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我彻底失眠了。
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串惊人的数字——53824。
这个数字像一个巨大的问号，悬在我的心头。我一会儿觉得荒谬，一会儿又觉得恐惧。一个十七岁的孩子，到底通过什么样的方式，才能在短短一个月内，创造出如此惊人的“流水”？
我不敢往深处想。那些社会新闻里报道过的网络犯罪案例，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：网络堵伯、电信诈骗、甚至是一些更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……
难道我的儿子，那个从小听话懂事的陈阳，真的为了钱，踏入了那样的深渊？
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
第二天，我依旧穿上西装，打好领带，但我的目的地不再是公园或图书馆。我揣着巨大的不安，开始了对儿子的秘密调查。
我决定从他的电脑入手。
我等到陈阳去上学，李娟也出门买菜后，立刻溜进了他的房间。
他的房间不大，但收拾得还算整洁，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电子产品和外卖混合的奇特味道。
我坐在他的电竞椅上，感觉像是坐上了一个审判席。这把椅子比我办公室那把人体工学椅舒服多了，包裹性极强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。
电脑有开机密码。
我愣住了。我尝试了陈阳的生日、我的生日、李娟的生日，全都提示错误。
我有些气急败败，这小子，防范心理还挺强！
就在我准备放弃时，我突然想起了昨天他塞给我那张银行卡的密码——我的生日。或许……
我试探性地输入了李娟的生日。
“嘀”的一声，电脑桌面弹了出来。
我长舒了一口气，心里却更加沉重。他把妈妈的生日设为密码，说明在他心里，妈妈比我这个父亲重要得多。
电脑桌面很简洁，除了一些游戏图标，就是一个名为“直播素材”的文件夹。
我点开那个文件夹，里面是各种游戏的录屏和一些搞笑的视频剪辑。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。
我打开浏览器，查看历史记录。
记录非常多，大部分是游戏攻略网站、一个叫“B站”的视频网站，还有一个名为“斗鲨TV”的网站。
“斗鲨TV”？我好像听过，似乎是一个游戏直播平台。
我点开那个网站，一个热闹非凡的页面展现在我眼前。各种游戏主播的头像在首页滚动，弹幕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划过。
我看到右上角显示着“已登录”，头像是一个卡通的、戴着墨镜的酷酷小男孩。
用户名是：YangGod。
我心里一动，这个“Yang”，不就是陈阳的“阳”吗？
我颤抖着手，点开了那个头像，进入了个人主页。
主页的背景是一张游戏角色的炫酷海报，粉丝数那一栏，赫然写着：35.6万。
三十五万！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我们公司当年做产品推广，花了几十万，线上活动搞了一个月，新增用户也不过十来万。他一个人，竟然有三十多万粉丝？
我继续往下看，看到了“直播回放”的选项。我点开最近的一个视频，标题是《国服第一教你如何用脑子打野》。
视频开始播放。
画面中，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游戏，地图复杂，人物众多。而画面的右下角，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窗口。
窗口里的人，正是我的儿子，陈阳。
他戴着耳机，表情专注，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快速地移动，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。
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来，不再是家里那种沉默寡拿的样子，而是充满了自信和**。
“兄弟们看好了，这波对面打野肯定在反蹲我们家蓝buff，我们不着急，先去他家野区逛一圈，把他家猪都给刷了，经济压制才是王道！”
“注意看小地图！我给信号了，中路准备跟我抓一波下路，他们ADC没闪现，一抓一个准！”
他的声音清晰、有条理，对游戏局势的判断精准得可怕。他一边操作，一边跟观众互动，时不时还讲两个段子，逗得弹幕上一片“666”和“哈哈哈”。
我呆呆地看着屏幕。
这……这还是我那个内向、寡言的儿子吗？
在我的印象里，他总是低着头，不爱说话，问一句答一句。可是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，他仿佛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，一个光芒四射的明星。
视频里，不时有绚丽的特效飘过屏幕，伴随着“感谢‘XXX’送上的飞机”、“感谢‘XXX’送上的火箭”的系统提示音。
我这才明白，那些所谓的“礼物”，原来是需要花钱买的。而那些“流水”，就是这些礼物的总价值。
我关掉视频，回到他的个人主页，找到了“我的收益”页面。这需要输入支付密码。
我再次尝试了李娟的生日，成功了。
页面跳转，详细的收益列表展现在我眼前。
上个月，礼物收入：89706元。平台分成50%，扣税后，实际到账：39470元。
广告合作：15000元。
总计：54470元。
扣掉他昨天给李娟的钱，以及一些零碎开销，正好是那个五万三千多的“流水”。
数字是没错的。来源，也搞清楚了。
是通过直播打游戏，和粉丝送的虚拟礼物。
**在电竞椅上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我没有想象中的愤怒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。我的内心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了——荒诞。
我，一个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“精英”，被时代抛弃，找不到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。
而我的儿子，一个我眼里的“网瘾少年”，靠着在虚拟世界里打打杀杀，一个月能挣五万多。
这个世界，是不是太魔幻了？
我无法理解。我更无法接受。
这算什么？这能算是一份正当的职业吗？这难道不是玩物丧志吗？
如果他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，他的学业怎么办？他的人生怎么办？
不行。
我必须阻止他。
在他彻底沉迷进去之前，在他的人生轨迹完全偏离之前，我必须把他拉回来。
我关掉电脑，站起身，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这场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