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锋把那袋资料放下就匆匆离开了,他还要回局里主持对陈勇被害案的紧急调查。门关上后,安全屋里只剩下我和林野,以及桌上那个鼓鼓的档案袋。
林野没急着拆开。他先去检查了门窗,拉紧所有窗帘,又从卧室拿出一件黑色外套递给我。
“穿上。”他说,“我们得换个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这里不安全?”
“赵队来过的地点,理论上已经被加密保护。”林野动作很快,已经把茶几上的资料收进一个黑色双肩包,“但陈勇能被人从我们眼皮底下带走灭口,说明对方在警队内部可能有眼线——或者技术手段超出我们预估。”
我套上他的外套。袖子长出一大截,衣摆几乎到我膝盖,上面有很淡的烟草味和另一种我说不出的、像松木般冷冽的气息。
“去哪?”我问。
“我自己的安全点。”他背上包,看了眼手表,“凌晨一点十七分。这个时间路上车少,容易被跟踪。我们步行。”
“步行?”
“三公里外有个老小区,我租了个车库,里面停着备用车。”他走到门口,侧耳听了听楼道动静,然后拉开门,“跟紧我,保持安静。”
楼道里声控灯坏了。我们摸着黑下楼,脚步声轻得像猫。林野走在我前面半步,始终保持着能随时挡住我的角度。
夜风灌进楼梯间,冷得刺骨。我裹紧外套,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张领奖照片背后的红字——“江记者,你的下一篇报道,准备写谁?”
那不是询问。
是警告。
走出单元门,林野带我拐进楼后一条狭窄的巷子。这里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主干道透来的微光。垃圾堆散发出酸腐味,野猫在阴影里窜过。
“这边。”林野压低声音。
我们贴着墙根走。巷子另一头通向一条背街,零星有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。
就在我们即将走出巷口时,林野突然停下。
他伸手拦住我,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。
“怎么了?”我小声问。
他没说话,只是侧头听着什么。夜色里,他侧脸的轮廓像刀刻一样锋利。
然后我听见了。
引擎声。
很低沉,刻意压着转速,正从主干道拐进这条背街。
“退。”林野只说了一个字,拉着我往回撤。
但我们身后是死胡同。
引擎声越来越近,车灯的光已经能扫到巷口墙壁。林野环顾四周,目光锁定在巷子中段一个半人高的绿色垃圾桶。
“过去。”他推了我一把。
我踉跄着躲到垃圾桶后面,紧接着林野也挤了进来。空间狭小,我们几乎贴在一起。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,心跳声又快又稳,像某种精密的机械。
车灯扫进巷子。
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巷口。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车速慢得可疑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我屏住呼吸。
林野的手按在我肩膀上,力道很大,但我明白他的意思:别动。
车子在巷口停了大约十秒。
然后,加速离开。
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走。”林野立刻起身,拉着我冲出巷子。这次我们没走背街,而是翻过一道矮墙,跳进一个老旧小区的院子。
“他们怎么找到的?”我边跑边喘着气问。
“可能跟踪了赵队的车。”林野脚步不停,“也可能在附近几个安全点都布了人——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有预谋的围猎。”
围猎。
这个词让我脊背发凉。
穿过小区,从另一个门出去,又是一条陌生的街道。林野显然对这片区域很熟悉,拐弯抹角没有丝毫犹豫。
终于,在一条全是汽修店的小街尽头,他停下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
眼前是个卷帘门紧闭的车库,门上锈迹斑斑,看起来废弃了很久。林野蹲下,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**地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孔——不是锁眼,更像是排水口。
咔哒一声。
卷帘门缓缓升起半米高。
“进去。”他示意。
我弯腰钻进去,里面漆黑一片,有浓重的机油和灰尘味。林野跟进来,按下墙上的开关。
一盏昏黄的灯亮了。
车库里停着一辆银色大众,很普通的车型,车牌沾满泥灰。除此之外,角落里堆着些纸箱和工具。
“换车衣。”林野从纸箱里拿出两件灰色工装外套,扔给我一件,“三分钟内离开这里。”
我换上工装,把长发扎成低马尾。林野则从车里拿出两个棒球帽,自己戴一顶,递给我一顶。
“他们会查所有离开这片区域的车辆。”他边说边拉开车门,“但这辆车登记在一个报废公司名下,理论上不该上路。我们赌他们还没查到这一层。”
我坐进副驾驶。车里很干净,没有多余的物品,只有仪表盘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,上面手写着一串数字:7-21。
林野注意到我的视线,没解释,只是发动了车子。
引擎声在封闭车库里格外响亮。
卷帘门完全升起。夜色涌进来。
“坐稳。”他说。
车子冲出车库,拐上主干道。凌晨一点四十五分,路上车流稀少。林野开得很快,但很平稳,不断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。
“我们现在去哪?”我问。
“出城。”他简短回答,“去邻市一个联络点,那里有更全的案件资料,也能暂时脱离他们的监控范围。”
**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掠的城市夜景。霓虹灯招牌、空荡的公交站、偶尔走过的醉汉……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,仿佛刚才巷子里的追踪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我肩上还残留着林野手掌的温度。
那不是梦。
“林野。”我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马路,“陈勇拼死送出的线索,你认为关键在哪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在‘7-21’这个日期本身。”他说,“灭门案发生在三年前,这是明面上的时间点。但陈勇特意写下这个日期,意味着它可能还有另一层含义——比如,七月二十一日那天,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许静那天在哪儿?”我突然问,“官方记录说她在家,但二十一刀的伤……她住院至少一个月吧?有访客记录吗?”
林野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惊讶。
“你思维很快。”他说,“许静在滨海市第一医院住了三十七天。访客记录我们查过,除了亲戚朋友,还有她当时所在的公益组织成员。”
“公益组织?”
“嗯。”林野打了把方向盘,车子驶上出城高速,“她伤愈后加入了‘曙光’反家暴公益组织,现在是代言人。很讽刺,对吧?灭门案的幸存者,成了反暴力的象征。”
我皱眉。某种直觉在脑子里跳动,但抓不住具体形状。
车驶过高速收费站。收费员睡眼惺忪,递卡时甚至没多看我们一眼。
上了高速,车速提到一百二。窗外景物变成模糊的色块。
“你睡会儿。”林野说,“到地方至少还要一小时。”
我摇头:“睡不着。”
车里陷入沉默,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嗡嗡声。我盯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,忽然想起两年前写那篇悬案专题时的一些细节。
当时我采访了三个未破命案的家属,想探讨“悬案对生者的摧残”。许静是第四个采访对象,但她的助理以“需要心理康复”为由拒绝了。
我翻过许静的资料。二十三岁,美术专业毕业,案发前在父亲公司做平面设计。社交媒体上照片不多,大多是风景画和公益活动的转发。
很干净。
太干净了。
“林野。”我转过头,“许静有男朋友吗?案发时或者案发前?”
“官方记录里没有。”他目视前方,“但陈勇死前最后一次通话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许**画的那幅画,日期不对。’”
画?
我还想再问,但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刺眼的远光灯从后方猛然亮起,像两把白刃捅进车厢。
林野骂了句脏话,猛打方向盘。车子剧烈甩向右侧,我的头重重撞在车窗上,眼前一黑。
紧接着是巨大的撞击声。
金属扭曲。玻璃炸裂。世界天旋地转。
我被安全带死死勒住,感觉整个人被抛起来又砸下去。耳边是林野的吼声,还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。
车子转了至少两圈,最后撞在护栏上,停下了。
浓烟从引擎盖冒出来。
我艰难地转头,看见林野趴在方向盘上,额角有血流下来。但他还醒着,正用力扯开安全带。
“江鹭!”他声音嘶哑,“能动吗?”
我试了试,四肢还在。点头。
“下车!”他踹开变形的车门,先爬出去,然后伸手把我拽出来。
冷风灌进肺里,我剧烈咳嗽。高速公路上,我们的车横在路中间,车头已经瘪了。不远处,那辆撞我们的黑色越野车也停下了,车头损毁严重,但车门正在打开。
有人要下来。
林野抓住我的手:“跑!”
我们翻过护栏,跳下路基。下面是陡坡,长满杂草和灌木。我跟着林野连滚带爬往下冲,树枝划破脸和手,**辣地疼。
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我们刚跳下去,头顶就传来脚步声和喊声。
“分头找!”
“必须找到那个女的!”
林野拉着我躲到一块巨石后面。他喘着气,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,但他眼神清明得可怕。
“听着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他们主要是冲你来的。我往东跑引开他们,你往西,顺着河床走大概两公里,有个废弃的泵站,在那里等我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必须这样。”他打断我,“他们是职业的,我们在一起跑不掉。”
他从腰间掏出一把黑色手枪,塞进我手里。金属冰冷沉重。
“会开枪吗?”
我僵硬地点头。大学军训时打过靶。
“保险在这里。”他握着我的手,快速指了几个位置,“必要的时候,对准胸口开枪,不要犹豫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:“江鹭,活下去。”
说完,他转身冲出掩体,故意踢翻几块石头,制造响声。
“在那边!”
脚步声追过去。
我死死咬住嘴唇,握紧手里的枪,朝相反方向跑去。
河床里碎石很多,我深一脚浅一脚,不敢开手机照明,只能借着月光辨认方向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重复:不能停,不能停,不能停。
跑了不知多久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清脆,尖锐,撕裂夜空。
我猛地停下,心脏几乎跳出胸腔。
那是……林野的方向。
又一声枪响。
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,有人在喊:“他中枪了!”
我站在原地,全身血液好像都冻住了。
中枪了。
林野中枪了。
手里的枪变得千斤重。
我盯着黑暗的东边,又看向西边泵站的方向。月光照在干涸的河床上,像铺了一层惨白的盐。
两秒。
我只犹豫了两秒。
然后我转过身,握紧枪,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,冲了回去。
我往回跑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:林野额角流着血,把枪塞进我手里说“活下去”的样子。
月光把河床照得像一条苍白的伤口。我握着枪,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,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金属的重量在提醒我——这东西真的能杀人。
枪声是从东边一片杨树林传来的。
我冲到树林边缘,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,拼命调整呼吸。汗水混着脸上的血渍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
树林里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是某种拖拽的声音,还有压抑的喘息。
“妈的……这王八蛋真能跑……”
“血跡往那边去了,追!”
两个男人的声音,离我大约三十米。我屏住呼吸,从树干后探出半个头。
月光透过枝叶缝隙,斑驳地照出两个黑影。都穿着深色衣服,手里拿着东西——短管,是枪。
他们在朝林子深处追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,又看向他们消失的方向。
然后我做了个可能很蠢的决定。
我没有跟进去。
相反,我绕到树林另一侧,凭着记忆判断林野可能撤退的路线——他受过专业训练,不会直线逃跑,一定会利用地形迂回。
河床在这里拐了个弯,形成一片背光的洼地。我蹲下身,仔细看地面的痕迹。
有血迹。
暗红色的点滴,间隔规律,指向洼地深处一块巨大的岩石。
我压低身体,贴着地面爬过去。岩石后面传来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“林野?”我低声唤。
没有回应。
但呼吸声停了一瞬。
“是我,江鹭。”我又说。
岩石后面窸窣响动,然后一只手伸出来,抓住我的手腕,猛地把我拉过去。
力道大得我差点摔倒。
林野背靠着岩石坐着,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。他左肩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,右手还握着枪,枪口对着我刚才来的方向。
看到是我,他眼神松了一瞬,但随即又绷紧。
“你回来干什么?”他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中枪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试图站起来,但身体晃了一下。我扶住他,手掌按在他肩上,湿热的血立刻渗透工装布料。
“需要止血。”我快速脱下最里面的T恤——幸好今天穿了两件——用力撕成布条。
林野看着我动作,没说话。月光下,他额头的冷汗混着血往下淌。
“忍着点。”我把布条按在他肩上的伤口,用力包扎。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但一声没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