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刃上的月光第1章

小说:血刃上的月光 作者:杏桃杨李的李 更新时间:2026-01-15

我叫林晚,今年十九岁,已经在宁王府做了三年的“影子”。

所谓影子,就是已故宁王妃苏清月的替身。三年前,苏清月病逝,宁王殿下悲痛欲绝,从江南寻来与王妃容貌七分相似的我,养在这府邸西侧的小院中。

“今日的药。”

丫鬟春杏端着乌木托盘进来,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,碗里是暗红色的液体,泛着浓重的血腥味。我接过碗,屏住呼吸一饮而尽。铁锈般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,胃里一阵翻腾。

这不是普通的药,这是我的血。

准确说,是掺了我的血的药引。宁王不知从哪里请来的神医,说我体质特殊,血液能滋养魂魄,每月取血三次,加入各种珍贵药材炼制,供奉在王妃灵前,可保王妃魂魄不散,以待来日还阳。

荒唐吗?我也觉得荒唐。但在这王府里,荒唐就是规矩。

“王爷说,酉时要去祠堂。”春杏低着头收拾碗碟,不敢看我的眼睛,“请姑娘准备好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我走到铜镜前坐下。镜中的人眉眼清丽,肤白如雪,嘴角天生微微上扬,不笑也带着三分温柔。这副容貌,与王妃留下的画像确实相似。但细看之下,我的眼睛更狭长些,眼神也更冷——这是三年来学会的本事。真正的苏清月,据说是江南第一才女,温婉如水,笑如春风。

而我,不过是屠夫的女儿。

三年前的那个雨天,宁王府的人找到我家。我爹刚杀完一头猪,满手是血,正蹲在门槛上喝酒。王府管家捂着鼻子递上一锭金子,说请我去府上“做客”。我爹盯着那金子看了半晌,又看了看我,点了头。

我就这样被带走了。

起初我以为是要做丫鬟,后来才知道,是要做鬼的替身。

酉时,我换上素白衣裙,梳了王妃生前最爱的垂云髻,戴上那支固定的白玉簪子。春杏替我点上口脂,又在我耳后抹了些王妃惯用的茉莉香膏。

“姑娘真像。”她小声说。

我没接话。像又如何?终究不是。

祠堂在王府最深处,穿过三道月亮门,过了一座石桥才到。夜色已沉,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。我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着规矩——不能太快,显得轻浮;不能太慢,显得怠慢。步幅、步速、摆手的幅度,都是这三年来反复训练过的。

祠堂门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宁王萧景渊已经在了。

他站在灵位前,一身玄色锦袍,背影挺拔如松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烛光映着他的脸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是极出色的相貌。只是那双眼睛里,永远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。

“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。

“见过王爷。”我福身行礼,姿态与画像中的王妃分毫不差。

萧景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恍惚,随即又恢复清明。“开始吧。”

我走到蒲团前跪下,对着“先室宁王妃苏氏清月之位”的灵牌叩首三次。然后起身,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,在烛火上点燃,插入香炉。

整个过程,萧景渊一直看着,目光灼灼,仿佛要通过我,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
“清月最喜欢茉莉香。”他突然说。

“是。”我轻声应道,“妾身记得。”

其实我根本不记得,我只是背下了所有关于苏清月的资料:她爱茉莉香,爱吃桂花糕,爱读李清照的词,爱画梅花,爱在雨天抚琴,爱穿月白色的衣裳。

“她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。”萧景渊望向窗外,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打在瓦上。

我没说话。这种时候,沉默是最好的回应。

三年来,我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影子。说话的语气、走路的姿态、微笑的弧度,甚至皱眉时先蹙左眉的习惯,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王府里有老嬷嬷见过王妃,她们私下都说,我比王妃刚嫁进来时还要像王妃。

可我知道,我再像,也只是个赝品。

祭拜结束,萧景渊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在灵位前站了很久,久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麻。雨声渐大,祠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。

“王爷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夜雨寒凉,您要保重身体。”

萧景渊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“你倒是关心本王。”

“妾身应当的。”

“应当?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林晚,你说实话,在这府里待了三年,可曾恨过本王?”

我心里一紧,面上却依旧平静。“王爷对妾身有恩,妾身感激不尽。”

“恩?”他走近一步,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,“每月取你三次血,将你困在这四方天地里,做另一个人的影子,这叫恩?”

我垂下眼。“能侍奉王爷,是妾身的福分。”

空气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萧景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回去吧。三日后,照常取血。”

“是。”

我退出祠堂,春杏在门外撑着伞等着。回小院的路上,雨越发大了。春杏小心翼翼地扶着我,生怕我滑倒——倒不是多关心我,而是我若伤了,取血的日子就得推迟,王爷会不高兴。

小院叫“听雨轩”,名字风雅,实则偏僻冷清。院里除了我和春杏,只有一个粗使婆子张妈。院门外永远守着两个侍卫,美其名曰保护,实则是监视。

回到房里,春杏替我换下湿了边的裙角,又端来热水让我泡脚。“姑娘今日累了吧?早些歇息。”

“你也去休息吧。”

春杏退下后,我没有立刻睡下。推开窗,雨丝飘进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我望着黑沉沉的夜空,心里盘算着。

三年了。

我在这座牢笼里待了整整三年。每月三次放血,每次一碗,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有时站起来都会头晕。太医说,再这样下去,我活不过二十五岁。

我不想死。

更不想作为一个替身,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深宅大院里。

我要离开。

这就是我的目标——逃离宁王府,重获自由。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王府守卫森严,我身边时刻有人监视,每月还要被取血。更重要的是,我身无分文,也无处可去。就算逃出去了,宁王权势滔天,要抓回一个逃妾易如反掌。

除非……我能找到让他不敢追,或者没法追的办法。

我关上窗,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。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这是三年来我暗中记录的一切:王府的人员往来、萧景渊的行程习惯、取血的具体流程、那些所谓“神医”的特征……

还有关于苏清月的所有信息。

我知道她出生在江南苏家,是家中嫡长女,十六岁嫁入宁王府,十九岁病逝。据说死因是心疾,发病突然,从发病到去世不过三日。她死后,萧景渊几乎疯魔,寻遍天下奇人异士,最后找到了那个说能用血养魂的神医,然后又找到了我。

但有些事情对不上。

比如,苏清月的画像和遗物,我见过不少。画中的她温婉秀丽,遗物也多是诗词集、绣品、古琴这些风雅之物。可有一次,我在祠堂角落发现了一个落灰的木匣,里面装着一把匕首。匕首很旧,刀柄磨损严重,刀刃却保养得很好,寒光闪闪。

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,为什么会有一把明显经常使用的匕首?

又比如,苏清月的“病”。我问过春杏和其他老仆,他们都说王妃身体一向很好,只是偶尔会心悸,但从无大碍。那场所谓的“心疾”,来得太过突然。

还有萧景渊的态度。他对苏清月的痴情人尽皆知,可有时候,我看着他的眼睛,总觉得那深情底下,藏着别的东西。像是愧疚,又像是……恐惧。

这些疑点像碎片,散落在各处。我隐隐觉得,如果我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,或许就能找到离开的机会。

但机会什么时候来?我不知道。

我只能等,只能继续扮演好这个影子,在每一次取血时默默忍受,在每一次祭拜时完美模仿,在每一次见到萧景渊时,藏好眼底所有的不甘。

夜深了,雨还在下。

我吹灭蜡烛,躺到床上。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——那是上次取血时留下的。太医手法很好,伤口很小,愈合得也快,但三年来反复割开同一个位置,那里已经形成了一道浅白色的疤。

我摸着那道疤,在心里重复那个目标:

活下去。

离开这里。

不惜一切代价。

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,我在这雨声中慢慢睡去,梦里没有江南烟雨,没有琴声悠扬,只有一条长长的、黑暗的走廊,我在里面奔跑,身后有无数只手伸过来,要抓我回去。

然后我醒了,天还没亮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,依旧是影子的日常。但我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就像这连绵的雨,看似温柔,却能浸透最坚固的城墙。

而我的机会,或许就藏在这场漫长的雨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