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光,在昏暗的古董店里白得刺眼。
顾清盯着那条短信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这个号码是空号——他试过三次了。短信内容像是某种警告,又像是诱饵。
「别相信镜子里的‘我’……」
他喃喃重复着,目光落在左手掌心的血色倒三角标记上。三天了,这印记没有消退,反而颜色越来越深,像是渗进了皮肤深处。更诡异的是,每当午夜钟声敲响时,标记会微微发烫,仿佛在呼吸。
明天就是「遗忘医院」副本的入场时间。
顾清拉开柜台抽屉,里面躺着那颗玻璃眼球。在现实世界的灯光下,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工艺品,琥珀色的虹膜、瞳孔位置的血色符文。但当他用指尖触碰时,能感觉到细微的、仿佛心跳般的震颤。
「携带‘妹妹的眼睛’,或者支付十年寿命……」
他苦笑。两个选项都像通往深渊。
店门外的风铃突然响了。
顾清猛地抬头——现在是凌晨两点,他早就打烊落锁了。透过玻璃门,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在秋风中摇晃。
但风铃还在响。
叮铃、叮铃,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慌。
他抓起柜台下的防身棍,轻手轻脚走到门边。透过门缝,看见门外站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。男人约莫三十出头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提着个老式公文包,看起来像个夜归的上班族。
但顾清注意到他的左手——戴着手套。这种天气,戴手套太早了。
「顾先生,请开门。」男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,温和有礼,「我没有恶意,只是想谈谈……关于镜渊的事。」
镜渊。
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在顾清头顶。他犹豫了三秒,还是开了锁。
男人走进店里,带进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他自然地环顾四周,目光在博古架的铜镜上停留片刻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——青铜材质,上面刻着一只眼睛,瞳孔位置是破碎的镜面图案。
「陈墨,镜语者,谈判者派系。」他摘下左手手套。
顾清的呼吸一滞。
陈墨的左手掌心,也有一个倒三角标记。但颜色是深灰色,而且边缘规整,不像顾清那个仿佛在渗血。
「你也是欺诈者?」顾清握紧防身棍。
「不,我是谈判者。」陈墨平静地说,「标记的颜色代表派系。红色是欺诈者,灰色是谈判者,白色是净化者。至于你……」他仔细打量顾清掌心的印记,「你的红色太深了,深得异常。一般新手欺诈者的标记只是浅红。」
「你怎么找到我的?」
「标记会相互感应。」陈墨在柜台边的太师椅上坐下,「尤其是像你这样……‘显眼’的新人。三天前镜渊波动异常,我就知道又有倒霉蛋被拉进去了。只是没想到,波动源头会在古董店。」
顾清盯着他:「你想做什么?」
「帮你。」陈墨打开公文包,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夹,「或者说,帮我们自己。镜语者数量很少,能活过三个副本的更少。欺诈者尤其……容易被反噬。」
文件夹摊开在柜台上。里面是剪报、手写笔记,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。
顾清看到第一张照片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照片上是个穿病号服的女人,坐在疗养院的椅子上,对着镜头傻笑。她的左手掌心有个鲜红的倒三角标记,但标记边缘延伸出无数黑色细线,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条手臂。
照片下方有手写标注:「李婉,欺诈者,经历五个副本后精神崩溃。标记发生‘蚀变’,现实身体出现镜化现象。第七天失踪,房间只留下一面破碎的镜子。」
「这是‘镜奴化’的早期阶段。」陈墨的声音很平静,但顾清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恐惧,「欺诈者过度使用谎言扭曲规则,会被镜渊打上更深的烙印。当标记完全变黑时,人就会变成‘镜奴’——成为镜渊在现实的傀儡,引诱更多人进入副本。」
顾清翻到下一页。
第二张照片让他浑身冰凉。
那是一面墙壁,墙上用鲜血画满了扭曲的符文。墙壁前跪着个男人,他的半边脸已经变成了光滑的镜面,能模糊映出拍照者的身影。男人的眼睛——其中一只正是琥珀色的玻璃眼球。
「王建国,欺诈者,携带‘妹妹的眼睛’进入第四个副本后失踪。」陈墨指着照片,「三天后,他出现在城南旧居民楼,用眼球为媒介,一夜之间让整栋楼的十七户人家全部进入了镜渊副本。只有三个活了下来。」
「眼球是媒介?」顾清看向抽屉。
「不止。」陈墨合上文件夹,「‘妹妹的眼睛’、‘爸爸的怀表’、‘妈妈的手镯’……镜渊里有七件‘信物’。传说集齐七件,可以打开通往‘万镜之母’所在的核心区域。但所有试图收集信物的人,最后都疯了,或者变成了镜奴。」
顾清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传来环卫车的声音,天快亮了。
「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」他问。
「因为我想活。」陈墨的眼神很认真,「镜渊正在扩张。三年前,每月只会出现一两个新副本。现在,每周都有三四个。谈判者派系推测,有什么东西在加速镜渊的成长——可能是某个强大的镜奴,也可能是万镜之母即将苏醒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博古架前,手指轻抚那面青铜菱花镜。
「你的这面镜子,我在档案里见过。」陈墨说,「二十年前,第一批被卷入镜渊的人里,有个女人就带着类似的镜子。她叫林晚。」
顾清的心脏像被攥紧了。
「她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陈墨摇头,「档案只记录到她进入了第七个副本‘万镜殿’,然后就失踪了。但有意思的是……」他转身看向顾清,「所有携带这种镜子进入镜渊的人,都会被‘特别关照’。副本难度会异常提高,遇到的NPC也会有奇怪的反应——比如,叫你哥哥。」
顾清想起那个左眼空洞的小女孩。
「她是我妹妹?」
「镜渊里没有血缘关系。」陈墨说,「所有NPC都是镜渊根据人类恐惧、记忆碎片扭曲生成的。那个小女孩叫你哥哥,只说明一件事——你的记忆碎片,被镜渊读取并用作素材了。」
记忆碎片?
顾清皱眉。他对童年记忆很模糊,三岁前的事几乎全无印象。父亲只说母亲失踪了,其他一概不提。
「如果我放弃进入下一个副本呢?」他问。
「标记会吞噬你。」陈墨指了指他掌心的红色倒三角,「欺诈者标记一旦生成,就必须定期进入镜渊‘支付代价’。如果你逃避,标记会逐渐扩散,最终让你在现实世界里‘镜化’——就像照片上那些人。」
没有退路。
顾清闭了闭眼:「谈判者派系能提供什么帮助?」
「信息、训练、团队支援。」陈墨说,「我们可以教你如何更安全地使用‘规则交易’,如何识别副本陷阱,如何在必要时与其他镜语者合作。作为交换,你需要分享你获得的情报——尤其是关于信物和万镜之母的。」
听起来很合理。
但顾清盯着陈墨的眼睛,突然问:「你为什么戴手套?」
陈墨愣了愣。
「除了隐藏标记,还有什么原因?」顾清缓缓说,「档案里说,谈判者的标记是灰色。但你的手套很厚,像是要遮住什么东西。能让我看看你的手掌吗?全部。」
店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许久,陈墨苦笑一声:「敏锐的新人。」
他慢慢摘下左手手套。
掌心的倒三角标记确实是灰色。但标记的右下角,延伸出了一小片红色——像滴入水中的血,正在缓慢晕染灰**域。
「你……」顾清后退半步。
「我曾经是谈判者。」陈墨的声音低了下来,「但在上个副本里,为了救队友,我撒了谎。很严重的谎言,扭曲了核心规则。镜渊给了我选择:成为欺诈者,或者当场变成NPC。」
他重新戴上手套。
「我选了前者。现在正处于过渡期,灰色和红色共存。谈判者派系还不知道这件事,如果知道了,他们会清理我——派系之间不允许转换,尤其是谈判者转成欺诈者,被视为‘堕落’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帮我?」
「因为欺诈者需要盟友。」陈墨直视顾清的眼睛,「单独行动的欺诈者,存活率不到10%。但如果有两个人相互照应,识别谎言、分摊代价,活下去的概率会大很多。」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「明天晚上十点,城西旧货市场后门。如果你决定合作,就来这里。我会带你见识真正的‘镜语者**’,那里有更多情报和资源。」
顾清接过名片。普通的白卡纸,只印了一个地址。
「最后一个问题。」他说,「短信……镜渊能干涉现实到这种程度吗?给我发短信?」
陈墨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。
「你收到了短信?来自谁?」
顾清把手机递过去。
陈墨看完那条「别相信镜子里的‘我’。快逃。」的短信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「这不是镜渊发的。」他低声说,「镜渊从不直接警告人类。这是……有人在用现实手段干预。」
「谁?」
「两种可能。」陈墨竖起两根手指,「第一,某个强大的镜语者,通过特殊道具在现实世界传递信息。第二——」
他顿了顿。
「镜奴。高阶镜奴拥有一定现实干涉能力,它们会发送误导信息,引诱镜语者踏入陷阱。」
「我该怎么分辨?」
「分辨不了。」陈墨摇头,「镜渊的规则就是真真假假。你只能选择相信,或者不信。」
他走向店门,又回头。
「顺便说,关于‘遗忘医院’——我查过档案。那个副本的院长,二十年前是个外科医生,叫顾长明。」
顾清僵在原地。
那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父亲在他十岁时车祸去世了。葬礼上,所有人都说顾医生是个好人,救了那么多病人。
「档案显示,顾长明是镜渊早期受害者之一。」陈墨的声音从门外飘来,「他在‘遗忘医院’副本里,变成了永久NPC。如果你进去,很可能会遇到他。」
门关上了。
风铃轻轻晃动。
顾清站在空荡荡的店里,掌心标记传来阵阵灼痛。他拉开抽屉,看着那颗玻璃眼球,又看看手机里那条短信。
父亲在镜渊里。
母亲可能也在。
而他自己,正站在深渊边缘。
他拿起铜镜,镜面映出自己苍白的脸。在倒影的瞳孔深处,他似乎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小女孩的笑容。
还有一行缓缓浮现的小字:
「哥哥,明天见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