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澈的视线迅速扫过整个教室。
四十三个学生,加上讲台上的老师。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和夏晚,表情或好奇,或不耐,或茫然——和任何一个普通班级对迟到同学的反应一样。但其中一张脸的表情不对劲。
第三排靠窗的男生,嘴角的弧度太高了,高到不自然。眼睛睁得太大,瞳孔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异样的光。他在笑,但不是因为觉得有趣,而是像小孩子看到蚂蚁搬家那样,纯粹观察性质的笑。
“它”。
林澈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夏晚,目光极短暂地扫过那个方向。夏晚微微点头,表示她看到了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教室后排的空座位——巧合的是,正好是林澈下午发现笔记本的那个位置。
“我们继续讲上次课的三角函数。”数学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,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太安静了。
林澈意识到这一点时,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除了老师的声音,整个教室没有任何杂音。没有翻书声,没有咳嗽声,没有椅子挪动的声音。那些“学生”坐得笔直,眼睛盯着黑板,但他们的胸口没有起伏——他们没有在呼吸。
夏晚已经翻开课本,做出记笔记的样子。林澈学着她的动作,但余光始终锁定第三排那个男生。“它”没有在看黑板,而是微微侧着头,视线在教室里缓慢移动,像雷达在扫描。
笔记本在书包里,林澈不敢拿出来查看。规则说“不要被‘它’发现你们知道‘它’的存在”,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表现得和周围这些“学生”一样,麻木,顺从,专注于课堂。
但规则还说了:必须回答老师的每一个问题。
黑板前的数学老师写完了公式,转过身,推了推眼镜:“那么,这个式子的值是多少?我找个同学回答。”
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。
林澈低下头,假装在演算。不要叫我,不要叫我——
“林澈同学。”
该死。
他抬起头,对上老师的视线。那张脸很温和,甚至带着鼓励的微笑。但林澈看到了她眼睛里的空洞,和楼下那些“学生”一样的空洞。他快速瞥了一眼黑板上的式子:sin(π/3)+cos(π/6)。很简单的高一内容。
“根号3。”林澈说,声音平静。
老师点了点头,微笑扩大了一些:“很好,请坐。”
林澈坐下的瞬间,感觉夏晚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他的脚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第三排那个男生,正盯着他。
不,准确地说,是盯着他刚刚说话时微微动了一下的喉咙。
“它”在观察细节。
林澈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,甚至故意眨了眨眼,做出思考下一道题的样子。大约五秒钟后,那个男生的视线移开了,重新开始缓慢扫描教室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但林澈的心沉了下去。这堂课还有三十五分钟,老师一定会继续提问。他每次开口,都会成为“它”重点观察的对象。而如果夏晚被提问,情况也一样。
他需要传递信息,但不能说话,不能做明显的动作。林澈的目光落在课本的空白处。他拿起笔,在页边空白写下很小的字:
【提问频率?】
然后把课本微微推向夏晚那边。
夏晚看了一眼,在下面写:【讲台上有点名册,她在按顺序点】
林澈看向讲台,果然,老师的左手边放着一个蓝色文件夹,她每点完一个名,就会用笔在上面划一下。现在轮到他,按照座位表,下一个应该是……
“李华同学。”老师的声音响起。
第二排的一个女生站了起来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张着嘴,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传出来。老师在等,全班都在等。五秒钟过去了。
女生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就像被擦掉的铅笔迹,从边缘开始,一点点消失。先是校服,然后是皮肤,最后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,只有日光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。三秒后,那个座位空了,仿佛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。
老师面无表情地在点名册上划了一笔,然后念出下一个名字。
林澈感到夏晚的手在颤抖。他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。这就是“惩罚”——消失。而他们必须在这个规则下生存三十多分钟,并且不被“它”发现异常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每一次提问都像一次轮盘赌。林澈注意到,老师只提问那些“学生”,没有提问“它”。而“它”始终在观察,嘴角的笑容从未消失。
当课堂进行到第二十分钟时,林澈发现了一个规律。
老师提问的间隔几乎是固定的——每三分钟一次。而被提问的“学生”,有大约一半会因为沉默而消失。消失后,老师会在点名册上做标记,然后跳过一个名字,提问下一个。
她在筛选。
这个想法让林澈浑身发冷。这个场景不是随机的,它是一个测试,一个筛选机制。而他和夏晚,是混入其中的两个真实玩家。
他需要知道筛选的标准是什么。为什么有些“学生”能回答,有些不能?林澈仔细观察那些成功回答的“学生”。他们站起来,嘴唇微动,然后老师就会点头让他们坐下。没有声音,但老师似乎“听”到了答案。
除非……答案不是用声音传递的。
林澈看向夏晚,用眼神示意她注意那些回答的“学生”。夏晚皱了皱眉,然后眼睛微微睁大——她也发现了。那些“学生”在回答时,眼睛会看向黑板上某个特定的位置。
不是看老师,不是看课本,而是看黑板上的公式、数字,或者图形。
他们在用视线传递答案。
下一题,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,标注了几个点:“那么,这个函数的对称轴方程是什么?”
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搜索,然后停在了夏晚身上。
“夏晚同学。”
夏晚站起身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站得很直。她没有看老师,而是看向黑板上的坐标系,视线在几个点之间移动,然后停留在x=2的垂直线上,凝视了大约两秒钟。
老师点了点头:“正确,请坐。”
夏晚坐下时,林澈看到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但第三排那个男生没有特别的反应——视线扫描经过了夏晚,但没有停留。很好,她通过了。
但问题来了:如果答案是通过凝视某个位置来传递的,为什么之前那些“学生”会消失?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个规则?还是说……
林澈看向那些剩下的“学生”。他们的眼睛依然空洞,动作依然机械。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:这些“学生”不是不知道规则,而是他们根本不会思考。他们是这个场景的“背景板”,是被设定好会失败的一部分。而老师和“它”在观察的,是混在其中的、会思考的个体——也就是他和夏晚这样的玩家。
这堂课是一个陷阱。回答正确,就会引起注意。回答错误或沉默,就会消失。无论哪种,都在系统的设计之中。
他必须找到一个既不被“它”发现,又能活下去的方法。
时钟指向十点二十五分,离下课还有五分钟。老师已经提问了十二个人,消失了六个。教室里空出了不少座位。而“它”的扫描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仔细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不,是在确认什么。
林澈突然明白了。这个场景的目标不是筛选出会回答问题的学生,而是筛选出“知道如何回答问题”的学生。那些消失的,是纯粹的背景板。而回答正确的,会被标记为“异常”,然后被“它”进一步观察。
他和夏晚已经引起了注意。他们必须在下课前想出对策。
讲台上,老师翻开了点名册的下一页。她抬起头,目光在教室里扫过,然后停在了林澈身上。
不,不是林澈。
是她旁边。
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男生。
“王磊同学。”老师念出名字。
那个一直在笑的男生,那个“它”,缓缓站了起来。
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林澈感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如果“它”被提问,会发生什么?如果“它”也需要遵守规则,那么……
“它”没有看黑板,没有看老师,而是转过头,直接看向了林澈。
嘴角的笑容裂开到一个不可能的弧度,露出了里面不是牙齿,而是密密麻麻的、像键盘按键一样排列的黑色方块。
“老师,”“它”开口了,声音是许多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混响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“我不会这道题。但林澈同学好像会,让他来回答吧。”
老师也转过头,看向林澈。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色的空洞,声音也变得机械:“林澈同学,请你来回答。”
规则一:必须回答老师的每一个问题。
规则二:不要被“它”发现你们知道“它”的存在。
而现在,“它”不仅发现了他们,还主动将他们拖入更危险的境地。如果林澈回答,就证明他知道规则,知道如何在这个游戏中生存。如果不回答,五秒后他就会消失。
夏晚的手在桌子下面抓住了林澈的手腕,用力到指甲陷进肉里。她在颤抖,但她的眼睛在说:回答,活下去。
林澈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他看向黑板上的题目。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证明题,需要用到三个公式的变形。他不能看黑板上的某个点,因为老师问的是证明过程,不是一个数字。他必须“说”出来,用某种方式。
但“它”在看着他。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被捕捉。
除非……
林澈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规则说“回答老师的每一个问题”,但没有规定必须用语言回答。之前的“学生”用视线传递答案,但那是因为答案简单。复杂的问题需要复杂的方式。
他想起了那本笔记本。想起了那些在绝境中浮现的规则。
也许规则不是限制,而是提示。
也许答案不在黑板上,而在规则本身。
林澈抬起手,指向黑板。然后他开始在空中写字,用手指,用缓慢而清晰的动作,写下第一个公式的变形。他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用指尖在空气中勾勒出数学符号。
老师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移动。
“它”的眼睛也跟随着,笑容凝固在脸上,像是在分析这个行为是否符合规则。
十秒钟过去,林澈写完了第一个步骤。老师点了点头,示意继续。他写下第二个,第三个。整个教室安静得可怕,只有他的手指划破空气的微弱声响。
当时钟指向十点二十九分,他写完了最后一个等号。
老师看了他写的“空气证明”整整五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:“正确,请坐。”
林澈坐下时,双腿发软。但他做到了。他用一种既回答了问题,又没有“出声”的方式,规避了被“它”捕捉到语言异常的风险。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。
“它”依然在盯着他,但笑容变小了一些,变成了若有所思的表情。然后,“它”也坐下了。
下课铃响了。
刺耳的**如同救赎。老师合上课本,说了声“下课”,然后收拾教案离开了教室。那些“学生”整齐地站起身,开始收拾书包。第三排那个男生也站了起来,但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走到林澈的课桌旁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那个混响的声音说,脸上的笑容恢复正常的人类弧度,“但聪明不一定是好事。我们还会见面的,林澈同学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了教室。
林澈坐在座位上,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。夏晚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,上面留下了清晰的指痕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的声音很轻,还在颤抖。
林澈摇了摇头,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。翻开,新的字迹正在浮现:
【第一天·场景:日常课堂(已完成)】
【评估:适应性良好,规则理解力优秀,但已引起“观察者”注意】
【奖励:安全时间三小时】
【下一场景预告:寂静教室(准备时间:三小时)】
【描述:在绝对安静中寻找真相,声音是死亡的开端】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【提示:在下一场景中,你会遇到新的“伙伴”。选择信任,但保持警惕。】
“伙伴?”夏晚也看到了自己笔记本上的字,“不止我们两个?”
林澈合上笔记本,看向窗外。阳光很明亮,操场上有人在打球,一切都正常得可怕。但他知道,这正常只是假象。三小时后,他们会进入下一个场景,而这次的主题是“寂静”。
声音是死亡的开端。
他想起在第一个场景里,那些“学生”用视线传递答案的方式。也许在“寂静教室”里,他们也需要找到一种不需要声音的沟通方式。
“我们需要准备。”林澈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“三小时。找个安全的地方,整理信息,制定策略。”
夏晚点了点头,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笔记本上那行“已引起‘观察者’注意”的字上。“那个男生,就是‘观察者’吗?”
“可能是其中之一。”林澈站起身,背上书包,“不管怎样,他已经盯上我们了。下一个场景,我们必须更加小心。”
他们离开教室,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但林澈感觉不到温暖,只觉得寒冷正在从骨头里渗出来。
走到楼梯口时,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。
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很有规律。是“王主任”吗?还是别的什么?
林澈和夏晚对视一眼,默契地转身,走向另一侧的楼梯。但那个脚步声也跟着转向,而且越来越近,越来越快。
他们在被追赶。
“分开走。”林澈低声说,“图书馆见,三层东侧第三阅览室,规则里提到的安全区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分开目标小,更容易逃脱。快。”
夏晚咬了咬牙,点点头,转身向另一条走廊跑去。林澈则冲向最近的男厕所,推门进去,反锁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
粗重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来。然后,是一声低笑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门把手开始转动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