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车停在村东头最破败的院子前。
土坯墙塌了半边,用树枝勉强撑着。院门歪斜,门板上的裂缝能伸进手指。三间低矮的茅草屋,在暮色里像伏地的病兽。
陆大娘佝偻着背,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,声音发颤:“姑、姑娘……就、就这儿了。”
林晚扶着陆砚舟下车。
几个原本蹲在隔壁墙根晒太阳的闲汉,叼着旱烟杆,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。
“真抬回来了?”“林家大丫头真嫁了这病秧子?”“啧啧,瞧那模样,进气多出气少,今晚能不能熬过去都难说。”“冲喜?我看是送葬还差不多!陆家这穷酸样,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吧?”嗤笑声毫不掩饰地传来。
陆大娘的头垂得更低了,肩膀发抖。
林晚恍若未闻。她半扶半抱着陆砚舟,一步步挪进院子。陆砚舟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,脚步虚浮无力,刚才牛车上的短暂清醒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,此刻又陷入昏沉。
正屋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。土坑占了半间屋,坑席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底下发黑的麦草。一张歪腿的桌子,两条长凳,墙角堆着些杂物,除此之外,家徒四壁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、霉味和穷苦人家长久不散的酸腐气混合的味道。
林晚将陆砚舟小心扶到炕沿坐下。他身体一软,就要往下滑,林晚赶紧托住他,让他慢慢躺倒在炕上。
触手所及,衣服下的身体瘦骨嶙峋,温度低得吓人。
“砚舟……砚舟?”陆大娘扑到炕边,声音带着哭腔,颤抖着手去探儿子的鼻息。
气息微弱,时断时续。
陆大娘眼泪滚下来,绝望地看向林晚:“姑娘……你、你也看到了……我儿他……他怕是……”
“有水吗?”林晚打断她,声音出奇的镇定。
陆大娘一愣:“有、有。”她慌忙去外间,端来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里面是半碗凉水。
林晚接过,又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(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旧衣服和一点私房钱)摸出一个小纸包。这是她前世记忆里,一个老铃医教过的,用几种常见草药磨的粉,能暂时吊住一口气。
她捏开一点药粉,混入水中,扶着陆砚舟的头,一点点喂他喝下去。
动作熟稔,眼神专注。
陆大娘呆呆看着。
院子外,那些闲汉和闻讯赶来的村民已经扒在了半塌的墙头,指指点点。
“看!喂药呢!”“有个屁用!陆家小子这病,县里大夫都说没治了!”“林晚这是魔怔了,好好一个姑娘,非要往火坑里跳。”“怕不是跟她那个跑了路的娘一样,脑子不清白……”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钻进耳朵。
陆大娘又羞又愧,捂着脸呜咽起来。
林晚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。她喂完药,将陆砚舟放平,手指搭上他的腕脉。
触手冰凉,脉搏浮滑无力,时有时无,典型的沉疴痼疾、元气将绝之象。
就在她凝神细察的刹那——
【检测到符合绑定条件的宿主。】【‘国医圣手’系统启动中……】【绑定成功。】【宿主:林晚。】【初始技能:基础诊脉(入门)。】【新手任务发布:稳定目标人物(陆砚舟)生命体征,阻止其于12小时内死亡。任务奖励:基础针灸术(入门),初级消炎药方×1。】
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响起。
林晚搭在陆砚舟腕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。
系统?她重生的附带之物?还是……别的机缘?
没有时间深究。陆砚舟的呼吸更弱了,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。
墙头的议论变成了哄笑。
“号脉?她还会号脉?”“装模作样!一个乡下丫头,认得几味草药就不错了,还当自己是大夫了?”“陆婆子也是可怜,临了还得被这么折腾……”
陆大娘哭出了声:“晚晚……算、算了吧……让他安生走吧……是咱们家没福,拖累你了……”
林晚猛地收回手,抬眼看向陆大娘:“家里有针吗?缝衣针也行,要长一些的。”
陆大娘茫然:“针?”
“对,针!”林晚语气斩钉截铁,“快!”
许是她眼神里的某种东西震慑了陆大娘,妇人慌乱地点头,颤巍巍去翻那个破旧的针线筐,找出几根最长最粗的缝衣针,又按林晚的要求,凑到油灯火焰上烧了烧。
林晚接过还微烫的针,深吸一口气。
脑海中,关于“基础针灸术”的庞杂信息尚未完全解锁,但一种奇异的直觉,或者说被系统灌注的本能,指引着她的动作。
她解开陆砚舟破旧上衣的扣子,露出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。皮肤苍白发青,几乎没有活气。
围观的村民发出一片低呼,有人别过脸,有人却瞪大眼睛。
“她、她要干什么?”“拿针扎人?这是要杀人还是救人?”
林晚充耳不闻。她指尖拂过几个关键的穴位——膻中、巨阙、关元……位置精准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然后,她捏起第一根针。
稳,准。
针尖刺入皮肤,捻转,提插。手法生涩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。
一针,膻中。
陆砚舟的身体猛地一抽。
“动了!他动了!”墙头有人惊呼。
林晚额角渗出细汗,手下不停。第二针,巨阙。第三针,关元。
每一针落下,陆砚舟的身体都会产生细微的反应,或轻颤,或肌肉紧绷。
三针之后,她停顿了一下,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腕脉。
脉搏依旧微弱,但之前那种即将断绝的飘忽感,似乎……稳了一线。
有用!
林晚精神一振。她回忆着系统信息中提到的“回阳九针”简化思路,又取过针,在他双手内关、双脚涌泉,各下一针。
七针下去,她已汗湿后背。不是累,而是精神高度集中与初次施针的巨大压力所致。
院子里外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那个坐在炕沿、脊背挺直的年轻女子,看着她手中那几根普通的缝衣针,看着她手下那个苍白如纸、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的男人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油灯的光跳跃着,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晃动着,如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突然,陆砚舟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轻响。
紧接着,他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,头猛地偏向一侧——
“咳——!噗——!”
一大口暗红发黑、带着浓重腥气的淤血,猛地从他口中喷出,溅在破旧的炕席上。
“啊!”陆大娘吓得倒退一步。
墙头传来几声惊叫。
陆砚舟咳血之后,并没有如人们预想中那样立刻死去。相反,他痉挛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,胸口开始有了明显而规律的起伏——虽然依旧微弱,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停止的、令人揪心的沉寂。
他的脸色,似乎也从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,褪去了一丝,虽然依旧苍白,却隐约有了点活人的气息。
林晚伸手,再次探向他的鼻息。
呼吸。虽然轻,虽然弱,但确实是稳定了的呼吸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【新手任务完成。】【奖励发放:基础针灸术(入门)已融合。初级消炎药方×1已存入系统空间。】【宿主首次成功施救,获得额外奖励:体质轻微强化。】
一股暖流悄然涌过四肢百骸,驱散了方才的疲惫与寒意。同时,更多关于针灸、穴位、手法的知识清晰印入脑海。
她成功了。
真的,把这个一只脚踩进鬼门关的男人,暂时拉了回来。
死寂。
破败的院子里,只剩下陆砚舟逐渐平稳的呼吸声,和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微响。
墙头上,那些看热闹的村民,一个个张着嘴,瞪着眼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嘲讽、讥笑、幸灾乐祸……所有嘈杂的声音,此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陆大娘第一个回过神来,她扑到炕边,看着儿子胸膛规律的起伏,看着那口触目惊心却仿佛带走了所有沉疴的淤血,眼泪再次涌出,却是狂喜的泪。
“活了……砚舟……我的儿啊……”她握住陆砚舟冰凉的手,又哭又笑,语无伦次。
她猛地转向林晚,噗通一声跪下了,磕起头来:“恩人!姑娘……不,媳妇!你是我们陆家的恩人!救命的恩人!”
林晚赶紧去扶她:“大娘,快起来。这……这是我该做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我现在,是陆家的人了。”
这句话,让陆大娘哭得更凶了,却是欢喜的哭。
院墙外,终于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是喃喃的、充满难以置信的:
“真……真救过来了?”“那几针……神了!”“林家这大丫头,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?”“不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……”
议论声再次响起,却已全然变了味道。惊疑、探究、难以置信,取代了之前的嘲弄与轻蔑。
林晚扶着陆大娘站起来,目光平静地扫过墙头那些模糊的人影。
她知道,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全村。
从“疯子”、“傻子”,到“可能有点本事的冲喜媳妇”,这第一步,她算是迈出去了。
夜色彻底笼罩下来。
陆大娘欢天喜地去烧水,张罗着要给林晚擦洗,收拾住处——虽然家徒四壁,但总要有个睡觉的地方。
林晚独自坐在炕沿,守着再次陷入沉睡的陆砚舟。
她看着他那张苍白却难掩清俊轮廓的脸,看着他平稳起伏的胸膛,心中却无多少喜悦,只有一片沉静。
救活他,只是开始。
这破屋,这病婿,这四面漏风、一贫如洗的家,还有那躲在暗处、等着看她笑话的“亲人”……前路漫漫,荆棘密布。
她伸手,想替他掖一下散开的衣襟。
指尖碰到他颈侧冰凉的皮肤时,无意中撩开了一缕粘在那里的、被汗水血污濡湿的头发。
发根之下,靠近耳后的位置,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,似乎比周围略深,像是一个极淡的、陈旧的印记。
形状有些奇特。
林晚动作微顿,指尖轻轻拂过。
是胎记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没等她细看,陆砚舟的睫毛忽然又颤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睁眼。
但林晚清楚地感觉到,他原本完全放松搭在身侧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,向内蜷缩了一毫。
仿佛无意识的痉挛。
又仿佛,是一种本能的……戒备。
林晚收回手,静静地看着他。
油灯昏黄的光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这个被全村认定为将死之人的病秧子,身上似乎藏着比她预想中,更多的秘密。
屋外,寒风穿过塌了一半的院墙,呜呜作响。
屋内,一灯如豆,映着一坐一卧的两个身影。
漫漫长夜,才刚刚开始。
天刚蒙蒙亮,陆大娘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。
她摸黑去灶房,把最后一把糙米熬成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又小心翼翼从瓦罐底刮出一点咸菜疙瘩,切成细丝,摆在一个豁了边的碟子里。
这是陆家能拿出的最好的早饭了。
林晚也醒了。她睡在陆大娘临时用门板和旧棉絮搭的“床”上,一夜没怎么合眼。一方面是不适应这陌生的环境,另一方面,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系统灌输的知识,尤其是那份【初级消炎药方】所需的药材。
药方很简单:金银花、连翘、蒲公英、地丁草、赤芍、甘草,按一定比例配伍。药材不算名贵,大多能在山野田间找到,但眼下寒冬刚过,春芽未发,新鲜的难寻,炮制好的更是想都别想。
钱。
她需要钱,去买药,去买针(缝衣针到底不是长久之计),去买粮食,去改善这个家徒四壁的现状。
“晚晚,吃饭了。”陆大娘端着一碗稀粥进来,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林晚接过碗,道了谢。粥很稀,咸菜齁咸,但她吃得认真。
刚放下碗,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故意拔高的说话声。
“哟,陆嫂子,在家呢?”
王桂芳扭着腰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婶子。王桂芳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枣红罩衫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,眼神扫过破败的屋子和炕上依旧昏睡的陆砚舟时,闪过一丝快意的鄙夷。
“亲家母来了……”陆大娘局促地站起来,搓着手。
“什么亲家母不亲家母的,”王桂芳摆摆手,目光落在林晚身上,假惺惺地叹气,“晚晚啊,妈……阿姨来看看你。你说你这孩子,怎么就这么倔呢?放着好好的福气不要,非要来这地方吃苦。”
她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却足够让屋里屋外都听见:“周家下的定礼可厚了,光是现钱就这个数。”她比划了一下,眼里闪着贪婪的光,“晓月是个有福的,一进门就掌了家。你说你,图啥呢?”
林晚放下空碗,抬眼看她:“妹妹喜欢,周同志也愿意,不是正好?”
王桂芳被她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,随即又觉得这死丫头是强撑面子,哼笑道:“是,是正好。就是苦了你了。这陆家……”她环顾四周,啧啧两声,“怕是连明天的米都没着落了吧?砚舟这病,也得吃药吧?哪来的钱哟。”
陆大娘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林晚站起身:“不劳您费心。”
“费心?我能不费心吗?”王桂芳声音又高起来,“你虽然嫁出来了,好歹也是我养大的闺女!这陆家穷得叮当响,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?我这当妈的心里难受啊!”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,“这样,周家那彩礼钱,妈……阿姨先帮你收着,万一陆家有个急用,也好应应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