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会来得比姜莱预想的要快。
周五,那个急单项目有惊无险地如期交付,客户表示满意(至少表面如此)。公司大老板龙心大悦,大手一挥,批了笔经费让两个部门一起搞个小型庆功宴,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口碑不错的融合菜餐厅。
消息传来,策划部一片欢腾。技术部那边反应平淡些,但能提早下班吃大餐,总归是件好事。
姜莱对聚餐本身兴趣不大,但她敏锐地抓住了两个关键点:第一,钟屿作为技术核心,肯定会出席;第二,聚餐场合,人多,环境相对封闭,各种情绪和心声必然更加泛滥成灾。有钟屿在场,就等于有了一个移动的“静音屏障”!
这简直是测试“社交场合静音宝具适用性”的绝佳机会!
下班后,大家三三两两往餐厅走。姜莱刻意放慢脚步,坠在人群后面,眼睛像雷达一样搜寻那个灰色的身影。很快,她在技术部那拨人里看到了钟屿。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风衣(这人到底有多少件同款风衣?),双手插在口袋里,走在人群边缘,和旁边兴奋讨论着等下点什么菜的同事格格不入。
姜莱调整步伐,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。进入约莫两米半径后,熟悉的静音感包裹上来。很好,户外移动状态,静音力场稳定。
餐厅包厢很大,开了两桌。领导们坐一桌,姜莱这类基层员工坐另一桌。钟屿被技术部主管拉着坐到了领导那桌,位置正对着姜莱这桌的方向。
姜莱有些失望,距离拉远了,静音效果肯定会减弱。但她还是选了个正对钟屿的座位,聊胜于无。
果然,聚餐开始后,随着酒菜上桌,气氛逐渐热烈,各种心声也开始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向姜莱。
【……王总刚才那眼神什么意思?是不是对我有意见?……】
【……这道菜味道一般,还卖这么贵……】
【……小刘今天裙子挺好看,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……】
【……妈的,又要敬酒,最烦这个……】
【……赶紧吃完赶紧溜,回家还能打两把游戏……】
觥筹交错,笑声喧哗,混杂着无数或明或暗的心思,在姜莱脑子里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网。她不得不强打精神,应付着同事的闲聊和敬酒,感觉脑仁一阵阵抽痛。
她频频看向对面那桌的钟屿。
他坐在那里,显得越发疏离。别人举杯,他也举,但只是象征性地沾沾唇。别人高谈阔论,他大多时候沉默,偶尔在被人直接问到技术问题时,才会简短说几句。他好像自动屏蔽了周遭所有的热闹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连他们那桌领导讲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引发哄堂大笑时,他也只是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,笑意未达眼底。
但姜莱能感觉到,以他那桌为中心,尤其是他所在的那个方向,传来的心声污染明显弱于自己这桌。虽然因为距离原因,无法完全屏蔽,但像是一道减缓冲击的缓冲带。
她需要更近一点。
机会出现在聚餐中场。领导那桌开始互相敬酒,走动起来。钟屿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应酬,起身离席,看样子是去了洗手间。
姜莱眼睛一亮,等了半分钟,也拿着自己的杯子,装作去添饮料,起身跟了出去。
走廊里相对安静,但仍有其他包厢的笑闹声传来。姜莱看到钟屿从洗手间出来,正在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洗手。她镇定地走过去,站在旁边的空位,也拧开水龙头。
水流哗哗。
静音力场展开。走廊里残存的细微心声和噪音被过滤干净。
姜莱暗自松了口气,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。她假装专注地洗手,从镜子里偷瞄旁边的男人。
他洗得很认真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水流冲过手背,泛起冷白的光泽。洗完后,他抽了张纸,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,连指缝都不放过。动作一丝不苟,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感。
擦干手,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,转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他经过姜莱身后时,姜莱脑子一抽,或许是刚才被噪音折磨得有点晕,或许是这片刻的宁静让她放松了警惕,她忽然转过头,对着他的背影,脱口而出:
“那个……钟工。”
钟屿脚步顿住,侧过身,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“有事?”的询问。
“呃……”姜莱卡壳了,她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!电光石火间,她瞥见他风衣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可能是刚才洗手时溅到的。“你袖口……好像湿了。”她干巴巴地说。
钟屿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,然后抬起眼,目光重新落在姜莱脸上。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姜莱莫名觉得有点发毛。
“谢谢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平淡。然后,他伸出手,将那片袖口随意地卷了两下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。做完这个动作,他再次看向姜莱,似乎是在等她接下来的话。
姜莱:“……”我没话了!我就是没话找话!
就在她尴尬得脚趾抠地,绞尽脑汁想怎么圆场时,包厢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和起哄声,似乎是在玩什么游戏。紧接着,技术部那个孙工——对,就是上次和钟屿争执的那位——端着一杯酒,脚步略显虚浮地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,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钟屿这边。
“钟、钟工!”孙工大着舌头喊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“你怎么躲这儿来了!来来来,我敬你一杯!上次……上次是我不对!我态度不好!我自罚一杯!”说着,她一仰头,把手里那杯白酒干了,呛得咳嗽起来。
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某种不甘和刻意放大的情绪扑面而来。姜莱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一段清晰且充满情绪的心声强行冲破了静音力场的阻隔,狠狠砸了进来:
【……装什么清高!不就是技术好点吗!凭什么大家都捧着你!今天非得让你也出出汗……喝!给我喝!看你还怎么板着那张死人脸!】
这心声充满恶意和攻击性,姜莱被震得后退了半步,脸色发白。
钟屿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很轻微,但姜莱捕捉到了。他周身那股稳定的“静音感”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,不像上次那样只是涟漪,更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烧红的铁块,滋滋作响,蒸汽翻腾。
孙工已经端着空杯,又拿过不知从哪里摸来的、倒得满满的一杯酒,踉跄着走到钟屿面前,非要往他手里塞:“钟工!给个面子!这杯你得喝!”
场面一度尴尬。走廊里其他出来透气或上洗手间的同事都看了过来。
钟屿看着递到眼前的酒杯,没接。他的眼神冷了下来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让人心底发寒的疏离和……厌烦?
“我酒精过敏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,“抱歉。”
很合理的拒绝理由。但孙工不依不饶,借着酒劲,几乎要把杯子怼到钟屿胸口:“过敏?骗谁呢!一杯而已!是不是看不起我?”
静音力场的波动更剧烈了。姜莱甚至能“听”到从孙工方向传来的、更加混乱和充满怨气的碎片心声,还有一些围观同事或好奇或看戏的窃窃私语(心声版)。各种噪音挤占着她的感官,她头疼欲裂,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。
就在这时,钟屿忽然动了。
他没有去接那杯酒,而是抬手,用两根手指,轻轻推开了孙工几乎抵到他胸口的酒杯,动作看似随意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然后,他往前迈了一小步。
仅仅是一小步。
但他整个人的气场骤然变了。
如果说之前是冰冷的疏离,那么现在,就是一种极具压迫性的、仿佛实质般的“静默”。那不仅仅是听不到心声,而是一种连空气流动都仿佛凝滞的感觉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更加冷硬深刻的轮廓,他的眼睛在阴影里,看不清情绪,却让所有看向他的人,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孙工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酒意红潮似乎褪去了一些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。
“孙工,”钟屿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走廊每个人耳中,也传到了从包厢里探头出来看情况的几个同事耳中,“你醉了。项目已经结束,私人情绪不应带到工作场合之外。如果对之前的决策仍有异议,周一可以提交书面报告。”
他的语速平稳,没有任何疾言厉色,却字字如冰锥,砸得人清醒。
“现在,”他目光扫过孙工逐渐苍白的脸,以及她微微发抖的手,“建议你回座位休息,或者让同事送你回家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孙工,也没看周围任何一个人,转身,径直朝着包厢反方向——大概是餐厅出口的方向走去。
那片令人窒息的“绝对静默”也随之移动。
孙工呆立原地,手里的酒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碎裂开来,酒液溅湿了她的裤脚。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脸色煞白,像是突然从一场迷梦中惊醒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慑住了心神。
周围的同事面面相觑,没人敢说话,也没人敢去扶她。
姜莱背靠着墙壁,心脏还在狂跳。刚才钟屿气场全开的那一瞬间,她脑子里的所有噪音——孙工的、围观同事的、甚至远处包厢里的——全都消失了。不是被屏蔽,而是像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瞬间“抹除”了一样。
那种感觉……很恐怖,但……也很有效。
她看着钟屿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挺拔背影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墙面。
这个人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
他真的只是“静音”吗?
还是说,他能做到的,远不止“静音”?
混乱的思绪还没理清,包厢里又涌出来几个人,似乎是孙工同组的同事,见状赶紧上前,搀扶住有些失魂落魄的孙工,小声劝慰着,把她往包厢里带。走廊里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但窃窃私语(真实的声音)开始响起。
姜莱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和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。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庆功宴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,而钟屿的离席,也意味着她今晚的“静音屏障”失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