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杏叶的温度精选章节

小说:银杏叶的温度 作者:真实之笔 更新时间:2026-01-15

老周的钥匙串上,总挂着一片已经失去水分的银杏叶。那是他退休那天,

从单位院子里捡来的。他还记得那是个晴朗的秋日,

十月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单位院里的那排银杏树上。风已经有了凉意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,

像是在为他送行。同事们围在办公楼门口,拍拍他的肩膀,说些祝福的话。

那些笑脸真诚而温暖,但他心里清楚,从明天起,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。

他拎着用了三十年的黑色手提包,里面装着同事们送的纪念品和一叠没舍得扔的工作笔记,

慢慢地走出办公楼。在院子里,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那棵最大的银杏树。树冠金黄灿烂,

像一把巨大的火炬,在秋风里轻轻摇曳。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,不偏不倚,落在他脚边。

他弯腰拾起那片叶子,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,斑驳地洒在地上,

也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,像被岁月细细雕刻的纹路,在掌心微微发亮。
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,也是秋天,

银杏叶也是这样金黄。只是那时,他还是个满头黑发的年轻人,怀揣着理想和对未来的憧憬。

“老周,别忘了常回来看看!”有人在门口挥手。他点点头,把叶子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,

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。走出那个他待了大半生的地方。老周住在一栋老旧的六层楼房里,

没有电梯。灰色的外墙在岁月侵蚀下斑驳脱落,楼道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,

但台阶却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,尤其是六楼的台阶,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退休的第一个月,

他还保持着上班时的习惯。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来,洗漱,做早餐,看早间新闻。七点半,

他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墙上的挂钟,那是该出门的时间了。但很快,他会意识到,

自己已经不用赶着去上班了。起初,这种自由让他感到惬意。他可以慢悠悠地吃完早餐,

然后去菜市场挑选最新鲜的蔬菜。厨房里飘着米饭的香气,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,

那是妻子在世时教他的排骨汤。妻子走了五年,

但他还记得她的每一个步骤:“排骨要先用冷水焯,去掉血沫;姜要拍扁,

葱要打结;火候要小,慢慢熬......”他会盛出两碗汤,摆上两副碗筷,

然后坐在餐桌前,对着对面的空椅子说:“吃饭了。”仿佛妻子还在,

只是去了趟楼下的小卖部,很快就会回来。但日子一天天过去,厨房的热闹渐渐冷了下来。

他开始懒得开火,一个人吃饭,做什么都显得多余。炉火熄了,抽油烟机不再轰鸣,

厨房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。他开始在楼下的小面馆解决一日三餐,老板娘认识他,

每次都会多给他加一勺浇头。“老周,退休生活适应得怎么样?”有时候熟人会问。“挺好,

清闲。”他总是这样回答,脸上带着笑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种“清闲”里有多少空旷。

傍晚时分,他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。那是妻子生前最喜欢的位置,

从那里可以看到半个小区的风景。夕阳西下,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,

温暖的黄色光晕在暮色中晕开,像是夜色里一颗颗缓慢呼吸的星。偶尔,

他能听见隔壁夫妻的笑声,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,像一阵轻柔的风。那对夫妻刚结婚不久,

常常一起做饭,一起看电视,偶尔会因为谁洗碗而小声争执,然后又一起笑出声。

那些声音让老周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和妻子,想起那些充满烟火气的日子。

手里的遥控器被他按来按去,电视屏幕上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,

新闻、电视剧、综艺节目......光影在他脸上变幻,他却始终找不到想看的。最后,

他通常会让电视停在某个频道,声音开得很小,只是为了给这间屋子添一点“人气”。

夜深人静时,他会翻出相册。里面有一家三口的合影,儿子在另一座城市工作,

一年回来一两次。有单位活动的集体照,他站在后排,那时候头发还黑,腰板挺得笔直。

还有和妻子的合影,在公园里,在海边,

在儿子大学毕业典礼上......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被定格的时光。他特别害怕节日。

春节、中秋、国庆......这些对别人意味着团圆的日子,对他来说却是孤单的加倍。

儿子会打电话来,问候几句,说些“爸,我过年一定回去”的话。但老周知道,儿子工作忙,

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,回来一趟不容易。去年的中秋,他一个人对着窗外的满月,

吃了半块月饼。甜得发腻的豆沙在嘴里化开,他却尝不出滋味。那晚,他做了一个梦,

梦见自己还在单位,办公室里电话**此起彼伏,同事们围在一起讨论工作,

午休时大家分享各自带来的饭菜......醒来时,枕头是湿的。退休像是一扇门,

关上了喧闹,也关上了与人的联结。他有时会想,自己像是一棵被移栽的树,

根还在原来的土壤里,枝叶却已经找不到生长的方向。深秋的一个周末,

老周提着垃圾袋下楼。风里夹着淡淡的桂花香,空气里有一丝凉意,他紧了紧外套。

小区里的银杏树几乎全黄了,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透明发亮,风一吹,便纷纷扬扬地飘落,

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走到单元门口时,他看见银杏树下蹲着一个小姑娘,

约莫七八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红色的外套,双手托着下巴,

正对着满地的金黄发呆。那一地落叶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秋天的调色盘,

灿烂得让人舍不得踩上去。老周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陌生人说话了,但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,

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“丫头,冷不冷?”他轻声问。小姑娘抬起头,

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子。她的脸颊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红,鼻尖也红红的,

但笑容却像阳光一样明亮。“不冷!”她脆生生地回答,然后举起一片叶子,“爷爷,

你看这片叶子,像不像小扇子?”那是一片完美的银杏叶,形状规整,颜色是纯净的金黄,

叶柄细长。老周蹲下身,接过叶子仔细端详。阳光透过叶片,能看见细密的脉络,

像一张精密的网。“像,真像。”他说。“能送给我吗?”小姑娘问,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
老周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,上面挂着那片从单位捡来的银杏叶。

两片叶子放在一起,一片鲜亮饱满,一片干枯脆弱;一片属于当下,一片属于过去。

“这片送给你。”他把小姑娘手里的那片递还给她,然后从自己的叶子上摘下一小片边缘,

“看,我这片太老了,一碰就碎。你的是新的,好看。”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接过叶子,

捧在手心,像捧着一件珍宝。“谢谢爷爷!我要把它带回家,夹在书里。”“好主意。

”老周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。年纪大了,蹲一会儿就腿麻。“爷爷,

你为什么有这片叶子呀?”小姑娘好奇地问。老周想了想,说:“这是我上班最后一天,

从院子里捡的。留个纪念。”“纪念是什么?”“纪念就是......把重要的东西记住,

不让它忘记。”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突然说:“我叫小雨!下雨的雨!

”“小雨你好,我姓周。”“周爷爷!”小雨笑起来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

“我住在三号楼,我妈妈说我总爱捡叶子回家,家里都快成森林了!

”老周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了。这是妻子去世后,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。“周爷爷,你看!

”小雨突然指着地上,“这片叶子像蝴蝶!这片像小船!这片像......像裙子!

”她开始在地上寻找不同形状的叶子,每找到一个,就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惊喜。

老周也跟着她一起找,两个人在银杏树下蹲了将近半小时,

直到小雨的妈妈在楼上喊她回家吃饭。“周爷爷,我明天还能来找你玩吗?

”小雨依依不舍地问。“当然可以。”老周说。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有些惊讶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邀请别人进入自己的生活了。“那说定了!拉钩!”小雨伸出小拇指。

老周也伸出小拇指,两个相差六十岁的拇指钩在一起,完成了一个郑重的约定。第二天下午,

门铃真的响了。老周正在阳台上发呆,听见**,心脏莫名地快跳了几下。他走到门口,

透过猫眼看去,小雨正踮着脚尖,手里捧着一叠画纸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门。他打开门,

小雨立刻举起手中的东西:“爷爷,今天我们画猫咪好不好?我家的猫咪生了三只小猫,

特别可爱!”老周笑了:“可是爷爷不会画画。”“没关系,我教你!

妈妈说我画画可厉害了!”于是,老周的生活里多了一张小板凳,放在藤椅旁边。

桌上摆着五彩的画笔、削得圆润的苹果,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。

小雨认真地教他如何画猫咪的轮廓,如何给猫咪上色,如何画胡须和眼睛。“爷爷,

你的猫怎么像老虎呀?”小雨看着老周的“作品”,咯咯直笑。

老周看着自己画的那只四不像的猫,也忍不住笑了。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洒进来,

暖洋洋的,空气里飘着茶香和苹果的清香,还有孩子身上特有的、干净的肥皂味。

老周忽然觉得,这个已经冷清了大半年的屋子,又重新有了温度。从那以后,

每个周末的下午,小雨都会准时来敲门。有时候带着画纸,有时候带着手工材料,

有时候只是一本故事书。她会给老周讲学校里的趣事,讲她的好朋友,

讲她那只叫“花花”的猫咪。“花花可胖了,走路的时候肚子都快贴到地上了!

”小雨一边说一边比划,眼睛弯成月牙。老周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,

但心里是满的。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周末,就像小时候期待过年一样。周四就开始想着,

周末要给小雨准备什么水果,泡什么茶。他甚至去书店买了一本儿童画教程,悄悄学习,

想给小雨一个惊喜。一个周六,小雨来的时候,老周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张画:“看看,

这次像不像猫?”画上是一只橘色的小猫,圆滚滚的,正追着自己的尾巴玩。

虽然笔法还很稚拙,但已经能看出猫的样子了。小雨睁大眼睛:“爷爷,你画的?太好看了!

”“照着书学的。”老周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。“我要把它贴在床头!

”小雨小心翼翼地把画收起来,像是收到了最珍贵的礼物。那天小雨走后,老周站在阳台上,

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,和往常一样,

但他心里的感觉已经不同了。那些灯光不再只是别人的温暖,他自己的屋子里,

也刚刚有过笑声,有过温度。十月底的一个周末,小雨来的时候,老周正在厨房里忙活。

“爷爷,你在做什么呀?好香!”小雨趴在厨房门口,好奇地往里看。“糖醋排骨。

”老周系着妻子生前用的碎花围裙,锅铲在手里熟练地翻动着,“马上就好,

你去洗手准备吃饭。”这是老周这大半年来第一次认真地做一顿饭。

他提前两个小时去了菜市场,挑了最新鲜的肋排,又买了冰糖、香醋、生姜。回到家,

他仔细地把排骨焯水,腌制,然后翻炒,加调料,小火慢炖。厨房里弥漫着酸甜的香气,

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重新响起,锅碗瓢盆碰撞出熟悉的声音。小雨乖乖地洗了手,坐在餐桌前,

小腿在椅子下一晃一晃的。“爷爷,我妈妈今天加班,爸爸出差了,我本来要自己吃泡面的。

”老周心里一紧:“那怎么行,小孩子要好好吃饭。”他把排骨盛出来,

金红色的酱汁包裹着肉块,撒上芝麻,香气扑鼻。又炒了个青菜,蒸了米饭,摆了一桌子。

“哇!”小雨的眼睛亮起来,拿起筷子,却又犹豫了,“爷爷,我真的可以吃吗?”“当然,

就是做给你吃的。”老周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,“尝尝看,爷爷的手艺退步了没有。

”小雨咬了一口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好吃!比我妈妈做的还好吃!”老周笑了,

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,柔软而温暖。他看着小雨吃得津津有味,

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,每次吃到喜欢的菜,就会眯起眼睛,满足得像只小猫。
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他轻声说,给小雨倒了杯水。那天小雨吃了两碗饭,

盘子里的排骨一块不剩。她摸着小肚子,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爷爷,我下次还能来吃饭吗?

”“随时欢迎。”老周说。他是认真的。小雨想了想,说:“那下次我让妈妈多做点好吃的,

带过来和爷爷一起吃!”“好,好。”老周连连点头。从那以后,老周的厨房重新热闹起来。

他会在小雨到来前,把餐桌擦得一尘不染,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

好像在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。他开始研究菜谱,

子喜欢的菜:可乐鸡翅、西红柿炒蛋、肉末蒸蛋......每次看到小雨吃得开心的样子,

他就觉得,这一切准备都是值得的。他发现,做饭不再是一种负担,而是一种期待。

期待看到小雨惊喜的表情,期待听到她说“好吃”,期待那种被需要的感觉。有一次,

小雨带来了她妈妈做的饺子。“爷爷,这是我和妈妈一起包的!这个歪歪扭扭的是我包的,

这个好看的是妈妈包的。”老周煮了饺子,两个人就着醋和蒜泥,吃得满头大汗。

小雨指着自己包的那个奇形怪状的饺子说:“这个给爷爷吃,因为爷爷对我最好了!

”老周夹起那个饺子,慢慢地咀嚼。面皮有点厚,馅儿有点少,

但却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。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,小雨没有来。

老周从下午两点就开始等,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,泡了小雨最喜欢的蜂蜜柚子茶,

把画纸和彩笔整齐地摆在桌上。阳光一点点从阳台移走,桌上的茶从热变温,从温变凉,

门铃始终没有响起。四点了。老周坐不住了,他走到阳台上,望着小雨家那栋楼。

三号楼四楼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出有没有人在家。“可能今天有事吧。

”他对自己说,回到屋里。但他坐不住,在房间里踱步,从客厅走到卧室,

又从卧室走到厨房。最后,他重新坐回藤椅上,手里攥着遥控器,却没有打开电视。

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五点了。天色开始暗下来。

老周拿起手机,又放下。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小雨家的电话号码,也没有她父母的联系方式。

他们之间所有的约定,都建立在每个周末下午的敲门声上。如果那扇门不再被敲响,

他们的联系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,不知飘向何处。这个念头让老周心里一紧。他忽然意识到,

这半年来,小雨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的一部分。那个每周都会出现的小小身影,

那些稚嫩却真诚的对话,那些一起画画、吃饭、捡叶子的时光,像一束光,

照进了他灰白的生活。而现在,这束光可能消失了。六点,天完全黑了。老周终于打开电视,

但根本看不进去。新闻主播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,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晚饭也没做,

从冰箱里拿出剩菜随便热了热,食不知味地吃完。直到晚上八点,手机才震动了一下。

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周叔叔您好,我是小雨的妈妈。小雨今天感冒发烧,

不能去找您玩了。她一直念叨着您,不好意思打扰您了。谢谢您这段时间对小雨的照顾。

——林薇”老周盯着这条短信,看了好几遍,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。不是不再来了,

只是生病了。他随即又担心起来:烧得厉害吗?去医院了吗?吃药了吗?

他想回短信问问情况,又觉得太唐突。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半天,

最后只回了一句:“不客气。让小雨好好休息,祝她早日康复。”那一夜,

老周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海里总是浮现小雨明亮的眼睛,还有她笑着说“爷爷,

今天我画了一只超级大的恐龙”时的样子。他想起了自己儿子小时候生病的样子,

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,脸烧得通红,却还强撑着说“爸爸,我不难受”。凌晨三点,

他干脆起床,从冰箱里拿出半只鸡,开始煲汤。妻子以前说过,生病的人喝鸡汤最补身体。

他仔细地把鸡焯水,加上姜片、枸杞、红枣,小火慢炖。厨房里渐渐飘出浓郁的香气,

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。天亮了,汤也炖好了。老周把汤装进保温桶,犹豫了一下,

又盛了一小碗自己先尝尝。味道正好,不咸不淡,鸡肉炖得软烂。上午九点,他提着保温桶,

走到三号楼四楼。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鼓起勇气按门铃。门开了,

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家居服,脸上带着倦容,但眼睛很温和。“请问是林薇吗?

我是老周,周建国。”老周有些局促地说。“周叔叔!”林薇的眼睛亮起来,“快请进!

小雨,你看谁来了!”老周走进屋,这是一个温馨的小家,收拾得干净整洁。

沙发上堆着毯子,茶几上放着退烧药和水杯。然后,他看见小雨从卧室里跑出来,穿着睡衣,

头发乱蓬蓬的,小脸红扑扑的。“爷爷!”小雨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声音沙哑却充满惊喜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