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说我是抱来的,结果亲爹是首富第3章

小说:我妈说我是抱来的,结果亲爹是首富 作者:墨寞无蚊 更新时间:2026-01-16

傅斯年的车是辆哑光黑色的宾利,像一头蛰伏在晨光里的野兽。引擎启动时几乎无声,但推背感却来得迅猛而霸道。苏晚被按在真皮座椅里,看着窗外早高峰的车流被迅速甩到身后,红绿灯连成模糊的光带。

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衬衫下摆——棉质,洗了很多次,布料已经变得柔软而脆弱。这个习惯性动作做了二十年,每当紧张或无助时就会冒出来。但现在,她强迫自己松开手指,把手平放在膝上。

车窗外的街景飞驰,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那些光怪陆离的倒影里,苏晚看见自己苍白的脸,看见副驾窗上傅斯年冷峻的侧影,看见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正在以荒谬的方式交汇。

“傅明远,”傅斯年突然开口,声音像淬过冰的钢针,精准地刺破车厢里凝滞的空气,“我二叔唯一的儿子。比我大五岁,按辈分是我堂哥。”

他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——很细微的动作,但苏晚捕捉到了那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。

“我父亲三年前中风后,他就没停过。”傅斯年的目光盯着前方,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财报,“先是质疑我的管理能力,接着想往董事会塞他的人。现在——”他侧过头,看了苏晚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,“找到了你,或者说,找到了‘傅家女儿’这个身份。”

苏晚的心脏往下沉了沉。她原本以为,认亲只是一道证明题——摆出证据,核对身份,然后得到一个“是”或“不是”的答案。简单,直接,不掺杂其他。

但现在她明白了。在傅家这样的地方,血缘从来不只是血缘。它是筹码,是武器,是棋盘上可以改变局势的那颗棋子。

“所以那个女孩……”苏晚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是他找来顶替我的?”

“顶替?”傅斯年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,“他不需要顶替。他只需要一个‘傅家女儿’,任何符合条件的女孩都可以。至于真假——”

车拐进一条浓荫蔽日的林荫道。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,树冠在空中合拢,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,落在车身上,明明灭灭。

“在权力游戏里,”傅斯年轻声说,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,“真假不重要。谁能先坐在那个位置上,谁就是真的。”

苏晚的手指蜷缩起来。指甲陷进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。

她想起苏柔。想起那些被抢走的设计稿,那些被冒名顶替的竞赛,那些被理所当然夺走的机会。原来世界的运转法则如此相似——在艳春街的出租屋,在公司的设计部,在傅家的深宅大院,掠夺者用的都是同一套逻辑:

先占住位置的人,就是主人。

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别墅前。建筑是民国时期的老洋房风格,爬满墙壁的常春藤在晨风里微微颤动。铁艺大门缓缓打开,车驶入院内。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,喷泉池里的水静静流淌,一切都显得安静、有序、完美。

但也冰冷。

苏晚跟着傅斯年下车。高跟鞋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——这双鞋还是大学时买的,鞋跟已经磨损,走在这样的路面上,声音显得格外突兀,像闯入者笨拙的足音。

还没走到玄关,喧闹声已经涌了出来。

不是那种热闹的喧闹,是精心控制的、有分寸的喧哗。媒体的提问声,相机的快门声,还有一道温柔得有些刻意的女声,正在回答着什么。

推开门。

客厅很大,挑高至少六米,水晶吊灯垂下千万道璀璨的光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影。

人群中心,一个女孩站在那里。

白色及膝连衣裙,质地一看就价格不菲。头发梳成乖巧的公主头,用珍珠发卡固定。脸上化了淡妆,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,眼睛很大,此刻微微泛红,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怯意。

她正被十几个记者围着。长枪短炮对准她,闪光灯此起彼伏,把她照得像个摆在橱窗里的精致人偶。

“傅**,请问您现在心情如何?”

“听说您之前生活很辛苦,能具体说说吗?”

“傅明远先生是怎么找到您的?”

问题一个接一个。女孩——傅晴——抿了抿唇,眼眶更红了。她怯生生地看向身旁的中年男人。

傅明远。

五十岁上下,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欣慰与愧疚的表情。他拍了拍傅晴的肩膀,动作很轻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。

“请大家安静一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,“这是我的侄女,傅晴。二十年前……是我没看护好,让她流落在外。”

他顿了顿,抬手抹了抹眼角——那里干燥得很,但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。

“这些年,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带着表演式的痛楚,“现在终于找到了,我发誓,一定会好好补偿她,让她把缺失的亲情都补回来。”

记者群中响起一阵唏嘘。有人已经开始擦眼泪。

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
看着傅晴那副精心设计过的、楚楚可怜的模样。看着她看向傅明远时,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与怯懦完全不相称的精明。看着傅明远那无懈可击的、慈爱长辈的表演。

胃里一阵翻搅。

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恶心。像看见蛆虫在精美的蛋糕上蠕动。

“二叔的演技,”傅斯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很轻,却像冰锥一样锋利,“这些年倒是精进了不少。”

他往前走去。

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。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,像猛兽踱步走向自己的领地。

喧闹声渐渐低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,转向这个突然出现的、一身黑西装的男人。他的出现自带气场,像一块冰投入沸水,瞬间压制了所有嘈杂。

傅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很短,不到半秒,就被更浓的关切取代:“斯年?你怎么来了?医生不是让你多在家照顾你父亲吗?”

“父亲听说二叔找到了‘侄女’,”傅斯年停在人群外三步远的地方,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姿态放松,眼神却锐利如刀,“特地让我来看看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傅晴。

那目光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,冰冷,直接,不留任何遮掩的余地。

“这位就是?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
傅晴明显瑟缩了一下。她往傅明远身后躲了躲,手指揪住他的衣角,眼泪说掉就掉:“哥哥……我……我是晴晴……”

“别这么叫。”傅斯年打断她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傅家的规矩,认亲之前要核验三样东西。二叔应该告诉过你?”

傅晴的脸色白了白。

傅明远立刻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嗔怪:“斯年!晴晴刚回来,受了这么多年的苦,你吓她做什么!那些老规矩,该改改了!”

“老规矩?”傅斯年挑了挑眉,“二叔是说,左肩胛骨的梅花胎记——这个可以改?”

傅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还是说,”傅斯年往前走了半步,压迫感陡然增强,“当年襁褓里的那把银锁——刻着‘晚晚’两个字的那把——也可以改?”

“晚晚”……

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像有根埋藏了二十年的弦,突然被拨动了。记忆深处,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——不是画面,是感觉。很模糊,很遥远,像隔着厚重的水层:有人用温柔的声音唤着“晚晚……晚晚……”,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背,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

可醒来后,只有刘梅粗哑的呵斥:“苏晚!起床!再磨蹭早饭没了!”

原来那不只是梦。

原来她的身体,一直记得。

傅明远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。他强撑着笑容,声音却开始发紧:“斯年,你这是什么意思?晴晴的胎记当然有!银锁……银锁当年就丢了,你又不是不知道!”

“丢了?”傅斯年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,“那把锁的背面,刻着父亲的私章,还有孩子的生辰八字。二叔,你说丢了——丢在哪里了?什么时候丢的?当年报案了吗?”

一连三个问题,像三记重锤。

傅明远张了张嘴,没能立刻答上来。

就在这时,他突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苏晚。

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他猛地抬手指向苏晚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:

“斯年!你带个外人来是什么意思?!这是傅家的家事!这个女孩——”他上下打量着苏晚,眼神轻蔑得像在看路边的乞丐,“一看就是想攀附傅家的!赶紧让她出去!”

所有的镜头,瞬间调转方向。

长焦、广角、手机摄像头——几十个黑洞洞的镜头对准苏晚。闪光灯噼里啪啦炸开,白光连成一片,刺得她眼前发黑。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,这个动作在镜头里,更像是一种心虚的遮掩。

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:

“**,您和傅总是什么关系?”

“您也是来认亲的吗?有什么证据?”

“傅先生说您来历不明,您作何解释?”

声音嘈杂,混在一起,变成嗡嗡的轰鸣。苏晚被围在中间,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框,指尖冰凉,掌心却渗出冷汗。

她看着傅明远得意的眼神——那眼神在说:看,这才是你的位置。站在阴影里,被质疑,被审视,像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。

她又看向傅晴。女孩已经止住了哭,正偷偷从傅明远身后探出头,看向苏晚的眼神里,有一闪而过的、胜利者的怜悯。

怜悯。

这个词像一根针,扎进苏晚的神经。

她突然就不怕了。

那些恐惧、紧张、不知所措,像潮水一样退去,露出底下坚硬的、被磨砺了二十年的岩石。

她放下挡光的手。

站直身体。

深吸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有昂贵香水的味道,有新鲜咖啡的香气,还有某种更深层的、属于老宅子的、陈年的木头和书籍的气味。

“我不是来历不明。”

她的声音响起来。不大,甚至有些轻,但奇怪地,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
客厅安静了一瞬。

苏晚抬起手,手指落在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上。纽扣是塑料的,用了很久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。她解开它,动作很慢,很稳。

然后是第二颗。

衬衫领口向两侧敞开,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。她没有继续解,而是侧过身,将领口向左肩后方拉下一些。

足够了。

左侧肩胛骨上,那个淡粉色的、指甲盖大小的胎记,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。

梅花形。

五片花瓣,轮廓清晰,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深,在灯光下像一朵烙印在血肉里的、小小的花。

“哗——”

倒吸冷气的声音。快门声疯狂炸响,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白光。记者们拼命往前挤,镜头恨不得贴到胎记上。

傅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从红到白,从白到青,像调色盘被打翻。他指着苏晚,手指颤抖,声音尖利得破了音:

“伪造的!这胎记是伪造的!现在的技术,什么做不出来!”

“是不是伪造,”苏晚拉好衣领,一颗一颗扣上纽扣,动作依旧平稳,“可以做医学鉴定。胎记的色素沉积程度、皮肤纹理的连续性——这些,科技可以测出来。”

她扣好最后一颗纽扣,抬起头,看向傅明远。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:

“至于银锁,我确实没有。但我知道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傅晴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
“那把锁的背面,除了傅家的私章,还刻着一串数字。不是公历生日,是农历。一九九八年,八月十七,戌时三刻。”

傅明远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
“还有乳名。”苏晚转回视线,看向傅斯年。那个一直站在风暴边缘、像一座沉默冰川的男人,此刻正看着她,深褐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、重组。

“我父亲给我取的乳名,”苏晚的声音轻了下来,轻得像耳语,却奇异地传遍了安静的客厅,“不是‘晴晴’。”

她停了一秒。

“是‘晚晚’。”

傅斯年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握着拳头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他盯着苏晚,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。

“因为,”苏晚继续说,目光越过他,看向楼梯的方向——那里,一个老管家正拄着拐杖站在阴影里,老泪纵横,“我出生在傍晚。父亲说,傍晚出生的孩子,骨子里带着星光。”

最后一句话落下时,老管家终于忍不住,拄着拐杖踉跄着走过来。他年纪很大了,背佝偻着,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,此刻亮得吓人。

他走到苏晚面前,颤抖着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脸,又在半空中停住,最后只是抓住她的手。

手掌很粗糙,布满老茧,却很温暖。

“晚晚**……”老人的声音哽咽,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,“真的是您……真的是您……”

他转头看向人群,看向那些镜头,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一种积压了二十年的悲愤:

“二十年前!在市一医院!夫人刚生产完,身体虚弱,是我抱着孩子去洗澡!回来的时候……回来的时候孩子就不一样了!”

他死死攥着苏晚的手,像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:

“襁褓!蓝色的!夫人亲手绣的!上面的星星,每一颗的针法都不一样!我说过!当年我就说过!孩子被调换了!可是没人信我!没人信啊!”

真相,像一块被深埋二十年的巨石,终于被撬动,轰然滚落。

傅晴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——这次是真的哭,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她扑到傅明远怀里,语无伦次:

“爸……爸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是你让我这么做的……你说只要我演得好,就能过上好日子……爸……”

傅明远的脸,彻底变成了死灰色。

他被女儿当众拆穿,被镜头记录下每一帧表情变化,被所有人——包括那些他请来的记者——用看小丑的目光注视着。他想推开傅晴,手抬到一半,又僵硬地放下,最后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

记者们彻底疯了。问题像冰雹一样砸向苏晚,砸向傅明远,砸向这场荒诞剧的每一个角色。

但苏晚已经听不见了。

她看着眼前的混乱,看着傅明远父女的崩溃,看着记者们的狂热,突然觉得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太久、终于看见光时,反而被刺得睁不开眼的、眩晕般的疲惫。

她转过头,看向傅斯年。

他正看着她。眼神很复杂,有震惊,有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我想,”苏晚轻声说,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大半,但傅斯年看见了她的口型,“去看看我父亲。”

傅斯年愣了一下。

随即,他点了点头。

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跟我来”,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。但足够了。

他拨开人群——动作不算粗暴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记者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,镜头追随着他们,但没人敢真的拦。

经过傅明远身边时,傅斯年停了一步。

他没有看傅明远,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:

“二叔。”

“伪造身份,提供虚假证言,意图侵占公司股权。”

他顿了顿,终于侧过头,看向傅明远惨白的脸。那眼神,冷得像西伯利亚永冻层的冰:

“你说,这些罪名加起来,能让你在里面待几年?”

傅明远腿一软,跌坐在沙发上。真皮沙发发出沉闷的“噗”声,像某种生物垂死的叹息。

傅斯年没再停留,护着苏晚,走向楼梯。

旋转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楼下的喧嚣被一层层隔绝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嗡嗡的背景音,像隔着厚重的墙壁听海。

二楼很安静。

走廊很长,两侧挂着油画——风景,肖像,抽象的色块。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带。

傅斯年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。

他的手放在门把上,停顿了几秒,才轻轻推开。

书房很大,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塞满了书。空气里有陈旧纸张和雪松木的味道,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。

落地窗前,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。

头发全白了,梳得很整齐。穿着灰色的羊绒开衫,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。他侧着头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——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几片早衰的,在风里打着旋落下。

听到声音,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。

中风让他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,左半边脸微微下垂,嘴角不受控制地抿着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还很亮,像蒙尘的宝石,在被擦拭的瞬间,依然能反射出光。
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傅斯年身上,很短暂地点了点头。

然后,移向苏晚。

时间,在那一瞬间,被拉长了。

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轮椅上的老人。看着他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——眼尾微微上挑的形状,瞳孔的颜色,甚至看人时那种专注的神情。

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。它不需要证据,不需要鉴定,就在那里,写在基因里,刻在骨相上,藏在眼神交汇时那一瞬间的心悸里。

老人看着她。很仔细地看,从她的头发,到她的眼睛,到她的鼻子,到她的嘴唇。像在阅读一本失而复得的、至关重要的书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想说什么。但中风夺走了他说话的能力,只能发出含糊的、破碎的气音。他急了起来,右手——还能动的那只手——抬起来,在空中徒劳地比划。

苏晚走过去。

没有跑,没有冲,只是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她走到轮椅前,蹲下身,让自己和老人的视线平齐。
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地、试探地,握住老人枯瘦的、布满斑点的手。

那只手很凉。皮肤薄得像纸,能清晰感觉到下面骨头的形状。但它还有温度,还有力量——在她握住的瞬间,那只手猛地收紧,攥住了她的手,攥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
“爸……”

这个字,在苏晚喉咙里滚了滚,终于滑了出来。

很轻。轻得像叹息。

但老人听见了。

他的眼睛骤然睁大,浑浊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,沿着僵硬的脸颊滚落。一滴,两滴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温热的。

他张着嘴,努力地想发出声音。只能发出“啊……啊……”的呜咽,像被困在身体里的灵魂,拼命想挣脱出来。

但他笑了。

虽然嘴角只能扯起一个艰难的、歪斜的弧度,但那是笑。真心的,纯粹的,没有任何杂质的笑。

苏晚的鼻子一酸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用力地回握老人的手,一遍遍地、无声地说:我回来了。我在这里。

傅斯年站在门口。

他看着这一幕。看着父亲颤抖的手,看着苏晚隐忍的眼泪,看着阳光透过窗户,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
他背过身,轻轻地、几乎无声地,带上了门。

木门合拢,把所有的喧嚣、算计、谎言,都关在了外面。

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一个失语了三年、只能用眼神表达的老人。

一个沉默了二十年、终于找到自己声音的女儿。

他们没有说话——也说不了话。只是那样坐着,手握着手,肩并着肩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看着叶子在风里翻飞,看着阳光一寸寸移动,在地板上画出缓慢变化的光影。

苏晚把头轻轻靠在轮椅的扶手上。

闭上眼睛。

她能听见老人轻微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旧书的气味。

这一切,陌生,又熟悉。

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一直在找回家的路。醒来时,发现路就在脚下,而家,就在这里。

但她也知道,这只是一段插曲。

楼下的记者会,傅明远的算计,苏柔的谎言,养父母二十年的欺骗——所有这些,都还在那里,像一群蛰伏在阴影里的兽,等着她走出去,面对。

还有傅家。这个庞大、复杂、充满了看不见的规则和暗流的家族。她真的能适应吗?真的能成为“傅晚”吗?

不知道。

但现在,此刻,在这个安静的、充满了阳光的书房里,她允许自己,暂时忘记那些问题。

只是做回那个在傍晚出生、骨子里带着星光的孩子。

只是做回“晚晚”。

窗外的梧桐叶,又落下了一片。

飘飘摇摇,最终落在草坪上,悄无声息。

傍晚快到了。

而星星,总会亮起来的。

无论天空有多暗。

无论路有多长。

从傅家老宅出来的那一刻,晚风像一双冰凉的手,拂过苏晚发烫的脸颊。庭院里的地灯已经亮起,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。傅斯年站在车旁,黑西装被暮色染成更深的墨色,他手里握着车钥匙,金属在掌心里泛着冷光。

“我让老陈送你。”他说的是家里的司机。

苏晚摇了摇头。动作很轻,但很坚定。发丝随着动作拂过脸颊,有些痒。

“有些事,”她说,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,“得我自己去了断。”

傅斯年看着她。暮色里,她的侧脸线条清晰,下巴微微仰起,不再是昨天那个低着头、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实习生。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破土了,坚硬,锋利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他没再坚持,只是点了点头:“地址发我。完事了,接你。”

不是询问。是陈述。

苏晚犹豫了一秒,还是应了: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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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开苏家那扇老旧的防盗门时,门轴发出熟悉的、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这声音她听了二十年,每次听到,心里都会下意识地一紧——意味着要面对刘梅的挑剔,苏建国的沉默,苏柔的骄纵。

客厅里飘着饭菜香。红烧肉的油腻气味,混着劣质黄酒的呛味,还有刘梅最爱嗑的瓜子那甜腻的香精味。一切熟悉得令人窒息。

电视开着,正在播本地新闻。声音开得很大,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今天的天气。苏建国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沙发上,跷着二郎腿,拖鞋半挂在脚上,随着新闻的节奏一晃一晃。

刘梅盘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堆瓜子壳。她嗑瓜子的动作很熟练——拇指和食指捏住瓜子,门牙一磕,“啪”一声脆响,壳裂开,舌头灵巧地卷出仁,剩下的壳随手扔进桌上的塑料盘里。循环往复,像某种机械程序。

苏柔则坐在餐桌旁,面前摊着一个崭新的、印着巨大logo的手提袋。她把包从防尘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捧在手里,左看右看,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然后她把包挎在肩上,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,转了个圈,又转了个圈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那是爱马仕的Birkin。苏晚认得那个形状。上周苏柔在她耳边念叨了整整三天,说专柜要配货,说这颜色多难等,说背出去多有面子。

看来,是用她这个月的工资买的。

三个人,三种姿态,但共同点是——没有人注意到她进门。

就像过去的二十年一样。她像个透明的影子,在这个家里进进出出,做饭,打扫,交工资,然后被理所当然地忽视。

苏晚换了鞋。帆布鞋的鞋带有些松了,她蹲下身系好。动作很慢,像在积蓄某种力量。

然后她直起身,把背包放在玄关那个掉漆的柜子上。柜子表面有她小时候用圆珠笔划出的痕迹,这么多年都没擦掉。

“死丫头还知道回来?”

刘梅终于抬起了眼皮。没看她,目光还粘在瓜子堆上,声音却尖利地甩过来:“工资呢?赶紧拿出来!柔儿的包还差两千块尾款,专柜催呢!”

瓜子壳被扔进盘子,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
苏晚没说话。

她走到客厅中央,站在那里。日光灯惨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她脚下投出一个清晰的影子。她看着这个“家”——掉漆的家具,泛黄的墙壁,油腻的餐桌,还有这三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
苏柔终于从镜子里看见了她。她转过身,手里还挎着那个崭新的包,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眼,嗤笑从鼻腔里挤出来:

“怎么?灰头土脸的。被公司开除了吧?”

她走到苏晚面前,手肘故意撞了苏晚一下,然后扬起下巴,眼睛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:

“我就说你那点本事,也就只能给我打打下手。离了我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
苏建国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。他皱着眉,脸上的皱纹因为不悦而更深了:

“杵着干什么?没听见你妈说话?赶紧把工资交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