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推开家门时,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好跳过晚上十点。
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,照亮鞋柜上歪倒的药盒——那是上周儿子小睿咳嗽时开的,现在已经空了。客厅里一片狼藉,幼儿园的手工作业散落在地,茶几上堆着外卖盒,电视正无声播放着购物广告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却又有什么不一样。
他放下沉重的笔记本电脑包,轻手轻脚走向儿童房。门虚掩着,透出床头小夜灯的微光。七岁的小睿蜷缩在床上,小脸在睡梦中皱成一团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陈默的心沉了一下。他伸手探向儿子的额头。
滚烫。
“小睿?”他轻声唤道,摇了摇孩子的肩膀,“醒醒,告诉爸爸哪里不舒服。”
小睿迷迷糊糊睁开眼,眼睛里布满血丝,声音沙哑:“爸爸……我头疼……想喝水……”
陈默冲进厨房。水壶是空的。他拧开水龙头接水,按下烧水键,等待的三十秒里,他翻找医药箱——退烧药没了,体温计也不知所踪。
他回到儿童房,用湿毛巾敷在儿子额头上,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紧皱的眉头。家庭微信群里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三点:妻子林晓婉发了一张照片——她弟弟林晓辉坐在崭新的车里,比着胜利手势。配文:“恭喜弟弟提车!奋斗的年轻人最帅!”
下面是一连串的家族点赞和鲜花表情。
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没有点开那个红色的未读提醒。他拨通了林晓婉的电话。
**响了七遍,终于接通。
“喂?”背景音嘈杂,有碰杯声和笑声。
“小睿发高烧,家里没药了。你在哪?”
“发烧了?多少度?”林晓婉的声音带着一丝醉意,“我在参加弟弟的提车宴啊,不是群里发了照片吗?你没看?”
“家里连体温计都找不到。”陈默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哎呀,这才几点!弟弟人生第一辆车,我这当姐姐的能提前走吗?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你先用土办法,毛巾敷一敷。实在不行去社区诊所看看嘛。”
“诊所九点就关门了。而且——”陈默深吸一口气,“家里的备用金,你放哪儿了?我钱包里只剩两百块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嘈杂的背景音像是被按了静音键。
“备用金……”林晓婉的语速变快了,“那个……晓辉今天提车,首付还差五万,销售说今天不交就给别人了。我一时心急,就先转给他了。反正你下周五就发工资了嘛。”
陈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。
“那是小睿的课外班学费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英语、编程、围棋,三个班的秋季学费,一共四万八。老师催了两周了。”
“哎呀,课外班晚点交又不会关门!”林晓婉的声音拔高了,“但我弟弟的车今天不提,就真的没了!陈默,你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?那是我亲弟弟!我能眼睁睁看着他难受吗?”
又是这句话。
“我是你亲弟弟,姐你不能不管我啊。”
“姐夫赚那么多,帮衬一下怎么了?”
“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?”
过去十年,这些话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们的婚姻。陈默闭上眼睛,仿佛能看到岳母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小舅子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,还有妻子永远左右为难却最终倒向娘家的模样。
“晓婉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,“你现在马上回来。带上钱,我带小睿去医院。”
“陈默你什么意思?让我在这么多亲戚面前丢脸吗?我都说了弟弟的事更重要——”
“你儿子在发烧。”陈默打断她,“四十度,也许更高。没有药,没有钱,没有妈妈在身边。而你弟弟的‘人生第一辆车’比这些更重要,是吗?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陈默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突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干涩、破碎,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听起来像个陌生人。
小睿在房间里虚弱地喊:“爸爸……”
陈默猛地回神。他冲进卧室,翻箱倒柜,终于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一个旧钱包——那是他单身时用的,结婚后就收起来了。里面有两张银行卡,一张是多年不用的工资卡,一张是已经注销的信用卡。
还有三百块现金。
三百块。够挂急诊,够拿点基础药。
他抱起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,用毯子裹紧,冲下楼。晚秋的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才拦到出租车,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,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。
儿童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。
排队,挂号,候诊。小睿靠在他怀里,小声说:“爸爸,妈妈呢?”
“妈妈……有点事。”陈默说。
“是去帮舅舅了吗?”小睿问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下午姥姥打电话来,我听见了。她说舅舅要买车,妈妈必须给钱,不然舅舅会生气。”
陈默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你还听到什么?”
“姥姥说……说爸爸赚的钱都是家里的,家里的钱就是舅舅的。”小睿烧得糊涂了,说话断断续续,“妈妈说不对,姥姥就骂她……说她是白眼狼,嫁了人就忘了娘……”
候诊区的荧光灯惨白地照下来,陈默看着儿子烧红的小脸,突然觉得这十年就像一个荒诞的梦。
叫到他们的号了。
医生检查后说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烧,需要输液。陈默拿着缴费单去窗口——三百七十二块五毛。他递出那三张百元钞票,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些零钱,凑在一起。
护士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缴费单,没说什么。
但陈默看见了那眼神——那是看一个连孩子医药费都凑不齐的父亲的、带着怜悯的眼神。
输液室人满为患。陈默抱着小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看药液一滴一滴落下。手机震动了,是岳母的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陈默啊,晓婉跟我说了。”岳母的声音洪亮,没有半分愧疚,“小孩子发烧很正常嘛,你这当爹的怎么大惊小怪的?还非逼着晓婉回去,让她在亲戚面前多没面子!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“再说了,那五万块钱,晓辉又不是不还!等他赚钱了,双倍还你!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?你这么计较,哪有半点姐夫的样子?”
“妈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小睿的课外班学费,是四万八。您知道那是我加了三个月班,每天熬到凌晨两点才攒出来的吗?”
岳母顿了一下,语气软了些:“哎哟,课外班又不是必须的,晚点上也行嘛。但晓辉的车不一样,他都二十八了,没辆车哪个姑娘愿意跟他?你总不能看着你小舅子打光棍吧?”
“那我的儿子就连病都看不起了,是吗?”
“你这话说的!不是给了你三百多吗?看病够了吧?”岳母不耐烦了,“陈默,不是我说你,男人要大度一点。晓婉嫁给你十年,给你生了儿子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?你就不能对她娘家好一点?”
陈默闭上眼睛。
这对话太熟悉了。熟悉到他能预判每一句话,每一个语气转折。
“你们是一家人,我是外人,对吗?”他轻声问。
岳母愣住: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话?”
“五年前,晓辉大学毕业要创业,我给了他十万启动资金。他说一年还,现在五年了。”
“三年前,他要买房,首付差二十万,我从公司项目奖金里挪出来给他。他说卖了老家的房就还,现在房子涨了一倍,他也没提还钱。”
“去年,他说要结婚,彩礼十八万八,我出了。婚礼后第三天,新娘发现他堵伯,离婚跑了,钱也没退。”
“今年三月,爸——我是说您丈夫——心脏病手术,八万手术费我付的。您当时拉着我的手说,以后一定把晓婉和晓辉都教育好。”
陈默一字一句地说,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财务报表。
“今天,他买车,掏空了我儿子的学费。”
“而您告诉我,男人要大度一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良久,岳母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恼羞成怒的尖锐:“陈默!你算这些账是什么意思?晓婉嫁给你,我们就是一家人!一家人互相帮助天经地义!你现在翻旧账,是不是早就憋着坏心眼?我告诉你,你要是敢对晓婉不好,我——”
“妈。”陈默打断她,“小睿在输液,我需要照顾他。至于那些钱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说得对,都是一家人,不该计较。”
岳母的语气立刻缓和了:“这才对嘛!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……”
“所以,”陈默继续说,“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两家人了。”
他挂断了电话。
关机。
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
小睿在他怀里动了动,半睁开眼睛:“爸爸……你在哭吗?”
陈默摸了摸自己的脸,干的。他没有哭。只是心脏的位置,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,碎得再也拼不起来。
他想起十年前求婚的那个夜晚。林晓婉穿着白色连衣裙,在月光下笑得羞涩又灿烂。她说:“陈默,我会做个好妻子,我们会有一个温暖的家。”
他信了。
所以他努力工作,从普通设计师做到总监,工资翻了六倍。他买下这套三居室,写了两个人的名字。他把工资卡交给妻子,说:“这个家,你来做主。”
他以为“家”是两个人的。
原来不是。
这个“家”里,住着他,住着妻子,住着儿子,还住着岳父、岳母、小舅子、小舅子的女朋友、甚至小舅子那些来城里找工作需要临时借住的亲戚朋友。
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,也是这个家的提款机。
药液输完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小睿的烧退了些,在出租车上睡着了。陈默抱着他上楼,开门,客厅的灯亮着。
林晓婉坐在沙发上,眼睛红肿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她站起来,声音发抖,“你居然敢挂我妈电话?还说什么两家人?陈默,你疯了吗?”
陈默轻轻放下儿子,盖好被子,关上门。然后他走到客厅,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女人。
她穿着昂贵的羊绒衫——那是上个月他发了年终奖后,她第一时间去买的,说是“奖励自己”。当时她说:“晓辉女朋友也想要一件,要不我给她也买一件?就当见面礼了。”
那件羊绒衫,四千八。两件,九千六。
而那天,他父亲打电话来说,老家的房子漏雨,修屋顶需要三千块。陈默让父亲等等,等月底。
月底到了,钱没了。
“我没疯。”陈默说,“我只是醒了。”
“你醒什么了?你就是嫌弃我娘家!你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!”林晓婉的眼泪掉下来,“我知道,你现在是设计总监了,厉害了,看不起我们小门小户了!”
又是这一套。
每次谈到钱,最后都会变成“你看不起我”。
“晓婉,”陈默走向书房,“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他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,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。那是他结婚第一年开始记的,起初只是随手记录家庭开支,后来渐渐变成了一本账。
一本血淋淋的账。
他翻开,推到林晓婉面前。
“结婚第一年,你弟弟上大学,学费一万二,我们出的。你说算借的。”
“第二年,他买电脑手机,八千。”
“第三年,他谈恋爱,每月生活费从一千涨到三千,差额我们补。”
“第四年,岳父生病,医药费三万。”
“第五年,你弟弟创业,十万。”
“第六年,他说创业失败,需要周转,五万。”
“第七年,他要买房,二十万。”
“第八年,装修,八万。”
“第九年,结婚彩礼,十八万八。”
“第十年,就是今年,年初他说要投资,五万。上个月岳母生日,你给她买了金镯子,一万二。今天,买车,五万。”
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如刀。
“十年,不算日常给你父母买的保健品、衣服、节日红包,不算你弟弟每次来家里顺走的好烟好酒,不算那些七七八八的‘应急’——”他指着最后一页汇总的数字,“大额支出,八十六万四千元。”
林晓婉的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“你觉得多吗?”陈默笑了,“我也觉得多。但这还不包括最大的那笔——我们这套房子,首付八十万,我出了五十万,你出了三十万。但你的三十万,结婚前我就知道,是你父母把老家房子卖了凑的。所以实际上,你一分钱没出。”
“那是我爸妈的心意!”林晓婉尖声道。
“对,心意。然后结婚第二年,你父母就搬进了我们家的‘心意’里,一住就是八年,直到去年才因为照顾你奶奶回老家。”陈默合上账本,“这八年的生活费、水电燃气、买菜做饭,都是谁在付?”
林晓婉哑口无言。
“去年我父亲腿摔骨折,手术需要五万。我找你商量,你说家里没钱了。最后是我找同事借的。”陈默盯着她,“三个月后,你弟弟换车,首付十万,你给了五万。你说那是你攒的私房钱。”
他往前一步。
“林晓婉,你告诉我,什么是家?”
妻子跌坐在沙发上,捂着脸哭起来:“我能怎么办?那是我亲弟弟!是我爸妈!他们养我这么大,我能不管吗?每次他们说需要钱,我不给,我妈就哭,说我白眼狼,说我嫁了好人家就忘了本……我能怎么办?!”
又是这句话。
永远都是这句话。
“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我们的家,去成全你的娘家?”陈默问,“牺牲小睿的学费,牺牲我父母的医疗费,牺牲我们家的未来?”
“我没有牺牲!我只是……只是暂时帮衬一下!”林晓婉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“陈默,我们是一家人啊!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吗?等我弟弟站稳脚跟,他会还的!等他有钱了,他一定会帮我们的!”
“等他有钱?”陈默听见自己笑了,“他二十八岁了,工作换了七份,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。创业三次,全赔了。堵伯欠的债,我们偷偷帮他还了三次。现在,他开上了二十万的车,用的是他外甥的学费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晓婉,我不会再等了。”
林晓婉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从今天起,我的每一分钱,只会用在这个家里——我、小睿,还有你,如果你还认为这里是你的家的话。”陈默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父母、你弟弟,他们的任何开销,与我无关。如果你要继续补贴,用你自己的工资。”
“我一个月才六千!”林晓婉尖叫,“够干什么?”
“那就别补贴。”陈默说,“或者,你出去找份更高薪的工作。或者,你让那个开二十万车的‘成功人士’弟弟,反过来补贴你。”
“陈默!你这是要逼死我吗?!”林晓婉歇斯底里地抓起茶几上的杯子,狠狠摔在地上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。
儿童房的门开了。小睿光着脚站在门口,小脸苍白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满地碎片,又看看哭泣的母亲和面无表情的父亲。
“爸爸……妈妈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们不要吵架……”
林晓婉冲过去抱住儿子:“小睿不怕,妈妈在……”
但小睿推开了她,跑到陈默身边,紧紧抱住他的腿。
那一刻,陈默看见妻子眼中的震惊和受伤。
也就在那一刻,他彻底明白了。
这个家,早就不是家了。它只是一个被亲情绑架的牢笼,一个被道德勒索的现场。而他,既是狱卒,也是囚犯,更是那个被源源不断抽血的供体。
他抱起儿子,走进儿童房,关上门。
门外传来林晓婉压抑的哭声和摔东西的声音。
陈默把小睿放在床上,抚摸他的头发:“睡吧,爸爸在这里。”
“爸爸,”小睿小声问,“你和妈妈要离婚吗?”
陈默的手顿住了。
这个问题,他问过自己无数次。每次都以“为了孩子”“十年感情”“也许她会改”为理由,自我安慰,继续忍耐。
但今天,儿子烧得滚烫的额头,医院缴费窗口护士的眼神,账本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,还有岳母那句理直气壮的“男人要大度一点”——
所有这些碎片,终于拼成了完整的真相:
她不会改。
他们也不会改。
只要他还愿意流血,他们就会一直吸下去。直到他倒下,直到这个家彻底被掏空。
“小睿,”陈默轻声说,“如果爸爸和妈妈分开住,你会难过吗?”
孩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可是妈妈总是把钱给舅舅……上次幼儿园郊游,别人都带好吃的,我只有面包……妈妈说没钱买零食。”
陈默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。
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。他以为只要他多加班、多接项目,总能填补那些被挖走的窟窿。
但他忘了,孩子最敏感。孩子什么都知道。
“睡吧。”他亲吻儿子的额头,“爸爸保证,以后不会再让你只有面包了。”
小睿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——退烧药里有安眠成分。
陈默坐在床边,看着儿子熟睡的脸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凌晨三点的城市,仍有零星灯火。那些光亮背后,是一个个家庭,一个个故事。有的温暖,有的冰冷,有的像他的一样,表面完整,内里早已溃烂。
他拿出手机,开机。
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。岳母的谩骂,小舅子阴阳怪气的“姐夫怎么了”,亲戚群里不明所以的询问,还有林晓婉的十几条语音。
他没点开。
他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——大学同学张浩,现在是知名离婚律师。
犹豫了三秒,他按下了拨打键。
**响到第四遍,接通了。对面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:“喂?陈默?这都几点了……”
“浩子,”陈默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,“我要离婚。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张浩完全清醒了:“你终于决定了。等我十分钟,我洗把脸。”
挂断电话后,陈默打开电脑。他建了一个新文件夹,命名为“觉醒”。
然后他开始整理。
银行流水。转账记录。房产证明。聊天记录截图。每一次大额支出的凭证。岳母、小舅子要钱的录音——那是他从三年前开始,下意识保留的证据,当时也许只是出于一种模糊的自我保护意识,现在成了最有力的武器。
天快亮时,他收到张浩发来的文件:《离婚诉讼准备清单》和《财产分割法律要点》。
第一行字写着:“首先,确保所有资产安全,防止转移。”
陈默的目光落在卧室方向。
他知道,战争已经开始。
而这一次,他不会再退让。
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靛蓝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。陈默关掉电脑,走到儿子床边。
小睿在梦中皱了皱眉,喃喃道:“爸爸……别走……”
“爸爸不走。”陈默轻声说,握住儿子的小手,“爸爸只是,终于学会了该怎么走。”
晨曦透过窗帘缝隙,照在他脸上。
那张脸上,有疲惫,有伤痛,但还有一种十年未曾出现过的神情——
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