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时笙在心里祈祷着这位大神能像往常一样无视她,直接走开。
他的目光在她因窘迫而微红的脸上停留了一下,随即移开,落在了他手中那本《高中数学联赛培优教程》的封面上。
他将书递还给她。
林时笙接过,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
陈序没有立刻回应,就在林时笙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时,他淡淡开口问道:“你在准备数竞?”
林时笙下意识否认,“没、没有。”
她生怕说了实话,诸如“你放弃吧”这种话,就会从陈序那薄唇里轻描淡写地吐出来,再次将她刚刚建立起的微薄决心击得粉碎。
陈序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那目光却比言语更有力,让林时笙感觉自己像个被看穿了心思的透明人。
她慌乱地蹲下身,几乎是抢一般地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本胡乱堆叠抱起,连书页折了角都顾不上整理。
“对、对不起,撞到你了,我先进去了。”
她抱着书,飞也似的从陈序身边擦过,低着头冲进了自习室,留下陈序独自站在原地。
直到坐到位置上,林时笙这才反应过来。
她懊恼地闭上眼。
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蠢透了。
否认得那么快,那么慌张,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陈序那么聪明,怎么可能看不出来?
她这才想起,陈序似乎还站在门口,抬头往门口看去,那里空无一人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序已经离开了。
林时笙这才注意到,她旁边的座位似乎是有人的,桌面上一本厚厚的英文专著摊开着。
不过她无暇再过多注意这些,她要赶紧开始今晚的学习了。
但当她开始演算时,却发现自己总是无法专注。
陈序刚刚那毫无波澜的眼神,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,干扰着她的思考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林时笙卡在那道几何题上已经快半个小时了,挫败感像潮水般一点点淹没上来。
她甚至开始怀疑,选择挑战集训队,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可笑又不自量力的决定?
这时,林时笙感觉旁边座位的人回来了,但她连抬头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。
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。
就在她几乎要被沮丧吞噬,准备合上习题册放弃的时候,一张便签纸,被两根修长的手指,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。
林时笙愣住了,惊讶地抬起头。
原来……那个座位是陈序的。
林时笙因自己的后知后觉,想敲自己的头。
陈序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,只是垂眸看着她桌上那片被各种辅助线画得密密麻麻的图形。
“试试连接这两个点。”
他点了点便签纸。
他的声音不高,依旧是平铺直叙的语调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说完,他甚至没有等林时笙反应,便又重新低头看起摊开在他面前的一本厚厚的、看起来就很高深的外文书。
林时笙呆坐在座位上,她难以置信地低头,看着那张小小的便签纸。
上面没有任何文字,只用简洁的线条,清晰地画出了那道几何题的图形,并且,在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点之间,干净利落地连了一条线。
那一瞬间,林时笙感觉之前所有堵塞的思路豁然开朗,顺着这条辅助线,后面所有的证明步骤都变得清晰无比,水到渠成。
林时笙做完了那道题,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**。
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将胸腔里积压的郁闷和挫败都吐了出去。
成就感短暂地冲刷了沮丧,她这才猛地想起来要向陈序道谢。
她连忙转过头,看向旁边的座位,“那个……谢谢哈。”
陈序道:“不谢。”
林时笙又埋头继续做题,接下来就顺利多了。
几道原本卡壳的题目也找到了思路,虽然依旧需要反复推演,但那种滞涩感明显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入佳境的专注。
不知不觉,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滑过近一个小时。
林时笙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,搁下笔,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。
长时间的伏案让她感到些许疲惫,她下意识地侧过头,视线不期然落在了旁边的座位上。
陈序依然维持着几乎不变的姿势,还在看他面前摊开的那个厚重大部头英文专著上。
他坐得笔直,整个人透着与周围静谧空间融为一体、心无旁骛的沉静,似乎周遭的一切,包括她刚才的细微动静,都未能扰动他分毫。
他没有要离开的迹象。
一种微妙的情绪在林时笙心底升起。
那道困扰她许久的几何题,因他简洁至极的指点而豁然开朗,这份帮助是实实在在的。
虽然他看起来毫不在意,但于她而言,这份拨云见日的感觉,弥足珍贵。
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,至少,用更实际的方式再表达一下感谢。
她站起身,动作尽量放轻,悄悄走出了自习室。
她脚步匆匆,直奔校门口那家还亮着灯的奶茶店。
她点了了两杯柠檬果茶。
她不确定陈序喜欢什么,只是凭直觉,觉得他大概不会喜欢过于甜腻或者花哨的味道。
柠檬的微酸和清冽,就像他给人的感觉。
她特意叮嘱其中一杯只要三分糖。
拿着果茶回到自习室,还好,陈序还在。
她坐下,然后将那杯贴着“三分糖”标签的果茶,连同吸管,轻轻地朝着陈序的方向推了过去。
塑料杯底与桌面摩擦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陈序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,他从书页中抬眼。
目光先是落在突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杯透明果茶上,然后缓缓上移,落在了林时笙脸上。
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试探,又努力想表现出诚恳。
她看着他,把那杯果茶又朝他推了推,用眼神示意着,“那个……刚刚那道题目,谢谢你了。”
他深邃的眼神里掠过极淡的又难以捕捉的情绪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也没有去碰那杯果茶,只是沉默了两秒。
就在林时笙以为他会拒绝时,他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,喉间溢出一个短促而平淡的音节:“嗯。”
他接受了。
然后,他便重新垂眸,将视线投回书页上。
林时笙愣了一秒,随即,庆幸和轻松感涌了上来。
他没有拒绝,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。
她悄悄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这才拿起自己那杯,插上吸管。
冰凉的、带着微酸和清甜的柠檬茶流入喉咙,平复了她刚刚紧张的情绪。
她重新摊开习题册,再次投入其中。
或许是心态放松了些,又或许是那杯柠檬茶带来了清爽,接下来的解题更加顺利了。
她觉得她今晚像是突然开了窍,思路变得清晰,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,一气呵成。
在一个休息的间隙,她咬着吸管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玻璃窗映出室内明亮的灯光和她自己的模糊轮廓。
脑海中,再次浮现出荣誉墙上,陆煜照片里那个神采飞扬的明亮笑容。
一股混合着憧憬和淡淡酸楚的情绪,如同杯中柠檬茶的味道,在她心间缓缓蔓延开来。
她轻轻握了握拳,感觉自己和那个耀眼的目标之间,似乎真的被拉近了一点点微小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