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谨的办公室在虹口区一栋看起来快要拆迁的老楼里。
林薇按照地址找到那里时,一度怀疑KK给错了信息。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入口处的铁门锈迹斑斑,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。这和她想象中的“顶尖金融顾问”的工作环境相去甚远。
但门牌号是对的:402室。
她敲了敲门。
等了大约一分钟,门开了条缝。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面打量着她——那是一只异常锐利的眼睛,眼白泛着些红血丝,瞳孔却清澈得像能看透人心。
“找谁?”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。
“周谨先生吗?我是林薇,KK介绍的。”
门开了。
林薇这才看清眼前的人:四十岁左右,身材瘦削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,头发乱糟糟的,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。他看起来不像金融专家,倒像是三天没睡觉的程序员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转身往里走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办公室内部让林薇更加惊讶。
三十平米左右的空间里,三面墙都钉着满墙的白板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、箭头、公式和图表。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L形工作台,上面摆着六台显示器,全部亮着,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和K线图。空气里有股咖啡和旧书的混合气味。
这里没有窗户,唯一的照明来自顶灯和屏幕光。墙上唯一的装饰品是一个相框,里面是手写的一句话:
“数据不说谎,但人会。”
“坐。”周谨从角落拖出一把椅子,自己则滑到工作台前的转椅上,“KK说你有个朋友遇到麻烦了。关于钱,关于男人,关于钱和男人。”
他的语速很快,没什么起伏,像在念稿子。
“是的。”林薇定了定神,尽量简洁地说明了情况。这一次她更专业了,直接拿出沈律师给的建议清单,重点说明陈哲可能涉及的金融违规行为。
周谨安静地听着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六块屏幕上同时滚动着信息流。
等林薇说完,他停下手,转过椅子面对她。
“先说结论:你的怀疑大概率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但你需要证据。我现在可以给你看一些**息,让你明白你在面对什么。”
他敲了几下键盘,其中一块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复杂的股权关系图。
“这是你朋友男朋友——陈哲——在过去三年里参与或关联的十七个投资项目。”周谨用激光笔指着屏幕,“注意这些项目的共同点:第一,收益率都超过行业平均水平百分之三十以上;第二,投资方大多是离岸公司;第三,退出时机都精准得可疑。”
他放大其中一个项目:“这个,去年三月的生物科技公司并购案。陈哲所在的摩根投行是财务顾问。三个月后,这家公司爆出临床试验数据造假,股价暴跌百分之七十。但在暴跌前两周,持有该公司大量期权的某个离岸基金精准平仓,获利超过两千万美元。”
“那个基金和陈哲有关?”林薇问。
“没有直接关系。”周谨切换画面,“但你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一封邮件的截图,发件人是陈哲的工作邮箱,收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地址。邮件内容只有一行数字:03-15-2022,SELLALL,CODE437B。
“这是...”
“这是我在某个暗网数据交易市场找到的,要价五比特币。”周谨面无表情,“发件人邮箱经过匿名处理,但发件IP属于摩根投行办公网络。时间戳是去年三月一日,正好是那个生物科技公司股价崩盘前两周。”
林薇感到后背发凉:“这能证明什么?”
“单独看,不能证明什么。”周谨关掉屏幕,“但如果你把所有疑点连起来——异常的高收益、离岸公司、精准的交易时机、可疑的匿名邮件——你就会得到一个合理的推测:陈哲可能在利用职务之便,进行内幕交易或市场操纵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薇:“而且,如果他在利用你朋友的专业分析来为这些操作提供‘合法外衣’,那性质就更严重了。这不仅是违规,这是犯罪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。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林薇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三件事。”周谨伸出三根手指,动作和沈律师出奇地相似,“第一,保护你朋友。确保她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共犯。第二,收集证据。但这部分我不能帮你——我现在的身份是独立顾问,没有执法权,不能进行主动调查。第三...”
他站起身,走到一面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。
“教你读懂这些。”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,“金融市场像一座冰山,**息只是露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。真正的危险,真正的秘密,都在水面之下。如果你想让你的朋友看**相,你必须先自己看懂。”
他转头看着林薇,眼神认真得可怕:“你有金融基础吗?”
“我...我是学设计的。”
周谨点点头,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轻视:“那就从头开始。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,来这里上课。我会教你基础的金融知识、财务报表分析、市场违规行为的识别要点。学费每小时一千,预付。”
林薇愣住了。
“我要学这些?”
“如果你想救你的朋友,你就需要。”周谨坐回椅子上,又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技术专家,“陈哲这样的人,最擅长的就是用专业壁垒来制造信息不对称。他说的每一个术语,引用的每一个数据,都在强化他的权威,弱化你朋友的判断力。要打破这种操控,你必须先打破专业壁垒。”
他顿了顿:“当然,你也可以选择不学。靠律师,靠心理咨询师,靠你的直觉和勇气。但那样的话,在金融这条战线上,你们永远被动。”
林薇看着墙上的那句话:“数据不说谎,但人会。”
她想起苏晓说起金融术语时崇拜的眼神,想起陈哲用专业分析轻易驳斥苏晓想法的样子,想起那个五万块的转账备注“投资款”。
专业不只是知识,是权力。
“我学。”她说。
周谨点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合同:“这是教学合同和保密协议。签了,然后付第一周的定金。下周开始上课。”
回程的地铁上,林薇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,感到一种不真实感。
过去四十八小时里,她见了一个心理咨询师、一个顶尖律师、一个前金融调查员。每个人都告诉她同样的事:情况严重,需要专业应对,需要组建团队。
而她自己,一个平面设计师,现在要开始学金融。
手机震动,是苏晓发来的消息:
“薇薇,今天好累啊。陈哲让我帮他准备一个路演材料,我熬到凌晨两点才做完。不过他说我做得很好,客户特别满意。他说要奖励我,周末带我去新开的米其林餐厅~”
后面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。
林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路演材料。凌晨两点。奖励。
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
她打开相册,翻到昨晚KK发来的一张截图。那是KK通过某种手段从陈哲的云备份里找到的——一份路演材料的修改记录。
创建者:苏晓。修改时间: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。最后保存者:陈哲。保存时间:今早八点。文件名:“生物科技IPO-最终版-陈哲.pptx”
而苏晓刚才说的是“帮他准备”。
不是“帮他准备”,是他直接用了她的劳动成果,署了自己的名。
林薇的手指在颤抖。
她打开和KK的对话框:“能查到陈哲把这个材料用在哪里吗?”
KK的回复很快:“已经在追踪。但需要时间。另外,提醒你一下——我这些手段在法律上是灰色地带。沈律师应该跟你说过,证据收集必须合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薇打字,“我只想知道真相。至于怎么用这些真相,我会听沈律师的。”
“明智。”KK回复,“对了,你见到周谨了?感觉怎么样?”
“像个疯子。但可能是天才型的疯子。”
“准确。”KK发来一个笑脸表情,“但他是我认识的最懂金融犯罪的人。如果他都说有问题,那一定有问题。”
地铁到站,林薇走出车厢。站台上人潮汹涌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面无表情。她突然想起周谨办公室墙上的那句话。
数据不说谎。
但人会。
苏晓在说谎——不是故意的,而是她已经被训练得相信,凌晨两点帮男友做工作、然后男友拿走成果署自己的名、再施舍一顿米其林晚餐作为“奖励”,这是一种“爱”和“提携”。
陈哲在说谎——他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假象:成功的投行精英,体贴的男友,无私的导师。但水面之下,是挪用、是利用、是剥削。
而她,林薇,也在准备说谎——对苏晓隐瞒这一切,假装只是一场普通的闺蜜聚会,一场随意的心理放松,一场偶然的寻求法律咨询。
谎言无处不在。
但有些谎言是为了保护,有些是为了伤害。
回到家,林薇打开电脑,创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,命名为“学习资料”。她把周谨给的第一份阅读清单存了进去,打印出来。
清单很长:
《财务报表分析基础》《证券市场违规行为案例汇编》《内幕交易的法律界定与证据标准》《离岸公司与跨境资金流动》...
每一本书、每一篇论文,都像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。那个世界里充满了数字、规则、漏洞、博弈。那个世界是陈哲的主场,是苏晓逐渐迷失的地方,也是她现在必须闯入的战场。
她泡了杯咖啡,翻开第一本书。
第一章:资产负债表的基本结构。
资产=负债+所有者权益。
简单的公式,却是理解所有企业财务的基石。林薇看着那些术语:流动资产、固定资产、无形资产、长期负债、股东权益...
她的专业是视觉设计,她习惯用形状、色彩、构图来传达信息。而金融的世界是由数字和规则构成的,冰冷、精确、不容置疑。
但渐渐地,她开始看出一些门道。
就像设计有基本法则——对比、重复、对齐、亲密性——财务分析也有自己的逻辑。现金流比利润更重要,负债结构比负债总额更关键,关联交易往往是问题的温床...
凌晨一点,她读到内幕交易案例的部分。
一个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,在季度财报发布前,把亏损的消息告诉了自己的妻子。妻子卖掉了所有股票,避免了损失。最后两人都被判刑。
关键证据:通讯记录、交易时间点、亲属关系。
林薇合上书,走到窗边。
夜晚的城市很安静,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。她想起苏晓和陈哲——他们算亲属吗?不算。算同事吗?不算。但他们之间有信息流动,有价值转移,有利益关联。
如果陈哲真的在利用苏晓获取信息或工作成果,这算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继续学下去。
第二周的周二,林薇再次来到周谨的办公室。
这一次,她带来了问题。
“如果一个人,利用恋爱关系获取对方的专业劳动成果,用于自己的职业晋升或商业活动,但没有支付报酬或只支付象征性报酬,这算什么?”
周谨从屏幕前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法律上,这属于民事纠纷,可能构成不当得利或侵犯知识产权。但实务中很难举证,尤其是恋爱关系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但如果你说的是陈哲和苏晓的情况,问题不在这里。”
“那在哪里?”
“在于系统性。”周谨调出一张图,是他自己画的,“你看,这不是偶发事件。根据你提供的信息和我查到的公开记录,过去十八个月里,苏晓至少为陈哲完成了七份专业分析报告、三份路演材料、两份行业研究报告。这些成果全部被陈哲用于他的工作项目,而苏晓没有获得任何职业署名或直接经济利益。”
他在图上标出红色箭头:“这是单向的价值转移。而且,更有趣的是——”
他放大其中一点:“这七份报告中,有三份涉及陈哲个人投资的领域。也就是说,苏晓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,为陈哲的个人投资决策提供了专业分析支持。如果这些投资涉及内幕信息,她就可能被卷入。”
林薇感到一阵寒意:“她会有什么风险?”
“最好的情况,职业生涯受损,被行业列入黑名单。”周谨的声音很平静,“最坏的情况,如果涉及严重违规,可能面临行政处罚甚至刑事责任。”
“可她不知情!”
“不知情不是免罪牌,只是减轻处罚的情节。”周谨看着她,“金融监管的原则是‘了解你的客户’,也是‘了解你的责任’。作为专业人士,她有义务确保自己的工作成果不被滥用。当然,在法庭上,如果能证明她被系统性欺骗和控制,情况会好很多——但那是法庭的事。在那之前,伤害已经造成了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风扇的声音。
“所以,”林薇缓缓说,“我们不仅要保护她不被情感伤害,还要保护她不被职业风险和法律风险伤害。”
“准确。”周谨点头,“而且时间紧迫。根据我的观察,陈哲的操作频率在加快。过去三个月,他经手的异常项目数量是前九个月的总和。这通常意味着两件事:要么他需要快速套现,要么他觉得自己快要暴露了,想最后捞一笔。”
林薇想起沈律师的话:当一个人在多条战线上同时表现出异常行为模式时,通常不是巧合。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她问。
周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手写了一串问题:
苏晓的电脑和手机里,有多少工作文件被分享给了陈哲?
她是否用自己的工作账号或邮箱为陈哲发送过任何材料?
她是否在陈哲的要求下,访问过任何她权限范围外的公司数据库或内部系统?
她是否签署过任何她不完全理解的法律文件或授权书?
她是否在陈哲的引荐下,接触过任何“特殊”的投资机会?
“这是风险自查清单。”周谨说,“你需要用不引起警觉的方式,让苏晓回答这些问题。注意,绝对不能直接问,要用旁敲侧击的方式。”
林薇看着那张纸,感到一阵无力:“她不会告诉我的。她现在完全信任陈哲,认为这些都是‘恋人之间的帮助’。”
“那就需要策略。”周谨站起身,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坐标轴,“X轴是时间,Y轴是信任度。苏晓对陈哲的信任,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条有波动的曲线。你的任务是找到曲线的低谷点——那些她内心产生怀疑,但还没有自我说服的瞬间。”
他画了几个点:“比如,当她熬夜做完工作,却只得到一句轻描淡写的‘谢谢’时。比如,当她发现陈哲用了她的成果却没有提她的名字时。比如,当她累到崩溃,陈哲却只关心工作有没有完成时。这些瞬间,信任的裂缝会产生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你要做两件事。”周谨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不否定她的感受。不要说‘陈哲是坏人’,要说‘听起来你很累’、‘这确实不公平’、‘你的劳动值得被看见’。第二,提供对比。聊聊你们大学时怎么互相支持工作,聊聊职场中正常的合作应该是什么样的,聊聊健康的伴侣关系应该包括哪些要素。”
他顿了顿:“记住,你不是在说服她,你是在帮她重新校准她的‘正常值检测器’。陈哲最成功的地方,就是扭曲了她的正常值——让她觉得被利用是关爱,被剥削是提携,被忽视是独立。你要做的,是把这些被扭曲的刻度,一点点拧回原位。”
林薇认真记下这些话。
她看着周谨,这个看起来不修边幅、脾气古怪的男人,对人心和操控的理解,竟然如此深刻。
“你为什么懂这些?”她忍不住问。
周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墙边,指着那张“数据不说谎,但人会”的相框。
“我妹妹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七年前。她的情况和你的朋友很像——聪明,优秀,爱上了一个‘更优秀’的男人。那个男人是她的上司,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段:先是情感依赖,然后是职业利用,最后是经济控制。”
他转过身,林薇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等我们发现问题时,已经晚了。她签了一份她不懂的连带责任担保,为那个男人的公司贷款做了担保人。公司破产,债务落在她头上。她失去了工作,信用破产,最后...”
他停顿了一下:“最后她选择了离开。从二十八楼。”
地铁隧道般的寂静吞没了整个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