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降临,将庭院中那棵古老沙棠树的枝干投在墙上,影子如龙蛇盘踞,随晚风微微蠕动,平添了几分诡异。
文棠雨仰头望去,翡翠般的叶片间,一簇簇鹅黄色的小花静静垂落。
细碎花瓣随风拂过她的鬓角,带来一股独特的---清苦中带着甘醇的药香,与她这几日汤药里的某些气味隐隐呼应。
“这树,怕是比这蓝果寺的年岁还要长些。”她轻声自语,弯腰从青砖缝里拾起一朵刚落下的完整花朵。
借着渐暗的天光,可见琥珀色的花蕊中,凝结着一滴晶亮如泪的露珠。
莲儿提着一盏羊角灯上前,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树下的浓暗,照亮了树干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刻痕。
它们不像自然的纹理,反倒像是某种无人能辨的古老密语,沉默地记录着岁月。
“**说得是,”莲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听寺里师父说,这树是建寺时就有的灵木。当年……夫人怀着**时,乘的软轿就停在此处歇脚。”
她伏了伏身,灯光在她清秀的眉眼间闪烁,带来一丝不确定的恍惚。
“说来也奇,那日并非花期,可满树的沙棠花忽然无风自动,簌簌如雨落下,偏有一朵,不偏不倚,正落在夫人云髻那支金凤衔珠簪的东珠上。”
“老夫人当时便说这是吉兆,故而……**您的名字里,便有了这个‘棠’字。”
文棠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粗粝的树皮,那触感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。
刹那间,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入脑海——
一位身着华美宫装的年轻女子,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女孩,坐在树下轻哼着温柔的小调。
阳光透过叶隙,正好照在女子发间那振翅金凤所衔的东珠上,珠光与摇曳的花影交融……
那女子的面容模糊,却让她心口蓦地一揪,涌起一阵酸楚的暖意。
这分明不属于她的记忆,竟如此鲜活,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“母亲……”二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,连她自己都怔住了。这声呼唤带着原主残留的深切眷恋,自然而然地流露。
晚风适时地掠过树梢,带起一片沙沙响动,恍若一声悠长而哀伤的叹息。
莲儿却像是被这声呼唤惊到了,脸色骤然一白。
手中的羊角灯猛地一晃,“咣当”一声撞在凸起的树根上。
灯罩发出脆响,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暗影里的夜鸦,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暮色中。
“奴婢该死!奴婢这就去重新点盏灯,再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!”
莲儿慌慌张张地捡起灯笼,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,那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仓皇。
待她的脚步声远去,文棠雨压下心中的波澜,提着裙裾,小心翼翼地绕树而行。
脚下是积年的腐叶,在绣鞋下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在树根背阴处,一块半埋的青石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她蹲下身,拨开湿滑的苔藓和落叶,石面上露出两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古体字——“永宁”。
永宁?这似乎是一个地名,亦或是……别的什么?她正欲伸手细摸那刻痕的深浅,探究其年代,忽闻身后传来节奏平稳的木鱼声。
“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”
文棠雨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灰布僧袍的僧人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的廊下,双手合十,目光沉静地看着她:“女施主,方丈大师有请。”
禅房内灯火幽微,一卷摊开的古旧《地藏经》置于案头,墨香混着陈年木材的气息。
须眉皆白的老方丈,将一盏沏好的清茶推至她面前。
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,恰好将光投在她左耳耳后。
“施主,”老方丈的声音苍老而平和,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力量。
“可知这沙棠树,若逢花开连绵九十九日不曾凋零,便是‘永宁’血脉苏醒之兆?”
窗外恰在此时,一声惊雷炸响,雪亮的电光瞬间照亮了禅房!
文棠雨被雷声惊得心魂一颤,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茶盏——
清澈的茶汤里,倒映出的这张绝美面容,左眼瞳孔竟在电光石火间,由原本的深褐,泛起了一丝诡秘的、如同最上等琥珀般的金色流光!
虽只一瞬便恢复如常,但那惊心动魄的异色已深深刻入她的脑海。
是错觉?还是……
是夜,文棠雨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望着菱花窗外被风吹得婆娑乱舞的沙棠树影,心绪难平。
晚膳是寺中素斋,清炒的山菌异常鲜美,配着荞麦粥,虽素净却别有风味。
她摸着温润的青瓷碗沿,心想,这具身体对菌菇类食物的天然偏爱,恐怕也是承袭自那位素未谋面、却似乎无处不在的母亲。
此后三日,她状似不经意地向莲儿探问:“母亲……生前可常来这蓝果寺?”
正在修剪一瓶花枝的莲儿手猛地一颤,银剪“咔嚓”一声,竟将一枝半开的、饱满的白牡丹齐颈剪断,花头滚落在地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平日礼佛,多是在城中的相国寺。只、只那一年,似是来此还愿,才住了几日……”
她眼神闪烁,语气支吾,那欲言又止、惊惶不安的模样,恰似林间惊鹿瞥见了猎弓的寒光。
文棠雨不再追问,心中疑云却更浓。
她转而用一方素净的绢帕,将每日清晨落在石阶上的、最新鲜的沙棠花朵细心拾起,包好放入腰间系着的香囊里。
蝉鸣渐弱的午后,她吩咐莲儿寻来了些寺中废弃不用的、柔韧的紫藤条,请路过的和尚帮忙,在沙棠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,结结实实地系了一架秋千。
每当山风过境,她坐在秋千上微微荡漾,那些鹅黄色的细小花朵纷纷扬扬落满她的裙摆。
那清苦的药香将她包裹,恍惚间,竟似被一个温柔而哀伤的怀抱轻轻拥住。
这感觉让她安心,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
这日黄昏,雷雨将至,天色阴沉。她正提着小银壶给墙角新移栽的几株鸢尾花浇水。
目光无意间扫过沙棠树根处那块青石,竟发现刻着“永宁”二字的地方,在潮湿的空气里,隐隐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痕迹,如同干涸的血迹!
她心头猛跳,蹲下身,指腹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冰冷的刻痕。
就在触碰的瞬间,更为强烈的幻象如潮水般轰然漫涌——
不再是温馨的画面,而是暴雨倾盆的深夜,一只素白染血的手,死死攥着一朵被雨水打烂的沙棠花,气若游丝地在她耳边留下最后一个字:“逃……”
那绝望与惊惧如此真实,几乎让她窒息。
“**!您怎么了?”莲儿的惊呼声尖锐地划破了这可怕的幻象。
文棠雨猛地回神,脸色苍白,踉跄着扶住粗糙的树干才稳住身形,掌心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,不知是树身渗出的树脂,还是自己惊出的冷汗。
“我……无事,”她强压下翻腾的气血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许是落水后遗症又犯了,有些头晕。扶我回房休息即可。”
“是!”莲儿急忙上前,搀扶着她往屋内走去,脸上写满了担忧。
转身离去时,文棠雨最后瞥了一眼那棵暮色中愈发幽深的沙棠树。
此刻,它不再显得慈祥安宁,那些她亲手系上的、在风中轻荡的紫藤秋千,在渐浓的夜色里,看去竟像是绞刑架上垂落的、等待套上脖颈的绳索。
而“永宁”二字,连同那诡异的双瞳异色和染血的记忆碎片,如同无声的惊雷,在她心中炸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