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无法立刻拒绝。
脑海里，全是过去的回忆。
那年我考上大学，是全家的荣耀。
也是全家的负担。
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。
家里拿不出我的学费。
我准备放弃，去打工。
是十六岁的弟弟周亚光，拦住了我。
他把自己的书包扔在地上。
“姐，你去读。”
“我不是读书的料，我去赚钱供你。”
我记得他当时通红的眼眶。
也记得他转身离开时，瘦削的肩膀。
大学四年，我每月都能收到他寄来的生活费。
那些钱，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。
每次放假回家，看到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。
看到他那张比同龄人沧桑太多的脸。
我的心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这份愧疚，这份恩情，是我内心最柔软也最沉重的枷锁。
我发誓，一定要出人头地。
一定要让他过上好日子。
我做到了。
我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，收入可观。
我对家里，有求必应。
但这份“恩情”，似乎也成了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。
我尝试沟通。
我给周亚光发信息：“阿光，五十万是我全部的钱，是我的首付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商量一下？”
信息石沉大海。
半小时后，张莉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语气充满了委屈。
“姐，你怎么能跟阿光说这种话？”
“他心里该多难受啊。”
“他为你付出了那么多，现在我们想买个房，安个家，你却……”
她的话，像一把软刀子，刀刀割在我心上。
我无力地辩解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没事，姐。”张莉打断我。
她以退为进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要是真为难，那就算了。”
“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就是阿光……可能又要去那个不要命的工地上拼命了。”
“他那身体，前阵子还一直咳嗽……”
又是这样。
自从张莉嫁过来，弟弟就不再直接跟我谈钱的事。
所有“需求”，都由张莉转达。
每一次，都包裹着“恩情”和“亲情”的糖衣。
我记得有一次，她来我这儿玩。
临走时，“无意”中拿走了我一个名牌包。
说要去参加同学会，撑撑场面。
回来后，包上多了一道明显的划痕。
她轻描淡写地说：“一个包而已，家人的面子更重要。”
我当时虽然心疼，但也忍了。
家人。面子。
似乎永远比我的感受重要。
电话里，我最终还是妥协了。
“……我先想想。”
这四个字，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。
“好的姐！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们了！”
张莉的语气立刻欢快起来。
挂了电话，我瘫在椅子上。
第一次，我对这份沉重的“恩情”，产生了怀疑。
它到底是一份情谊，还是一副枷锁？
深夜，我失眠了。
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。
一条新的动态，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是张莉发的。
一张在高级西餐厅吃饭的照片。
桌上是战斧牛排和红酒。
配文是：“为了我们的新家，庆祝一下！”
下面还有定位。
那家餐厅的人均消费，几乎是周亚光在工地上干一天活的工资。
我的钱还没转过去。
他们已经开始提前庆祝了。
用我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。
庆祝他们即将到来的“幸福生活”。
而我，只是那个提供幸福的工具人。
那一晚，我心里的裂痕，悄然扩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