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渊接住花生，剥开：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还掺和?”
“因为有些账，”谢云渊将花生米抛进口中，“明知亏本，也得算。”
苏寻雪笑了，在他身边坐下，抢过酒葫芦灌了一口：“你这奸商，偶尔也像个人。”
“苏女侠这是在夸我?”
“做梦。”苏寻雪将酒葫芦塞回他手里，“不过……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肯为那些不相干的人，蹚这浑水。”
谢云渊摇着算盘的手停了停。月光落在他侧脸，温润的线条难得显出几分肃然。
“苏寻雪，”他说，“我娘是绣娘，爹是账房。他们一辈子低头做人，就盼我能出人头地。可我考中秀才那年，爹因为不愿做假账，被东家打断了手。”
苏寻雪静静听着。
“那时我就明白，”谢云渊声音很轻，“这世道，光会读书没用，光有钱也没用。得有人站出来，把歪了的账，一笔笔扶正。”
他转头看她，眼里有月华流动：“你为姐妹，我为公道，其实是一回事。”
苏寻雪没说话，只是夺回酒葫芦，又灌了一大口。酒液从嘴角溢出，她胡乱抹去，忽然问：“你那加密的算盘声，真能传信?”
“能。”谢云渊笑了，“想学?学费很贵。”
“滚。”
两人并肩坐在屋顶，远处运河上还有夜航船的灯火，明明灭灭，像散落的星子。
而楼下房中，林夕妍正对烛光，用左手六指夹着细笔，在一张极小纸片上书写密文。她要将今日所得传回京城——给她安插在户部的那个暗桩。
写罢，她吹熄蜡烛，在黑暗中轻声说：“娘，女儿找到线头了。您在天有灵，保佑女儿……别断在这根线上。”
窗外，夜风呜咽。
第二日，四人登上去扬州的船。
这一次，林夕妍没再晕船。她站在船头，看两岸青山渐次退去，看运河如一条玉带，系在王朝的腰间。
苏寻雪在船尾钓鱼，谢云渊在一旁打算盘算账，噼啪声与水流声应和。李寒风在舱内看舆图，偶尔抬头，目光落在船头那个纤瘦却挺直的背影上。
船行水上，路还很长。
但四人知道，从徐州那个豆腐铺开始，他们已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前方有扬州盐工的苦难，有书院寒门的冤屈，有身世之谜的刀锋，更有“霜月之变”那个巨大的、吞噬一切的漩涡。
可此刻，阳光正好，风也温柔。
“打赌吗?”苏寻雪忽然回头，朝舱内喊，“到扬州前，我能钓上一条十斤的大鱼!”
谢云渊头也不抬：“赌什么?”
“我赢了，你包我们扬州一个月开销。你赢了……”苏寻雪眨眼，“我勉强承认你不是奸商。”
“成交。”
林夕妍回头轻笑。李寒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，将一件披风递给她。
“风大。”
她接过，披上。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，和一丝极淡的沉香气。
船破开水面，向前，一直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