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一块沉坠的墨色丝绒,温柔而严密地包裹着城中那家隐匿于巷弄深处的私房菜馆。
窗内,昏黄的光晕漫漶流淌,慵懒的爵士乐似有若无地缠绕在空气里,
与红酒的醇厚、香薰的清幽、食物暖融的香气交织在一起,酿出一种微醺的氛围。长桌旁,
新郎新娘的朋友们言笑晏晏,杯盏轻碰声不绝于耳。唯有一处,
仿佛被无形的结界隔开——林哲远与苏晚之间,空气凝滞得近乎胶着,
连飘荡的音符似乎都在此绕道而行。这是他们共同挚友婚礼的彩排晚宴,而命运般的安排是,
他们分别是这场婚礼的伴郎与伴娘。五年前的初夏,
林哲远是建筑系那个意气风发、前途无量的毕业生,
苏晚则是中文系里怀揣着绘本梦想、眼眸总是亮着星光的女孩。
他们是校园里众人称羡的初恋,梧桐树下的并肩身影,图书馆里的无声陪伴,
勾勒出青春最美好的轮廓。然而,一场源于年轻骄傲与沟通壁垒的误会,
在毕业季的喧嚣中无声引爆——林哲远收到了国外顶尖事务所的深造邀约,惊喜之余,
更多的是惶恐。他看着她清澈信赖的眼睛,想到未来数年的分离与不确定,
一个自以为“为她好”的决定在心底成形:他选择独自背负,
用一句冰冷生硬的“我们不合适”,斩断了所有可能。而彼时的苏晚,
已从旁人口中得知他即将出国的消息,正满心欢喜地编织着共同未来的蓝图,
等来的却是他决绝的告别。那一刻,“背叛”的尖刺深深扎入心底,
成为她此后多年不敢触碰、暗自溃烂的旧伤。如今,
二十九岁的林哲远已是业内备受瞩目的新锐建筑设计师。岁月洗去了少年的青涩,
为他覆上一层沉稳内敛的釉色。他身形挺拔,常着剪裁精良的简约服饰,线条干净利落。
五官的轮廓比以往更加深刻,尤其是那双眼睛,深邃如静夜寒潭,不笑时透着专注与严肃,
偶有笑意晕开,颊边两个浅淡的梨涡便会悄然浮现,柔和了过于冷硬的棱角。
多年的职场历练,让他习惯了用理性的外壳包裹自我,不擅、亦不愿流露脆弱,
只有心底最深的一隅,始终为那段仓促落幕的过往保留着一份未曾释然的遗憾。
二十八岁的苏晚,已成为一名小有成就的独立插画师。她依旧清秀灵动,
一头蓬松的棕色长卷发常随意披散肩头,偏爱棉麻质地的浅色衣裙,
勾勒出纤柔却独立的身形。她的眼睛仍是弯弯的月牙状,笑起来感染力十足,
只是那笑意如今常常停在表面,
未能全然浸入眼底;眉宇间添了几分被时光淬炼出的疏离与沉静。
她骨子里的感性细腻未曾改变,对感情抱有近乎洁癖的纯粹追求,正因如此,
当年那道伤痕愈合得格外缓慢,也让她在后来的人际交往中,筑起了小心翼翼的心防。
“好久不见,苏晚。”林哲远端着一杯未怎么动的红酒,步伐看似从容地走近,
在与她相隔一步半——一个既不过分亲密又不显生疏的距离——停下。
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因紧张而生的沙哑。苏晚缓缓转过身,
脸上扬起一抹练习过无数次般得体的微笑,弧度恰好,却未及眼底。
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杯壁:“好久不见,林哲远。
真没想到……会在这里,以这种方式遇见你。”她顿了顿,
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枚精致的伴郎襟花上,语气轻飘却刻意,“作为伴郎。”“是啊,
”林哲远微微颔首,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,如同轻触即离的蝶翼,
随即移向侧旁虚空的一点,“世事难料。你……这些年,还好吗?”“挺好的,
”苏晚的回应简洁疏淡,视线掠过他的肩膀,投向远处光影晃动的人群,“看你这样子,
事业想必风生水起。”话语间听不出明显的情绪,唯有那份刻意维持的、公式化的距离感,
清晰可辨。林哲远的唇瓣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,仿佛有许多话语拥堵在喉间,
最终却只化为两个略显干涩的字眼:“还行。”短暂的沉默后,他再次开口,声音放得更轻,
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时间过得……真快。转眼,都这么多年了。”“是啊,
”苏晚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,
“有些人,有些事,确实……只适合留在过去。”话音未落,
邻座一位起身敬酒的朋友不慎手肘一拐,正撞上林哲远持杯的手臂。他手腕一颤,
杯中暗红色的酒液猛地泼洒而出,不偏不倚,尽数溅在苏晚那身藕荷色的柔纱裙摆上。
浓醇的红色迅速晕染开,像一朵突兀而颓靡的花,烙印在清新的浅色之上。“哎呀!
对不起对不起!真不好意思!”朋友连声致歉,一脸窘迫。“没事。”林哲远沉声应道,
目光却死死锁住那片迅速扩大的污渍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骤然一缩。
苏晚怔住了,看着裙摆上醒目的痕迹,眉头轻轻蹙起。林哲远几乎是本能地伸手,
想用指腹去擦拭那抹刺眼的红。指尖即将触碰到湿润面料的刹那,
苏晚却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向后一缩,避开了他的触碰。“不用了,”她的声音陡然绷紧,
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,“我自己处理就好。”林哲远的手臂僵在半空中,
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布料微潮的触感,以及一缕极其熟悉、却已阔别多年的淡雅香气。
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抗拒与惊惶,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尖同时扎刺,
泛起一片绵长而清晰的痛楚。周围的谈笑声、杯盘碰撞声骤然退远,
模糊成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,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静默。他缓缓收回手,
垂落身侧,指尖微微蜷起,眼帘低垂,掩去所有翻涌的情绪:“……抱歉。”“没关系。
”苏晚别过脸,抽出纸巾,徒劳地擦拭着那片已然顽固的污渍。指尖的颤抖,
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。那抹红色,如同一个触目的印记,不仅留在了裙摆上,
更深深刻进了重逢伊始便已脆弱的空气里。晚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临近尾声。
众人步出餐馆时,才发现外面已是大雨滂沱,密集的雨线在霓虹灯光中织成一张迷蒙的网。
苏晚站在屋檐下,看着倾泻的雨幕微微蹙眉——她没带伞,手机电量也已告急。
正踌躇着是否要冒雨冲去路边拦车,一件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,
忽然从头顶轻轻罩落,隔绝了潮湿的水汽。林哲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
比雨声更清晰:“雨太大了,我送你。”苏晚仰起头,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深邃的眼眸。
那里面没有了晚宴时的克制与疏离,只剩下纯粹而不加掩饰的担忧,
如同多年前无数次为她遮挡风雨时一样。拒绝的话语在唇边盘旋,
最终却化为一声轻不可闻的:“……谢谢。”林哲远没有多言,
只是用外套更妥帖地护住她的头顶与肩膀,侧身为她挡住侧面袭来的雨丝,
半拥着她步入滂沱的雨幕。雨水顷刻打湿了他露在外的半边衬衫和臂膀,
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,他却恍若未觉。冰凉的雨点拍打着脸颊,苏晚却感到冰封已久的心湖,
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。这个久违的、下意识的保护姿态,像一把钥匙,
猝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温暖细节——图书馆外他撑开的伞,
寒夜里他裹过来的围巾,奔跑时他自然而然伸出的手——瞬间涌上心头。
这是重逢后第一个微妙的情感转折:从刻意的回避与尴尬,转向一方不自觉地流露关怀,
另一方内心被触动,早已沉寂的“旧情”,于无声处,开始悄然复燃。婚礼当天的忙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