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子时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玄天山脉惯常的夜雾,带着初秋的凉意漫过九峰七十二崖。
待到丑时三刻,云雾骤然翻涌,豆大的雨点砸在问心崖千年不化的寒铁岩上,溅起的水花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青白微光。
顾清寒站在崖边,手中长剑“霜寂”发出低微的嗡鸣。
剑锋所指处,云渺跪在雨中。
十七岁的小师妹只穿了件单薄的素白中衣,长发湿透贴着脸颊,雨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,分不清是雨是泪。
可她却在笑——那种顾清寒熟悉的、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天真的笑,仿佛此刻不是跪在绝命崖顶,而是在后山的桃林里等着师兄给她摘最高的那枝桃花。
“大师兄,”云渺的声音穿透雨幕,清脆如往昔,“你手别抖呀。”
顾清寒握剑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三个月了。
从师尊凌霄真人将他召入密室,摊开那卷泛黄的《尘劫录》开始,整整三个月,他每夜都能看见这个场景。
可真当云渺跪在眼前,那卷古卷上的文字突然变得轻飘可笑——什么“净尘灵体”,什么“天道裂隙”,什么“以灵补天”。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义,此刻抵不过小师妹睫毛上挂着的一滴雨水。
“渺渺,”顾清寒开口,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可怕,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仪式不该有对话,古训写得很清楚:献祭需静默,言辞会污染灵体的纯净。
可师尊没告诉他,当这个“灵体”是八岁起就拽着他衣袖喊“师兄”的小姑娘时,那些规矩该怎么守。
云渺歪了歪头,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小了。
“有的。”她说,雨水流进嘴角也不擦,“后山那窝刚出生的云雀,大师兄记得每天去喂。我藏在厨房第三块地砖下面的松子糖,二师姐要是发现了,就说是我去年藏的。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笑意淡了些:“还有师尊的旧伤每逢雨天就疼,药在炼丹房左数第七个青玉瓶里,一次三粒,要用晨露送服。我走了,大师兄要记得。”
顾清寒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他想起了云渺八岁那年。瘦瘦小小的丫头攥着破旧的包袱站在山门前,测灵石因为她靠近而爆发出灼目的白光。
所有人都跪下了,喊着“天佑玄天”,只有那孩子怯生生地拽着他的衣角问:“仙人哥哥,这里有饭吃吗?”
后来十年,是他亲手教她引气入体,是他半夜去百里外的城镇买她随口说想吃的桂花糕,是他在她第一次御剑摔断胳膊时守了三天三夜。
也是他,三个月前开始在她的饮食里加入“锁灵散”——缓慢封禁灵力,让献祭时的痛苦减轻些。
“时辰要到了。”身后传来凌霄真人的声音。
顾清寒没有回头。他知道师尊就站在三丈外的古松下,一袭墨色道袍几乎融进夜色。
这位执掌玄天宗两百年的掌门,此刻的声音里也带着罕见的颤抖。
雨更大了。
天际划过一道赤红色的闪电,将整座问心崖照得如同白昼。
就在那一瞬间,顾清寒看见了——
云渺脖颈间,那道淡金色的灵纹正在浮现。
《尘劫录》记载:净尘灵体遇浊气则显纹,纹现则劫至。
此刻那道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,从锁骨攀至下颌,细密的金色线条勾勒出古老而残酷的宿命。
“师兄,”云渺忽然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,“你知道吗?其实我三个月前就发现了。”
顾清寒瞳孔骤缩。
“你每天端来的莲子羹,味道越来越苦。”云渺笑了,这次笑得眼睛弯弯,“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味觉出了问题,后来去藏书阁偷看了《百草鉴》——锁灵散,无色无味,唯莲子可显其苦。大师兄,你厨艺真的很差。”
有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划过脸颊,顾清寒分不清那是什么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还喝?”云渺眨眨眼,“因为我知道呀。知道尘劫要来了,知道我是净尘灵体,知道……这是唯一的路。”
她抬起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,轻轻搭在霜寂剑的剑脊上。剑身传来的寒意让她哆嗦了一下,但手没有收回。
“师尊找过我。”云渺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三个月前那个晚上,他全都告诉我了。我问师尊,疼不疼?他说,三百年前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妹献祭,很快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又是一道闪电。这次顾清寒看清了她眼中的水光——不是雨水。
“可我害怕睡着呀。”十七岁的少女终于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脆弱,“我害怕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,害怕黑暗,害怕冷……所以我求师尊,让大师兄来送我吧。这样至少最后一刻,我能看着最信任的人。”
顾清寒的剑开始颤抖。真正意义上的颤抖,霜寂剑自他筑基认主以来从未如此失控。
“师兄,求你。”云渺的手顺着剑脊滑向剑尖,最后轻轻抵在自己心口,“快一些。我怕我再多说几句,就不够勇敢了。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雨声、雷声、远处玄天宗晨钟开始敲响寅时的第一声——所有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。顾清寒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的脸,和剑尖传来的、隔着薄薄衣料的心跳。
噗通。噗通。噗通。
那么鲜活,那么年轻。
“闭眼。”顾清寒听见自己说,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云渺顺从地闭上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雨中颤抖如垂死的蝶。嘴角却还挂着那抹笑,那个他看了十年、以为会看一辈子的笑。
霜寂剑刺出的时候,顾清寒运转了玄天宗最高秘法“太上忘情诀”。
据说此法可斩断七情六欲,修至大成者无悲无喜,接近天道。此刻他才知道都是谎言——剑锋没入血肉的触感如此清晰,云渺闷哼的那声轻响如此刺耳,还有温热的血溅在手上的温度……
什么都斩不断。
剑尖穿透单薄身躯的瞬间,异象发生了。
云渺周身爆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,那光起初只是笼罩她一人,随即迅速扩散,以问心崖为中心向整个玄天山脉蔓延。光芒所及之处,暴雨骤停,乌云散开,夜空露出澄澈的星穹。
而她脖颈间的金色灵纹活了似的游走全身,最终汇聚在心口剑伤处。光芒越来越盛,顾清寒不得不闭上眼睛,手中却不敢松剑——仪式未完成,剑需贯穿至最后一刻。
“师兄……”
他猛地睁眼。
光芒中心,云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不是消散,而是某种更奇特的转化——血肉之躯化为无数光点,每个光点中都有一缕金色丝线缠绕。那些光点飘向夜空,如同逆飞的星辰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划出千万道轨迹。
她的脸已经模糊,只有声音依旧清晰:
“别难过呀。我其实……很欢喜的。”
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里。
霜寂剑哐当一声掉在岩石上。顾清寒跪倒在地,手中空无一物——没有血,没有尸体,甚至连那件素白中衣都化作了光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、淡淡的桃花香,那是云渺最喜欢的熏香味道。
“尘劫……止住了。”
凌霄真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,和更深重的悲哀。
顾清寒缓缓抬头。天际,那些光点已经汇聚成一道贯穿星河的淡金色光带,缓缓旋转着,修补着凡人看不见的某种裂隙。很美,美得让人心碎。
他捡起霜寂剑。剑身上映出自己猩红的双眼,和眼角未干的水痕。
寅时二刻,雨彻底停了。
问心崖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:“小师妹——!大师兄——!你们在哪?!”
是林月儿的声音。那个永远咋咋呼呼、最疼云渺的二师姐,显然察觉了异常。
顾清寒站起身,最后一次环顾这个承载了玄天宗千年献祭历史的问心崖。岩石上没有任何痕迹,连血迹都被刚才的光芒净化了。只有他知道,这里刚刚埋葬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。
不,不是埋葬。
是亲手献祭。
“清寒,”凌霄真人走到他身侧,声音苍老了许多,“记住你今天的角色。从今往后,在所有弟子眼中,你都是杀害云渺的凶手。这是她要求的——她说这样,大家恨你就不会太难过了。”
顾清寒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发出了一声像是呜咽的气音。
山道转角处,林月儿的身影已经出现。她看见崖顶的两人,先是一愣,随即视线在空荡荡的崖顶扫过。
“渺渺呢?”二师姐的声音带着不祥的颤抖,“师尊,大师兄,渺渺在哪?她昨夜说今天要和大师兄看日出,我、我有点担心就……”
顾清寒转身,迎着她惊恐的目光,说出了三个月来反复演练的那句话:
“云渺师妹,已被我正法。”
话音落下时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恰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那光很暖,可顾清寒只觉得冷,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冷。
林月儿呆立原地,手中提着的食盒啪嗒掉在地上。刚做好的桃花糕滚了一地,那是云渺最爱吃的。
远处,玄天宗晨钟敲响第三遍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一个没有云渺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