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羞与绛、灌同列!”他猛地一拍石案，杯盏乱跳，“周勃、灌婴之流，不过是些冲锋陷阵的匹夫!我韩信，攻必克，战必胜，为大汉打下半壁江山，如今却要和他们同殿称臣?真是天大的笑话!”
这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个“日怨望”的韩信。他的傲慢，是他对抗这个不公世界的最后铠甲。他用狂言来掩饰内心的崩溃，用对樊哙、周勃等人的不屑，来维持自己早已破碎的自尊。
我默默地听着，记录着。这是我的任务。他每一声抱怨，每一句狂言，都将通过我的笔，变成钉向他棺材板的又一根钉子。
发泄过后，韩信像是被抽空了力气，颓然坐回石凳上。他拿起那个粗陶碗，摩挲着碗口粗糙的边缘，眼神重新变得空洞。
“李文书，”他忽然低声说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你说，如果当年在汉中，我没有追上负气出走的萧何，或者，追上了，但我没有听他的劝告回头……今天的我，会是在哪里?”
我浑身一震。这是一个穿越时空的假设，一个英雄末路的悲鸣。他不是在问我，他是在问那个曾经在月下奋力追赶的自己，问那个曾经手握无限可能的选择。
我无法回答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老仆颤巍巍地过来禀报：“侯爷，曹参将军派人送来了一些时令瓜果。”
韩信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挥了挥手，厌烦地说：“扔出去。”
老仆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应声退下。
我心中却是一动。曹参，和萧何一样，是刘邦最早的从龙之臣，与韩信关系一直不冷不热。在这个时候，他派人送来瓜果，是单纯的礼节，还是某种隐晦的试探，或者……甚至是萧何的授意?一种极其谨慎的、不落把柄的“关照”?
我没敢问。但我知道，这个细节，我必须记下。长安的水，比我想象的更深。
临走时，韩信已经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。他看也没看我带来的御酒和锦缎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东西拿走。告诉吕后，韩信虽沦为阶下囚，还不需要她的嗟来之食。”
我躬身告退。走到院门口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枯枝，斑驳地洒在他身上。他依旧坐在那里，背对着我，身形挺拔，却透着无尽的孤独。石案上，那只白玉杯孤零零地立着，与我带来的、象征荣华富贵的锦盒，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就在我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，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清晰地传来，不高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耳边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