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冲刷后的城市,在次日焕发出一种清透的光泽。但林知意的生活,并未因昨夜那把昂贵的黑伞而有任何改变。
她位于城东老小区的一居室公寓里,堆满了书籍和卷册。阳光透过有些年头的水纹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此刻,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,眉头微蹙,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,修改着一份展览策划案的细节。
手机嗡嗡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秦屿”的名字。林知意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起来,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:“秦先生,您好。”
“林**,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工作。”秦屿的声音带着笑意,透过听筒传来,慵懒而富有磁性,“昨晚匆匆一面,实在遗憾。不知今天下午是否有空?我的画廊新到了一批不错的作品,想请你这位专业人士品鉴指点一下。”
他的邀请直接而自然,带着艺术圈人士特有的熟稔。若是从前,林知意或许会考虑,毕竟秦屿的画廊在业内颇有声名,是个拓展人脉和眼界的机会。但经过昨晚,她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。
“秦先生太客气了,指点不敢当。”她声音温和,拒绝得却清晰,“我下午约了导师讨论论文框架,恐怕抽不出时间,抱歉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随即秦屿的笑声再次响起,听不出丝毫被拒绝的愠怒:“理解理解,学业为重。那下次,下次有机会再约。林**先忙。”
挂断电话,林知意轻轻舒了口气。她不喜欢这种应酬,尤其是对方明显带着超出工作范畴的兴趣。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,文档旁边,是一个打开的租房网站页面——她现在住的这套房子,房东上周通知她,儿子要结婚用房,希望她能在两个月内搬走。沪市的租房价格,对她这样一个尚未正式工作的博士生来说,是一笔沉重的负担。
现实的重量,远比风花雪月的邀约来得真切。
---
与此同时,沈氏集团顶楼,总裁办公室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全景,室内冷气充足,安静得能听到钢笔尖划过文件的沙沙声。
沈慕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听完助理关于旧城改造项目文化顾问遴选进度的汇报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把‘逐光之茧’艺术展的策展团队,也纳入备选名单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决策。
助理微微一愣,那个展览规模不算顶級,策展团队也偏年轻化,按理说不在沈总最初划定的高资质范围内。但他没有多问,只是恭敬应下:“是,沈总。我会尽快收集他们的详细资料。”
助理离开后,沈慕辰拿起内线电话:“李秘书,进来一下。”
精明干练的李秘书很快出现在办公室。
“找一个叫‘林知意’的资料。”沈慕辰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文件上,声音没有起伏,“她是‘逐光之茧’的策展助理,艺术史专业。要详细。”
“明白,沈总。”李秘书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领命而去。
沈慕辰靠向椅背,揉了揉眉心。他很少做这种近乎“窥探”的事情,这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。但他需要信息,需要了解那个拒绝了他接送,却接下了他的伞的女人,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世界。这种脱离掌控和认知的感觉,让他有些不适应。
他习惯于用资本和规则构建秩序,衡量价值。而林知意,像一颗投入他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扰乱了他固有的节奏。
---
下午,沪大附近的一家老牌咖啡馆。
林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是她年过花甲、头发花白的导师张教授。
“知意,你这个论文选题,理论深度是够了,但个案分析部分,还是要再下沉一些。”张教授戴着老花镜,仔细看着她的论文提纲,“不要总是盯着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的艺术家,也多关注一下还在挣扎求存的年轻创作者,他们的困境和突破,往往更能反映这个时代的艺术生态。”
“我明白,老师。”林知意认真点头,拿出笔记本记下,“我会调整调研方向。”
聊完论文,张教授摘下眼镜,叹了口气:“工作的事情有眉目了吗?市美术馆那个岗位,竞争很激烈啊。”
林知意搅拌着杯子里已经微凉的咖啡,摇了摇头:“还在等最终通知。我也在留意其他机会。”
“嗯,别太大压力。你的能力我是放心的。”张教授慈祥地看着她,“就是你这孩子,性子太静,也不太懂得为自己争取。有时候,适当的人际交往,也是必要的。”他意有所指,显然也听说了昨晚发布会的一些风声。
林知意笑了笑,没接话。她懂老师的善意,但那不是她擅长的方式。
这时,她的手机又响了一下,是一条银行发来的账户余额变动提醒。看着上面不算充裕的数字,再想到即将到期的租房合同,林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现实的窘迫,像无声的潮水,漫过脚面。艺术、理想、精神追求,在这些具体的生活压力面前,有时显得如此奢侈和脆弱。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。阳光明媚,却照不进每个人心底的角落。那个叫沈慕辰的男人,他活在云端,大概永远不会理解,一把伞可以遮雨,却遮不住生活本身的风雨。
而她,必须靠自己的双脚,在这片现实的土壤上,一步步走下去。
咖啡馆里,邻座几个年轻白领正在高声谈论着最新的奢侈品和海外旅行计划,笑声肆意。林知意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世界里,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植物,沉默,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。
这就是她的现实。清晰,冷硬,不容回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