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上午,姜渺在丝拉的帮助下用完早餐,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卡莱尔夫人。
这位温婉的贵妇人身着一袭雍容的墨绿色长裙,然而她身后那道笔挺的黑色身影,却让房间里温暖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黑色制服,银色的肩章与领章,还有那标志性的闪电符文……她在历史资料和电影里见过很多次——是纳粹,党卫队!
姜渺的心脏一缩,攥紧了手下的被单。
“亲爱的孩子,你感觉好些了吗?”卡莱尔夫人快步走到床边,温热的手掌轻柔地覆上她紧攥的拳头,语气里带着安抚,“这位是沃尔特上尉,请别害怕,他只是循例来了解一些昨天的情况。”
沃尔特上尉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到床边,身姿挺拔如冷杉。他取下军帽夹在臂弯,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暗金色短发,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为他平添了几分斯文,却丝毫未能柔和他镜片后锐利的眼睛。
“日安,女士。”他的措辞堪称礼貌,声线却冷硬如铁,“现在,请配合我的调查,你的姓名,国籍,以及出示你的身份证明文件。”
身份证明?姜渺心里咯噔一下。在这个时空里,她应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“黑户”。
她迅速垂下眼帘,避开那审视的目光,抬起一只手虚弱地扶上额角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迷茫,“我……我的头很痛……我想不起来……什么都……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沃尔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,语气陡然降温,“主治医生在哪里?”
丝拉不敢怠慢,很快便领着一位手持病历夹的医生匆匆返回。医生的白大褂在肃杀的黑色制服前,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医生,她声称失忆,解释一下。”沃尔特的话语简短,带来的压力却如山峦般沉重。
医生推了推眼镜,恭敬地翻开病历,“长官,病人因失血过多导致严重休克,昏迷超过四十八小时。在这种情况下,出现逆行性遗忘及短期记忆障碍,是正常的创伤后应激反应。”
“恢复周期?”
“无法确定,长官。”医生谨慎地摇头,“可能几天,也可能持续数月。如果记忆本身与极度痛苦的创伤体验关联,甚至可能永久无法恢复。”
沃尔特的目光转向一旁屏息的丝拉,“她入院时,随身物品在哪里?”
“在、在那个包里,长官。”丝拉连忙指向床尾的背包。
沃尔特一个眼神示意,丝拉立刻将包双手奉上。他利落地拉开拉链,开始检查。
笔记本、古怪的黑色方块(手机)、还有一包细长的银针?他拿起针包掂量了一下,这种不明用途的尖锐物品本身,就足以被定义为潜在的危险品。
他将所有东西塞回包里,随手拎在身侧,没有丝毫归还的意思。
“女士,你的随身物品存在疑点。”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我需要带回进行安全核查。确认无害后,会予以归还。”
姜渺的心在滴血,即使有一万个不情愿,她也只能顺从地回应:“……是。”
“制造暴乱的凶徒已被逮捕并处以极刑。”沃尔特紧盯着她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,“现在,回忆你出现在现场的原因。”
姜渺将脸埋得更低,肩膀微微瑟缩,重复着无力的说辞,“对不起……我真的很混乱……我不记得了……”
“上尉。”卡莱尔夫人适时上前一步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,“这孩子才捡回一条命,还在重伤中,过度的惊吓对她没有任何好处,若因此加重了病情,恐怕更问不出什么。”
顾及卡莱尔夫人的身份,沃尔特的语气缓和了些许,“请夫人见谅,这是必要的询问。”
“我明白你的职责,”卡莱尔夫人浅浅一笑,“不如先让她静养,等她精神稳定些,我再亲自带她去补充笔录,如何?”
沃尔特的视线在苍白脆弱的姜渺和态度坚定的卡莱尔夫人之间扫过,权衡片刻,终于稍作让步。
“期待您的消息,夫人。”他重新戴上军帽,“祝你早日康复,女士。”
随着他的脚步声远去,病房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缓缓消散。
卡莱尔夫人坐回床边,轻轻握住姜渺冰凉的手,“别怕,孩子。是我的孩子他在党卫队任职,听说是你救了我,特意派他的副官沃尔特来了解情况。
“他们职责在身,方式难免生硬,请你理解。你救了我的命,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,在找到你的家人之前,我会确保你得到最好的照顾。”
姜渺的指尖紧紧攥着被角,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,轻声问:“夫人……您把我送来医院的时候,有没有注意到什么……不寻常的景象?比如奇怪的光,或者声音?”
卡莱尔夫人认真地回想片刻,最终肯定地摇了摇头,“没有,孩子。当时情况紧急,我只记得你流了很多血,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将你送到了这里。一切都很……正常。”
在此之前,姜渺还曾抱有一丝侥幸,万一她只是误入了某个偏远的复古小镇呢?
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,在党卫队制服出现的瞬间就已摇摇欲坠。此刻,随着卡莱尔夫人肯定的回答,彻底粉碎。
她是真的,孤身一人,被困在了1938年的纳粹德国。
历史书上的铅字化作冰冷的现实扑面而来——水晶之夜、但泽危机、闪击波兰……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倒计时指针,正无情地走向终点。
接下来她该怎么办?她还能够回去吗?
家人和朋友……她的家人都在2025年,87年的时光鸿沟,她该怎么跨越?
巨大的绝望如潮水般灭顶,让她瞬间红了眼眶,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,大颗大颗地滚落,浸湿了苍白的脸。
如果她有罪,请老天让法律来审判她,而不是被放逐到这个举目无亲、危机四伏的时空。
“好孩子,怎么了?是伤口疼吗?”卡莱尔夫人见状,连忙取出丝质手帕为她拭泪。
姜渺无力地摇头,哽咽着,借用了这个最安全的理由:“我……我什么都想不起来……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家在哪里……我好害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