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今天是被苏晚晴特意叫来参会的——她想让他接触些实务,也算给父亲一个交代。此刻,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,似乎没注意到周遭的目光,或是注意到了却不在意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,侧脸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安静平和,与周遭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“荒谬!”技术部负责人第一个拍桌子,“我们的加密系统是行业顶尖的,怎么可能泄露?”
“但最近几次谈判,确实有问题。”市场总监眉头紧皱,“上次跟‘华源’谈新能源电池的合作,我们刚把最新技术参数报过去,第二天‘恒泰’就开出了几乎一样的条件,只是价格压得更低。当时就觉得蹊跷……”
“所以你们就怀疑林砚?”苏晚晴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会议室再次安静。几个高管互相交换眼色,欲言又止。
这时,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一位董事清了清嗓子。是刘董,集团元老,也是苏振邦的老部下,平时话不多,但分量不轻。
“苏总,不是我们要怀疑谁。”刘董语气还算客气,“但林先生确实……比较特殊。他不参与具体业务,却能在家里接触到很多信息。而且最近外界有些……不太好的传言。”
“什么传言?”苏晚晴盯着他。
刘董顿了顿,说:“说咱们苏家的女婿,是个吃软饭的……闲人。这些话本来无关紧要,但跟现在的局面一结合,难免让人多想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露骨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林砚身上,等待他的反应。
林砚终于抬起头。他放下手里的资料,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众人,最后落在苏晚晴脸上。他的表情很淡,没有愤怒,没有辩解,只是很平常地问:“需要我解释什么吗?”
这种过于平静的态度,反而让有些人更不舒服。
“林先生,”另一位年轻些的董事忍不住开口,“我们不是针对你个人。但为了集团利益,有些事必须弄清楚。请问你最近有没有……无意中跟外人提起过集团的项目信息?”
问题问得直白,几乎就是指控。
会议室里落针可闻。苏晚晴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看着林砚,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、心疼和一种说不清的憋闷。她想开口,却被林砚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林砚看着那位提问的董事,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我平时接触的人不多。园丁老李,送书过来的书店老板,还有……暖房植物供应商的技术员。如果跟他们聊天算的话,那聊过。但没聊过集团业务。”
他答得诚恳,甚至有些过于实在——连聊天对象都一一列举。可这种回答,在此时此地,反而显得无力。
“看吧,”有人低声嘀咕,“他自己都承认跟外人接触……”
“接触怎么了?”苏晚晴终于忍不住,声音不大,却带着压制的火气,“在座各位谁不跟外人接触?就因为他是我的丈夫,是苏家的女婿,所以连正常社交都要被怀疑?”
“苏总,话不是这么说……”
“那该怎么说?”
眼看争论要升级,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苏振邦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深色的中山装,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手杖——这是他退休后才开始用的,说是“有点仪式感”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。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,几个原本还想说话的董事也闭上了嘴。
“爸。”苏晚晴站起身。
苏振邦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。他走到会议桌的主位,但没有坐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。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刘董身上。
“老刘,”苏振邦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刘董愣了一下:“三……三十五年了。”
“三十五年。”苏振邦点点头,“那你说说,我这辈子,有没有看错过人?”
刘董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有没有?”苏振邦又问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刘董最终低声回答。
“好。”苏振邦的目光转向那位年轻董事,“小陈,你是三年前进董事会的。当时我还没完全退休,是我亲自点头的。知道为什么同意你进来吗?”
陈董事脸色有些发白:“因为……您说我敢说真话。”
“对。”苏振邦顿了顿,“敢说真话是好事。但说真话之前,得先弄清楚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全场,声音陡然提高,手杖重重一顿地面:
“我女婿是什么人,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!”
这一声,震得会议室鸦雀无声。苏振邦眼神锐利,扫过一张张或惊讶或尴尬的脸。
“林砚进苏家三年,他没碰过集团一分钱业务,没问过一句不该问的话。他每天在家做什么?看书,修古籍,弄花草,研究那些你们看不上、觉得‘没用’的老手艺。”苏振邦的声音沉下来,“可就是这些‘没用’的东西,上个月帮我鉴定出了一批价值连城的明代善本,避免了我上千万的损失。就是这些‘没用’的知识,帮晨宇那个不成器的小子避开了更大的祸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如炬:“今天有人在外面传闲话,说他是软饭男,说他泄露机密。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——你们谁亲眼看见了?谁有证据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没有证据,就凭着几句风言风语,就敢在董事会上怀疑我苏家的人?”苏振邦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谁再传这种话,就是跟我苏振邦过不去!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刘董张了张嘴,想缓和气氛:“苏董,大家也是为集团好……”
“为集团好,就先把内鬼揪出来!”苏振邦打断他,“而不是盯着一个从不参与经营的人不放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然坚定:“今天的会到此为止。股价的事,风控部抓紧查。至于谣言——”他看了一眼苏晚晴,“晚晴,你来处理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会议室。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,一下一下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几个董事面面相觑,脸色都不好看。刘董叹了口气,起身离开。其他人也陆续散了。
最后只剩下苏晚晴和林砚。
苏晚晴还坐在椅子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——为父母那明目张胆的偏心感到的复杂情绪,此刻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覆盖了:她无法容忍有人这样污蔑他,当着他的面,用那种揣测的目光审视他。
“晚晴。”林砚轻声叫她。
她抬起头。林砚站在她身边,表情依旧平静,只是眼底有一丝很淡的……歉意?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一愣:“你道什么歉?”
“因为我的事,让你难做了。”林砚说得很认真,“也连累爸妈为我说话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心里那股怒气突然就泄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——这个人,被人当面怀疑、几乎是指控,第一反应不是辩解,不是愤怒,而是道歉。因为他觉得“连累”了别人。
“林砚,”她站起身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不需要道歉。错的是那些传谣言的人,是那些没有证据就乱猜的人。”
林砚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但谣言已经传开了。对集团不好。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苏晚晴语气坚决,“你先回家。今天的事,别跟妈说太多,她会担心。”
林砚点点头:“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,苏晚晴又叫住他。
“林砚,”她看着他,“你……不生气吗?”
林砚停下脚步,想了想,说:“有点吧。但不是对他们生气。”
“那对谁?”
他静了片刻,轻声说:“对我自己。如果我能做点什么,帮上忙,也许就不会有这些事了。”
他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苏晚晴站在原地,良久没动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金融街的灯光次第亮起,璀璨繁华,却照不进她此刻心里那片沉沉的地方。
谣言传播的速度,比苏晚晴预想的更快。
当天晚上,几大财经网站和社交媒体上就开始出现各种含沙射影的帖子。虽然没有直接点名,但“苏氏赘婿”“软饭男”“商业间谍”这些关键词已经足够引导舆论。有人甚至扒出了林砚当年入赘时的简单报道,配上些捕风捉影的猜测,编得煞有介事。
苏晚晴回到家时,已经晚上九点多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周雅坐在沙发上,脸色很难看,正对着手机屏幕,手指飞快地敲字。苏晨宇在一旁急得团团转,看见姐姐回来,像见到救星:“姐!你可算回来了!妈她——”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周雅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但没哭,眼神里有种苏晚晴很少见到的凌厉,“谁这么缺德,往阿砚身上泼脏水?”
“妈,你先别急。”苏晚晴在她身边坐下,“公司已经在查了。”
“查?查什么查!”周雅声音发颤,“这摆明了是冲着咱们家来的!先搞股价,再散布谣言,这是要把苏氏往死里整!”
“妈……”
“晚晴,”周雅抓住女儿的手,抓得很紧,“你跟我说实话,外面那些话,董事会是不是有人信了?”
苏晚晴沉默。她不想骗母亲,但也说不出实情。
周雅看她的表情,明白了。她松开手,深吸一口气,然后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王主任吗?我周雅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有件事麻烦你。今天网上有些关于我女婿的不实传闻,我想请你帮我查查源头……对,就是那些财经博主发的。好,我等您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她又拨了另一个:“李律师,是我。网上那些诽谤我女婿的帖子,你看到了吗?我要起诉,告到他们倾家荡产。”
苏晚晴看着母亲一个接一个打电话,语气冷静,条理清晰,可握着手机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。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、心疼和决绝的情绪——她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,尤其是林砚。
“妈,”苏晚晴轻声说,“你别太激动,我来处理……”
“你处理是你的事。”周雅放下手机,眼圈又红了,“我这个当妈的,不能看着自己孩子被人欺负。”
她说着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软弱,而是因为愤怒和心疼——她想起林砚刚来时那副安静的样子,想起他这些年从不争不抢的性子,想起他总是默默为家里做的事。这么好一个孩子,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?
“妈,”林砚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,站在楼梯口。灯光从上方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看不清表情。
“您别打电话了。”他走下来,声音温和,“我没事。”
“什么叫没事?!”周雅站起身,眼泪还挂在脸上,“那些人把你说成什么样了?阿砚,妈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!”
林砚走到她面前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稳,干燥温暖。
“妈,我不委屈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“别人说什么,是他们的事。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,您和爸知道,晚晴和晨宇知道,就够了。”
他说得那么平静,那么笃定,反而让周雅更难受了。她一把抱住他,哭了出来:“你这孩子……怎么这么傻啊……”
林砚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安抚一个孩子。他的动作很轻,眼神却越过母亲的肩膀,看向苏晚晴。两人目光对上,苏晚晴看见他眼里有一种很深的……安抚。他在告诉她:别担心,我没事。
那个眼神,让苏晚晴心里某个地方,彻底软了下来。
第二天上午,周雅的动作见效了。
几家主要财经网站删除了相关谣言帖子,几个传播最广的博主悄悄清空了微博。同时,周雅通过自己的朋友圈和社交账号,发布了一条声明。
声明很简单,却很有分量:
“林砚是我周雅认定的家人,是苏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近日有关他的不实传闻,纯属恶意诽谤。对于散布谣言者,我已委托律师团队采取法律手段追究到底。同时,我以个人及家族名誉担保,林砚从未、也绝不会做出任何损害苏氏集团利益的行为。污蔑他,就是污蔑我整个苏家。”
落款是周雅,以及苏家的家族徽记。
这条声明被迅速转发。圈内人都知道周雅的分量——这位前霸道女总裁,虽然已退休,但在商界和社交圈的人脉与影响力,从未消退。她以如此强势的姿态为女婿站台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:苏家对林砚的态度,不容置疑。
集团内部的议论声,暂时被压了下去。但真正的危机,并未解除。
股价还在跌。恶意资金的操作越发明显,几笔大单集中砸盘,配合看空期权的激增,明显是有组织地在做空苏氏。风控部追查资金来源,却发现那些境外账户如同幽灵,层层嵌套,最终消失在离岸金融中心。
更棘手的是,几个原本谈得不错的重要项目,对方的态度突然变得暧昧。不是拖延就是压价,甚至有直接终止谈判的。市场总监焦头烂额:“他们好像都知道我们最近资金链会出问题……”
“资金链?”苏晚晴皱眉,“我们的现金流很健康。”
“但外面的传言不是这么说的。”财务总监语气沉重,“有人在传,我们有几个大项目即将失败,银行授信会被收紧……这些传言一结合股价下跌,很多合作方开始观望了。”
会议室里气氛凝重。这是典型的恶意收购前兆——先打压股价,散布负面消息,制造恐慌,等到股价跌到低位再大量吸筹,同时逼迫董事会就范。
苏晚晴看着屏幕上那些刺目的数据和图表,心里清楚:这一关,不好过。
“苏总,”一位副总犹豫着开口,“要不……我们请老爷回来坐镇?这种局面,还是需要他……”
“不需要。”苏晚晴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我能处理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一直安**在角落的林砚。从会议开始,他就一直没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在本子上记些什么。
“林砚,”苏晚晴忽然叫他,“你有什么看法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包括林砚。
他抬起头,有些意外:“我?”
“对。”苏晚晴看着他,“你平时看了那么多书,研究了那么多东西。这种局面,你觉得该怎么破?”
这话问得很直接,甚至有些突兀。几个高管互相交换眼色,有人不解,有人不以为然——这种生死攸关的商业斗争,问一个从不参与经营的人?
林砚沉默了片刻。他看了看手里的本子,又看了看大屏幕上的数据,然后轻声问:“我可以看看最近几个出问题的项目的详细资料吗?”
技术部负责人看向苏晚晴。苏晚晴点头:“给他。”
资料很快调出来。林砚起身走到大屏幕前,一页页翻看。他的动作很慢,看得很仔细,偶尔会停下,放大某个细节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他操作平板的声音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目光复杂——有怀疑,有好奇,也有隐约的期待。
大约十分钟后,林砚放下平板,转过身。
“我想,问题可能出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份技术参数文件。
那是一份关于新型电池材料的技术文档,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。在座的技术专家都看过,没发现异常。
“哪里?”技术总监皱眉。
“第七页,第三行。”林砚说,“这个离子迁移率的数值,被改过。”
技术总监连忙调出那页,仔细看了一遍,摇头:“这个数值很正常啊,符合我们的实验数据。”
“符合实验数据,但不符合材料本身的物理极限。”林砚的语气依旧平和,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,“这种钙钛矿结构的材料,在常温下的离子迁移率上限是10的负四次方厘米平方每秒。但这份报告上的数值是负三次方,超了一个数量级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技术总监脸色变了,又仔细核对了一遍,冷汗冒了出来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有人改了数据。”林砚说得很平静,“让这份技术参数看起来比实际更先进,从而抬高了项目的预期估值。但实际应用时,性能达不到,合作方自然会觉得被欺骗,谈判破裂是迟早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指向另一个项目的财务模型:“还有这个。折旧年限的设置不符合行业惯例,人为做高了前期的现金流预测。看起来很美,但时间一长,问题就会暴露。”
会议室里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林砚。这个平常不声不响、只知看书弄花的“闲人”,此刻站在大屏幕前,用最平和的语气,点出了他们这些专业人士都没察觉的致命漏洞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财务总监声音干涩。
林砚想了想,说:“以前看书,看过相关的文献。这种数据造假的手法,在学术圈和工业界都有过先例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苏晚晴看着林砚。灯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干净清晰,眼神专注而清明。他不是在炫耀,不是在证明什么,只是很自然地说出他所知道的事实。
这一刻,她忽然明白,父母为什么对他如此偏爱。
不是因为他温顺,不是因为他安静,而是因为他心里有自己的一套世界——那个世界不靠利益驱动,不靠野心支撑,只靠纯粹的知识和理性构筑。在那个世界里,他看到的是本质,是规律,是真相。
而在这个浮躁的现实世界里,这种纯粹,何其珍贵。
“苏总,”林砚看向她,“如果您需要,我可以把其他几个项目可能存在的问题点整理出来。虽然不保证完全准确,但……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他说得很谦逊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苏晚晴看着他,良久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需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