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医院走廊的冷气开得很足,顺着裤管往上爬,冻得我膝盖生疼。我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,
指关节泛白,胃里像是有一只带刺的手在疯狂搅动。疼,钻心刻骨的疼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,蛰得我视线模糊。手机在兜里发了疯似的震动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妈妈”两个字。接通的瞬间,
刺耳的责骂声不需要免提就能穿透鼓膜:“林笙!你死哪去了?全家人都在忙,
就你是个闲人!赶紧给我滚回来!”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:“妈,
我在医院,我……”“少给我来这一套!”那头传来杯盏碰撞的欢笑声,
更加衬托出妈妈语气的冰冷,“上次说头疼,上上次说肚子疼,为了逃避干活,
你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借口?保姆做的长寿面婉婉不喜欢,说是面条不够劲道,
你立刻回来给她手擀,听见没有!”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,我疼得弯下了腰,
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,大口喘息。电话那头换了人,是爸爸不耐烦的咆哮:“林笙,
做人别太自私。婉婉今天受了伤,本来就心情不好,你别在那装病博同情了,赶紧回来,
别扫了婉婉的兴。”嘟——嘟——电话挂断了。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,
屏幕倒映出我那张惨白如鬼的脸。哪怕我此刻倒在这条走廊上,他们大概也会觉得,
我是在演戏给谁看吧。窗外暴雨如注,闪电撕开阴沉的天幕。
我咽下喉头翻涌上来的一股腥甜,把诊断书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
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:“好,我这就回来,做最后一次。”2推开家门,
暖气混着甜腻的奶油香水味扑面而来,熏得我一阵反胃。客厅里灯火通明。
林婉穿着精致的公主裙坐在沙发中央,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粉红色的创可贴。
哥哥正蹲在她面前,小心翼翼地剥着葡萄皮,妈妈在旁边拿着扇子给她扇风,
爸爸则在那调试着最新的唱片机。好一幅父慈子孝图。看见浑身湿透、还在往下滴水的我,
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“还知道回来?把地毯都弄脏了!还不快去厨房!”我没说话,
换了鞋,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厨房。和面是个力气活。每一次手臂的下压,
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。汗水混着雨水流进领口,我不停地深呼吸,
试图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。实在撑不住了。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止痛药,
倒出一大把,也不就在水,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。药片粗糙的边缘划过食道,
苦涩在舌根炸开。“哟,吃什么呢?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。哥哥林泽靠在门框上,
手里拿着半杯红酒,眼神轻蔑地扫过我手里的药瓶,“维生素?还是什么美白丸?林笙,
你命贱还要养生?这面要是做得慢了,看妈不抽你。”我握紧药瓶,
指甲陷进肉里:“这就好。”林泽冷哼一声转身离开。前脚刚走,林婉后脚就溜了进来。
她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面条,凑到我耳边,声音甜得发腻,却透着股阴毒:“姐姐,你看,
哪怕你病死在外面,只要我手指破个皮,大家围着转的人还是我。在这个家,你是多余的,
怎么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呢?”若是以前,我会愤怒,会辩解,会委屈得掉泪。但今天,
我只是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她。我的眼神大概真的很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林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:“你……你这么看**什么?神经病。
”“面好了。”我声音沙哑,端起那是滚烫的大碗。
这是我曾经最渴望吃到的“妈妈牌长寿面”,如今却是我亲手做给害我至此的人吃。
我端着面走出厨房,放到林婉面前的桌上。就在我松手的瞬间,林婉的手肘猛地向外一拐。
“啊!”巨大的瓷碗倾覆,滚烫的汤汁并没有洒向她,而是顺着桌沿,泼了我满身。
3“啊——好烫!”明明汤汁一滴都没溅到林婉身上,她却捂着胸口尖叫起来,
身子一软倒进刚冲过来的哥哥怀里。“婉婉!”全家瞬间炸了锅。“林笙你个恶毒的**!
”妈妈冲过来,不由分说,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。“啪!”耳光清脆,我的脸被打偏过去,
口腔内壁磕在牙齿上,瞬间全是血腥味。但我感觉不到疼。
因为腹部和大腿被滚烫的面汤浇透,那股灼烧感盖过了一切。爸爸指着我的鼻子,
脸涨成猪肝色:“你是故意的!你就是嫉妒婉婉!你怎么这么恶毒?那是你亲妹妹!
”林泽心疼地查看着林婉那一身完好无损的裙子,转头冲我吼:“还不快滚去拿烫伤膏!
要是婉婉留了疤,我杀了你!”没人看我一眼。没人看见我大腿上的皮肤已经迅速红肿起泡,
没人看见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,更没人看见我指尖不住的颤抖。若是往常,
我会跪下解释,会哭着求他们相信我。但现在,我只觉得可笑。这一巴掌,
彻底打断了我在这个家最后的一根神经。我缓缓直起腰,没有去拿药膏,也没有哭。
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如临大敌地围着毫发无伤的林婉。“不用拿药了。
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。我想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,却一阵眩晕,
手指按在了锋利的瓷片刃口上。鲜血涌出,混着地上的面汤,蜿蜒成一条丑陋的小蛇。
看着那抹刺眼的红,我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大概很诡异,让正在咒骂的妈妈停了下来,
惊疑不定地看着我。“别紧张,”我甩了甩手上的血珠,看着这一家子陌生人,
“既然你们这么恶心我,那我就消失吧。”4我回到那个名为“杂物间”的卧室。
说是收拾东西,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带的。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年,属于我的东西,
竟然塞不满一个小小的登机箱。胃部的绞痛突然加剧,
像是有人拿着把钝刀在里面生生把肉剜下来。“呕——”我冲到床边,再也压抑不住,
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。猩红的液体溅落在洁白的床单上,像极了雪地里盛开的曼珠沙华。
我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诊断书。门外传来林泽疯狂的砸门声,
震得门框都在掉灰。“林笙!你少在那演离家出走的戏码!把门打开!给婉婉道歉!
”“有本事你死在外面别回来!我就不信你能撑过三天!”死在外面。好啊,哥哥,
这次真的如你所愿了。我撑着床沿站起来,没有去擦床单上的血迹,而是把被子拉过来盖上。
接着,我拿起剪刀。墙上唯一的一张全家福,我把自己那部分剪了下来,剪得粉碎,
扔进了垃圾桶。至于那张确诊书……我把它压在了抽屉的最底层,
压在一堆我小时候还得过的奖状下面。只有真正想念我、翻找我遗物的人,才有可能发现它。
可惜,这个家里应该没有这种人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轰鸣。我擦干嘴角的血迹,
拿起手机。编辑,定时发送。时间设定在三天后。那是我医生预估的,
我不需要呼吸机的最后时限。做完这一切,我拉起箱子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的房间。
我没有去开那扇被砸得震天响的正门。我打开窗户,翻身跃入后院的雨幕中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将我吞没,冲刷着我身上的烫伤和心里的死灰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透出的暖黄色灯光。那里欢声笑语,与我无关。哥哥,爸,妈。这一次,
我是真的要死在外面了。5离开家的第二天,世界终于清静了。
我蜷缩在城中村廉价出租屋的硬板床上,这里只有十平米,
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和隔壁炒辣椒的呛人气。胃里的肿瘤像是个不知餍足的怪物,
正一点点啃噬着我的内脏。疼,除了疼还是疼。我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,
只能干咽着喉咙里的血腥味。而此时的林家,大概正在经历一场名为“习惯性失智”的闹剧。
我想象得出来。清晨七点,餐桌上大概是一片低气压。“林笙呢?死哪去了?
”爸爸会把报纸拍得震天响,“茶怎么这么烫?她不知道我只喝八十五度的龙井吗?
”往常这个时候,我已经把凉至恰好温度的茶递到了他手边。接着是林泽。
他会在楼梯**躁地扯着领带:“妈!我那条深蓝色的条纹领带呢?
林笙没给我烫好放在床头吗?该死,我今天有个重要会议!”妈妈会一边安抚林婉,
一边不耐烦地冲楼上喊:“行了,别喊了。那个死丫头在跟我玩绝食**呢。把门反锁了,
谁敲也不应。不管她,饿两顿就好了,惯的毛病。”林婉大概正小口喝着牛奶,
享受着这独一份的宠爱,但眼神里应该藏着一丝不安。毕竟,
平时那个像影子一样随时待命、处理所有琐事的姐姐不见了。
保姆张姨拿着备用钥匙打开了我的房门。她看见的,应该是一个整洁得过分的房间。
床单是我走前新换的,为了掩盖上面的血迹。垃圾桶里的东西被我压得很实。“太太,
大**不在房里,床铺都是凉的。”妈妈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不在?
那是从窗户跑了。行啊,长本事了。把窗户钉死,我看她回来怎么求我。”他们依然觉得,
这只是一场我不痛不痒的博弈。没人知道,在那张看似整洁的床单下,
床垫深处早已渗进了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血腥气。6第三天。我带来的止痛药吃光了。
疼痛不再是一阵一阵的,而是变成了连绵不绝的海啸,要把我彻底拍碎。
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手机就在手边,但我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意识开始涣散,
眼前出现了重影。家里那边,我不即使在场,也能猜到那即将爆发的“惊喜”。
张姨清理我房间的垃圾桶时,那个被我压在最底下的黑色塑料袋大概会散开。林泽路过,
看见了那团刺眼的东西。一团沾满暗红褐色干涸液体的纸巾,
还有一堆被剪刀戳得稀巴烂的照片碎片。每一张碎片上,只有我的脸被剪碎了,
或者是用红笔涂抹得面目全非。“真恶心。”林泽捂着鼻子,用脚尖踢了踢那堆垃圾,
一脸嫌恶,“妈,你看林笙在搞什么?她在房间里搞巫蛊诅咒吗?这血……看着就不正常。
”林婉凑过来,只看了一眼就夸张地捂住嘴,
躲进妈妈怀里:“好可怕……姐姐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?她是不是在恨我们?
这些照片……她把自己的头都剪掉了,这是在诅咒这个家不得安宁吗?”“神经病!
简直是心理变态!”妈妈气得浑身发抖,“把这些脏东西都扔出去!等她回来,
我非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不可,丢人现眼!”林泽骂骂咧咧地让张姨拿走,
可就在张姨系袋子的时候,他的视线扫过那堆碎照片。有一张碎片上,
是我十八岁成人礼时的侧脸。那时候我还没生病,笑得很腼腆。
此刻那张脸被剪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。鬼使神差地,
林泽心脏猛地缩了一下,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。“等等。”他叫住了张姨,
在林婉诧异的目光中,不知为何,弯腰把那几张碎照片捡了回来,攥在手心里。
那碎片边缘锋利,刺痛了他的掌心。就像我离开那天,手里握着的碎瓷片一样。
7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,我正在经历濒死前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。时间到了。
预设的三天期限,一分不差。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侧过头看着屏幕上的发送进度条。
叮——发送成功。这不是控诉信,也不是遗书。
这是一份极其冷静、没有任何感**彩的“交接文档”。此时此刻,林家的餐桌上,
三部手机同时震动。爸爸收到的是:「降压药在书房左手第三个抽屉的暗格里,
库存还有两瓶。你的医保卡密码是060606。」妈妈收到的是:「兰花每两天浇一次水,
只能用雨水或者静置过的自来水,营养液在阳台柜子最下层。王太太的聚会礼物已经买好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