫的方向?
我捏紧了袖中的手。
终于,一个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另一条小巷跑出来,是青絮。她脸色煞白,看到我,眼睛才亮了一下。
“走!”我拉她上车。
驴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,沿着宫墙外最偏僻的小路,朝着北城门方向驶去。车上的臭味熏得人作呕,但此刻,这味道胜过任何兰麝芬芳。
我们谁也没说话。
直到驴车停下,车夫哑着嗓子说了句“土地庙到了”,收了钱,头也不回地赶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破败的土地庙,蛛网横结,神像歪倒。
我和青絮靠在冰冷的墙边,听着远处皇城方向渐渐平息的骚动,等待天明,等待城门开启。
天快亮时,下起了细雪。
我伸出手,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,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。
“青絮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”我望着庙外渐亮的、灰白的天光,缓缓道,“云昭已经死了。烧死在冷宫偏殿的大火里。”
“往后,我叫澹台明镜。”
北境之澹,心如明镜。
青絮怔了怔,随即郑重地、缓缓地,向我行了一个全新的礼。
“是,**。”
晨光彻底照亮大地时,我和青絮已混在第一批出城的流民中,走出了那座困死我前世一生的巍峨城门。
没有回头。
一次也没有。
风雪很快掩盖了我们微末的足迹。
而在靖王府书房,彻夜未眠的裴珩,正握着那枚从冷宫废墟中寻回的、烧得焦黑残破的羊脂玉佩。
玉佩上属于另一半的系绳还在,只是被火舌舔去了流苏,只剩下丑陋的焦痕。
侍卫跪在下方,声音干涩:“火势太大,西偏殿整个塌了……只找到这个,还有……一些未曾烧尽的衣料碎片,看纹样和质地,是……王妃的旧衣。”
裴珩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枚玉佩,手指关节捏得泛白。
窗外,雪落无声,覆盖了昨夜所有骚动的痕迹,也覆盖了可能存在的、通往宫墙外的,某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。
仿佛那个人,真的就这样,被一场大火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证据。
连一点灰烬,都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