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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儿子下葬那天起,司琴院里的灯,再也没为顾宴城亮过。
她不再为他煨鸡汤到深夜,不再熬夜替他整理散乱的公文,不再在寒冬清晨给他递手炉唠叨他天寒加衣。
起初顾宴城只觉得耳根清净。
可今日,他处理完政务饥肠辘辘,回府看见的是黑灯冷灶。
打扮精致妩媚的司琴,此刻刚下马车,回得比这个丞相大人还晚。
他的火噌地烧了起来:
“深夜不归,成何体统!你这个丞相夫人怎么当的?”
她漫不经心的拨弄鬓发,终于肯正眼看向顾宴城。
这位丞相大人容貌清俊有加,连怒意都显得矜贵。
正是这副好皮囊,误了她一辈子。
前世她是漠北首富的明珠,偏对他一见倾心,带着千抬嫁妆,不远万里迢迢嫁来做这丞相夫人。
他是天下人称颂的贤相,是灾民眼中的青天,却独独不是一个好丈夫。
大婚之日起,他就与她约法三章:
“百姓疾苦,天下未安,顾某实在无心家事。”
“日后,我主外,你主内,互不打扰。”
“你会是我唯一的妻。”
她红着脸答应,从此努力做个无可挑剔的贤妻。
打理起他一切起居,知道他忙起来不会照顾自己,不惜挥金如土。
定制千金一寸的磷光缎做里衣,只求他穿得舒心。
寒冬腊月,千里急送江南的鲜嫩果蔬,只为换他多吃一口。
不仅伺候他一家老小,甚至倾尽嫁妆填补军饷,坚决不让清高丞相为钱向权贵屈膝。
她小产、生产、幼子夭折......她都一个人扛,不敢误他半分公务。
可无论她怎么努力,他那双装得下整个天下的眼睛,始终装不下她。
他忙,儿子葬礼都没时间出面。
他忙,没时间带她出席宴会,没时间给她请封诰命,没时间为满身铜臭被勋贵鄙夷的妻子正名。
他忙,同房也像例行公事,一月一次,冷淡得像陌生人。
全京城都知道,丞相心怀天下,却是个不会疼人的。
甚至敌国奸细把刀架在她脖子上,劝他退兵时,他眼都没眨亲自搭弓瞄准:
“夫人,别让我为难,日后我替你报仇。”
箭矢射出,奸细慌了。
她拼命躲开刀剑,废了一双手,得救后忍不住痛哭出声。
他只给了一个克制的拥抱,她就咽下了所有委屈。
她曾以为,他只是心怀天下,天生冷情。
可那日敌军绑了长公主,她第一次见他乱了方寸,清冷孤傲的丞相甘愿下跪,只为护长公主周全。
那一刻,她心凉了半截。
原来其他人是不会被牺牲的啊。
后来他得偿所愿,帮新帝统一中原,前朝余孽却在他庆功之时,将她掳上山**。
他在宫中得知,只淡淡道:“既已失节,不必再救。”
当夜就给她立了衣冠冢,生怕她活着回来,坏他清誉。
她被糟蹋致死,扔在乱葬岗,头七那夜,魂魄飘回丞相府。
她的牌位前,他衣襟大敞,颈间全是红痕。
长公主从桌下钻出,衣裳半褪,指尖划过他胸膛,笑声轻佻:
“丞相,偷情的滋味如何?”
她望着那冰冷的牌位,终于明白,自己这一生就是个笑话。
一朝重生回到七年前。
司琴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写下和离书,做好一刀两断的准备。
第二件事,她盘算清楚嫁妆产业,再也不会给他多用一丝一毫。
她倒要看看没了这百万粮草,他拿什么打天下。
眼下,欣赏够了顾宴城愁眉不展的模样,司琴轻笑出声:
“与姐妹闲聊忘了时辰。”
她直视他的眼睛,揶揄道:
“你主外,我主内,互不打扰!”
“我换种法子持家,大人为何要干涉?”
“热饭热菜,熨衣掌灯,这些事嬷嬷丫鬟们做不得么?”
顾宴城紧紧盯着她,只觉得眼前的司琴陌生。
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司琴,何时有过这样漫不经心的神色?
他冷下脸,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:
“随你,我提醒你,丞相夫人的位置,你当不好,别人就能当。”
商贾之女,果然锱铢必较,连内宅这点事都要拿来拿乔。
他拂袖而去。
本以为司琴一时意气,警告后总会收敛。
可接下来的半月,事态变本加厉。
饭桌上永远是那几个粗茶淡饭,喜爱的清爽时蔬、精细鱼脍不见踪影。
衣服香气变得廉价,身上挥之不去的是一股呛人的炭火气。
连他最挑剔的笔墨,也被换成了便宜货,不仅纸墨褪色,甚至写不上几个字便笔锋开叉。
最令他难堪的是那场暴雨,同僚都有家仆马车来接,唯有他,在众人微妙的目光中,独自淋成了落汤鸡。
那辆等候的马车,连同那个等候的人,始终未出现。
后知后觉的顾宴城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踏进司琴的院子,见她吃着精巧点心,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软烟罗,再看自己身上穿着粗糙旧衣,还带着雨后潮湿的臭气。
顾宴城生平第一次情绪失控,咬牙切齿:
“司琴!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了,要你这样作践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