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撕扯着盛夏的午后，阳光白得晃眼，把操场边的水泥地烤出一层氤氲的热浪。高二（7）班的教室窗户大敞着，却透不进一丝凉风，只有粉笔灰在凝固的空气里懒洋洋地浮沉。下课铃刚歇，走廊便涌起喧哗的人潮，唯有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还安静地坐着，指尖捏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，在摊开的速写本上涂抹。
林小满的视线穿过窗框，落在操场边缘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上。浓密的树冠投下大片深绿的阴影，像一块沉静的绿洲，隔绝了操场上男生们踢球的喧嚣和远处教学楼传来的嘈杂。她喜欢看那棵树，尤其是在这样的午后，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阔叶，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。那光斑落在树下松软的泥土上，也落在她心里某个安静的角落。
“小满，还画呢？”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。
林小满手一抖，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。她慌忙合上本子，抬起头。苏阳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课桌旁，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。他个子很高，逆着光，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，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，脸上是那种在辩论场上横扫千军后惯有的、略带张扬的笑意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林小满的声音细若蚊蚋，下意识地把速写本往抽屉深处塞了塞。在苏阳面前，她总觉得自己像一颗蒙尘的玻璃珠，而他则是聚光灯下璀璨的钻石。他是年级闻名的辩论队队长，口才犀利，思维敏捷，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。而她，只是角落里那个默默画画的影子。
苏阳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局促，或者说，他早已习惯了她这种安静。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旧铁盒，盒盖锈迹斑斑，边角有些凹陷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“走，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晃了晃铁盒，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。
林小满有些茫然，但还是顺从地站起身，跟在苏阳身后。穿过喧闹的走廊，走下楼梯，绕过正在举行小规模足球赛的操场，最终停在了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。蝉鸣在这里似乎也低了下去，树荫下沁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凉。
苏阳把铁盒放在树根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，然后蹲下身，开始用手扒拉树根附近松软的泥土。他的动作很认真，手指用力地抠进土里，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混着一点泥土沾在皮肤上。
“你在……做什么？”林小满终于忍不住小声问，她站在苏阳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和专注的动作。
“挖个坑。”苏阳头也不抬，声音带着点喘，“埋点东西。”
“埋什么？”林小满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，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苏阳停下动作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埋给二十年后的自己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，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张，又飞快地折好，塞进铁盒里。“我写了一封信，给二十年后的苏阳。你也写一封吧，给二十年后的林小满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二十年？那是一个遥远得近乎虚幻的时间刻度。她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，又看看苏阳沾着泥土却无比认真的脸。
“写……写什么？”她有些无措。
“写什么都行。”苏阳把另一张空白的信纸递给她，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，“写你的愿望，写你现在的心情，写你对未来的想象……或者，写点小秘密也行。”他促狭地眨眨眼，“反正只有二十年后的你自己能看到。”
林小满接过纸笔，指尖有些发凉。她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，把信纸垫在膝盖上。阳光透过叶隙，在她微垂的眼睫上跳跃。二十年后的自己……会是什么样子呢？还在画画吗？会变得勇敢一点吗？她咬着笔头，思绪飘得很远，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她偷偷抬眼看向苏阳，他正低着头，用随身携带的小折刀，在铁盒盖内侧刻着什么，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。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，鼻梁挺直，薄唇微抿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执拗。
终于，林小满深吸一口气，低下头，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起来。她写得很慢，字迹小而娟秀，仿佛要把心底最深处那些细小的、无人知晓的念头，都小心翼翼地封存进这方寸之间。
苏阳刻好了字，把铁盒递过来：“喏，该你了。”
林小满接过盒子，看到盒盖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字——“时光”。她学着苏阳的样子，也在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，刻得很浅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好了。”苏阳满意地拿回铁盒，将两封折好的信郑重地放进去，盖上盖子。他重新蹲回刚才挖好的浅坑旁，把铁盒稳稳地放进去，然后开始用手把泥土推回去，压实。
林小满站在他身后，看着这个平日里在辩论场上意气风发、言辞犀利的男生，此刻却像个虔诚的信徒，用沾满泥土的双手，将一个小小的铁盒埋进大地。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，在他低垂的颈项和专注的肩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底蔓延开来，混合着夏日的燥热、泥土的腥气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。
“好了！”苏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站起身，看着脚下被重新抚平的土地，只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新土痕迹显示着下面的秘密。他转过身，脸上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和兴奋，向林小满伸出手掌。
“来，击掌为誓！”他的眼睛亮得惊人，“林小满，苏阳，约定好了！二十年后的今天，2023年6月18号，不管我们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，都要回到这里，一起把它挖出来！”
林小满看着他那双沾着泥点却无比真诚的手，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。她迟疑了一下，慢慢抬起自己的手，轻轻拍在苏阳的掌心。掌心相触的瞬间，一股微弱的电流感顺着指尖蔓延开，带着少年体温的暖意和泥土的微凉。
“嗯。”她用力地点点头，声音依旧很轻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，“约定好了。”
苏阳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，比头顶的阳光还要耀眼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，随意甩在肩上：“走啦！再晚食堂没饭了！”
林小满看着他大步流星走向教学楼的背影，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被梧桐树荫温柔覆盖的土地。那里埋藏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，装着两张写满少年心事的信纸，和一个跨越漫长岁月的约定。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，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沙沙作响，仿佛在为这个盛夏的秘密轻轻伴奏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沉默的梧桐树，转身，小跑着追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短暂地交叠，又迅速分开，各自延伸向未知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