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无声关闭,将暴雨隔绝在外。
车内弥漫着清冷的雪松香气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味。林清歌坐在顾砚辞对面,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。
男人很年轻,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却丝毫无损那张脸的俊美。眉骨锋利,鼻梁高挺,薄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线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深邃如古井,看不见底,却有种洞悉一切的锐利。
他确实坐在轮椅上,膝盖以下盖着柔软的羊毛薄毯。
但林清歌看见的,远不止这些。
她的天师之眼悄然开启。
顾砚辞的周身,萦绕着一层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紫金色气运!那紫气冲天而起,本该贵不可言,此刻却被七道漆黑如墨的锁链死死缠绕,锁链的另一头没入虚空,不知延伸向何处。
更诡异的是,他的眉心处,一点黯淡的金光正在缓慢流逝——那是生机的流失。
七星锁魂咒。
玄门古籍中记载的顶级邪术,以七处至阴之地为引,钉死七窍,锁住命魂,让受术者日日承受蚀骨之痛,生机断绝,活不过二十五岁。
“看够了?”顾砚辞的声音响起,低沉中带着一丝久病的沙哑。
林清歌收回目光:“顾少找我来,不只是为了让我欣赏你的……特殊情况吧?”
顾砚辞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:“林**在直播里大展神威,把王振雄和林婉婉的脸都打烂了。我很好奇,一个被林家扔在乡下十八年、全网公认的草包,是怎么一夜之间变成神算的?”
“顾少不也是么?”林清歌迎上他的视线,“一个被家族放弃、据说只剩半年寿命的病秧子,却能轻易查到我的行踪,开得起宾利慕尚,还能让情人配合演戏,卷走王振雄的命根子。”
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。
前排的司机脊背僵硬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顾砚辞的眼睛微微眯起,那里面闪过一丝极危险的光。
片刻后,他忽然又笑了:“有意思。看来我们都藏了些秘密。”
他抬手,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份文件,递过去。
“这是林婉婉收买《审判时刻》节目组、伪造证据、雇佣水军的全部记录。转账路径、聊天截图、证人证言,都在里面。”
林清歌接过,快速翻阅。
条理清晰,证据链完整。足够让林婉婉身败名裂,甚至进去蹲几年。
“条件?”她合上文件。
“帮我解开身上的东西。”顾砚辞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既然能看出来,就应该知道这是什么。也……应该知道后果。”
林清歌沉默。
七星锁魂咒是禁术,解法极其凶险,需要找到七处锁魂之地,一一破之。施术者必然会反噬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能布下这种咒术的人,绝非等闲。一旦她插手,就等于站到了那人的对立面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?”林清歌问。
“三个理由。”顾砚辞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,“第一,你需要盟友。林家已经放弃你,王振雄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你,林婉婉和她背后的人更想让你死。而我,恰好有些他们不知道的底牌。”
“第二,”他屈起第二根手指,“解咒的报酬。除了帮你解决所有麻烦,我还可以告诉你,你是谁。”
林清歌指尖微微一颤。
“顾少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顾砚辞看着她,眼神深不见底,“林清歌,你真的以为,林家那个蠢货父亲和那个后妈,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?”
“你的天师血脉,与生俱来。这不是林家那种小门小户能有的东西。”
林清歌的心脏重重一跳。
原主的记忆里,关于母亲的部分极其模糊。只知道她母亲生她时难产而死,留下一些旧物,都被林父烧了个干净。
“你知道我母亲是谁?”
“不止。”顾砚辞缓缓道,“我还知道,你为什么会流落到林家,又为什么……有人一直想让你‘意外’死去。”
暴雨敲打着车窗,车内的空气却冷得刺骨。
“第三个理由呢?”林清歌的声音很轻。
顾砚辞笑了。
那笑容里,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、近乎狂妄的锋芒。
“第三,因为我能给你的,远不止这些。”他缓缓抬手,指向窗外雨幕中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,“林家、王家,甚至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,他们看到的只是这一亩三分地。”
“但我看到的是——整个帝国。”
“林清歌,你甘心只当一个报复渣滓的小明星吗?”
“还是说,”他倾身向前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,“你愿意跟我一起,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都揪出来,看看这世界的真相,到底有多精彩?”
林清歌直视着他。
她能看见,他每说一个字,那七条黑色锁链就收紧一分,吞噬着他的生机。也能看见,那被死死压制的紫微帝气,正在疯狂冲撞,试图破笼而出。
这个男人,在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,却依然想着搅动风云。
疯子。
但……是个很有意思的疯子。
“手给我。”林清歌忽然说。
顾砚辞挑眉,依言伸出左手。
他的手指冰凉,苍白得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。
林清歌伸出食指,指尖在他掌心迅速划过。一道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,没入他的皮肤。
顾砚辞浑身猛地一震!
一股温热的暖流,顺着掌心瞬间涌向四肢百骸!那缠绕他多年、几乎要将骨髓都冻僵的阴寒,竟被驱散了一丝!
虽然只有短短一瞬,但那久违的、属于“活着”的温度,让他瞳孔骤缩。
“这只是个开始。”林清歌收回手,脸色有些发白。强行引动所剩不多的灵力,对她现在这具身体负担不小。
“七星锁魂咒,我需要时间准备。七处锁魂之地,必须按顺序破除,错一步,你我都得死。”
“在这之前,我可以先帮你稳住生机,减轻痛苦。”
顾砚辞缓缓握紧手掌,那残留的暖意让他指尖微颤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清歌,眼神复杂: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材料。朱砂、符纸、百年桃木剑、七星灯……清单我稍后给你。”林清歌顿了顿,“还有,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顾家老宅。”顾砚辞毫不犹豫,“老爷子的人盯着,那些虫子暂时不敢伸手。”
“好。”林清歌点头,“最后,合作的基础是信任。我需要知道,对你下咒的人,是谁?”
顾砚辞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清歌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
“我的叔叔,顾文山。”
“还有……他的合作伙伴,一个叫‘玄冥会’的组织。”
林清歌瞳孔微缩。
玄冥会。
天师传承的记忆碎片里,有过这个名字。三百年前,玄门分裂,正道衰微,邪道兴起,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,就叫“玄冥会”。他们行事诡谲,专修阴邪之术,以吞噬他人气运、寿命为乐,是玄门公敌。
如果顾砚辞身上的七星锁魂咒出自玄冥会之手……
那她卷入的,就不只是一场豪门恩怨了。
“怕了?”顾砚辞看着她。
林清歌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种久违的、属于天师传人的傲气。
“怕?”她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,“我师父当年追着玄冥会的长老打了三个省,最后把他们老巢都端了。”
“虽然现在换了个壳子,但……”
她抬眼,眼神锐利如刀:
“清理门户这种事,我很有经验。”
顾砚辞看着她眼中的光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不再冰冷,反而带着一丝真实的愉悦。
“那就,合作愉快了,林大师。”
车子缓缓启动,驶入雨幕。
车窗外,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。
而车内,两个本该在绝境中的人,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共识。
手机震动。
林清歌低头,看到数条推送:
【爆!王振雄已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!】
【林婉婉工作室发声明,否认一切指控,将采取法律手段!】
【《审判时刻》无限期停播,导演王锐失联!】
【惊!气象台解释局部暴雨成因,称“极为罕见”!】
最后一条,是林婉婉发来的短信:
“姐姐,我们谈谈。爸爸很生气,但只要你愿意道歉,我们还可以是一家人。”
林清歌面无表情地删掉短信。
家人?
很快,你们就会知道,惹怒一个天师传人,到底是什么下场。
她看向身侧的顾砚辞。
男人闭目养神,侧脸在车窗掠过的光影中明明灭灭。
紫气与黑链交织,死气与生机缠斗。
像一尊被困在囚笼里,却依然试图撕碎枷锁的——
帝王。
林清歌跟着顾砚辞的车离开不过两小时,互联网已经彻底炸翻了天。
王振雄被警方带走的消息如一颗深水炸弹,将原本已经沸腾的舆论彻底引爆。紧接着,数位自称是当年城西工地遇难者家属的账号,开始在网上发声,晒出模糊的欠条、威胁短信,甚至还有一段偷录的、王振雄手下威胁他们“闭嘴”的录音。
《审判时刻》的停播公告下,骂声超过百万条。
而林婉婉工作室那份苍白无力的“否认声明”,更是被网友逐字逐句嘲讽解读。
【否认?证据都糊脸上了还否认?当网友是傻子?】
【林婉婉滚出来解释三百万转账!】
【@平安江城,这里有刑事案件线索,快来查!】
风向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逆转。
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清歌,此刻正坐在顾家老宅后院一间僻静的茶室里,对着一堆刚刚送来的材料蹙眉。
“朱砂品质太差,杂质太多。”她捏起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,指尖搓了搓,“百年桃木剑……这是五十年的嫁接货。七星灯倒是像模像样,但灯油掺了水。”
她对面的顾砚辞端着茶盏,闻言眼皮都没抬:“王振雄进去得突然,他手里那批好货被查封了。这些是临时从黑市调的,时间太紧。”
林清歌放下朱砂:“顾少,破七星锁魂咒不是儿戏。材料差一分,风险多十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砚辞放下茶盏,看向她,“所以,我们需要一个机会,一个能光明正大拿到顶级材料,还不会打草惊蛇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顾砚辞将平板电脑推到她面前。
屏幕上,是一档名为《极限挑战·神秘之旅》的综艺海报。导演、阵容都是顶配,赞助商名单里,赫然有“顾氏集团”和几家知名的古董、文玩公司。
“这档综艺,顾文山投了重金,想让他的私生子上位。”顾砚辞语气平淡,“下周开拍,第一期主题是‘古宅探秘’,地点在邻省一座清代官邸。节目组为了效果,采购了一批‘据说有灵异故事’的老物件作为道具。”
他指尖在屏幕上一点,放大其中几样物品的特写。
一柄色泽沉郁、木纹如云的古旧木剑。
几块颜色纯正、隐隐透光的鸡血石原石。
一套七盏造型古朴、青铜质地的油灯。
林清歌的眼睛亮了。
百年雷击桃木剑。
天然朱砂鸡血石。
前朝七星青铜灯!
这些,才是破咒需要的核心材料!
“节目采用全程直播+录播形式。”顾砚辞继续说,“我已经让人把‘林清歌’塞进了嘉宾名单。理由很充分——你刚在直播里展现了‘特殊才能’,节目组需要话题。”
“你需要做的,是在直播中,‘偶然’发现这些道具的‘特殊价值’,然后以‘辟邪’、‘净化’为由,名正言顺地拿到它们。”
林清歌抬头看他:“你叔叔会同意?”
“他巴不得你去。”顾砚辞勾起嘴角,“你现在的黑红流量,正好给他那个草包儿子当垫脚石。在他眼里,你越出风头,到时候摔得越惨,越能衬托他儿子的‘优秀’。”
“螳螂捕蝉。”林清歌了然。
“黄雀在后。”顾砚辞接道。
两人对视一眼,某种默契无声达成。
就在这时,林清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。
来电显示:林父。
她直接挂断。
下一秒,林婉婉的电话又打了进来。
她正要挂,顾砚辞却抬了抬手:“接。开免提。”
林清歌按下接听键,林婉婉那刻意放柔、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:
“姐姐……你终于肯接电话了……爸爸很生气,但他还是心疼你的。明天晚上家里有个小型宴会,都是自家人,爸爸说只要你回来道个歉,解释一下直播都是误会,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……姐姐,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啊……”
茶室里很安静,林婉婉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顾砚辞听着,脸上露出一丝讥诮。
林清歌对着话筒,声音平静无波:“地址,时间。”
林婉婉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,愣了一下才急忙报出一个酒店地址和包厢号。
“姐姐你会来的对吧?爸爸真的很想你……”
“会。”林清歌说完,直接挂断。
“鸿门宴。”顾砚辞陈述事实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清歌收起手机,“但不去,他们怎么表演?我又怎么‘道歉’?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原主被这一家子吸干血肉、推向深渊的账,也该一笔笔算清楚了。
次日傍晚,凯悦酒店顶层包厢。
林清歌推门进去时,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主位上是脸色铁青的林父林国栋,旁边是妆容精致、眼神怨毒的后妈周丽。林婉婉坐在下首,穿着白色连衣裙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。
此外,还有几个林家旁支的亲戚,以及一个林清歌没见过的、穿着道袍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!”林国栋一拍桌子,“看看你干的好事!王总被抓,婉婉名声受损,林家现在成了全城的笑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