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枚硬币落在我面前的不锈钢碗里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叮——”
我蜷缩在天桥下的阴影里，看着那枚一元硬币在破碗里打了个转，最终静止。碗里零零散散躺着另外几枚硬币，加起来不超过十块钱。
“谢谢。”我哑着嗓子说，没抬头。
扔硬币的是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，她没停留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迅速远去，混合在都市傍晚的车流声里。我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，是香奈儿五号，林薇以前也喜欢用这款。
林薇。
想到这个名字，我的胃部一阵抽搐。不是饥饿引起的——虽然我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—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被背叛的绞痛。
三个月前，我还是“创科科技”的CEO，身家过亿，媒体口中的“独角兽捕手”。三个月后，我躺在这座天桥下，身上穿着从救助站领来的旧外套，口袋里只剩下三块五毛钱。
破产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多了。
不，不是破产，是被掏空。
我的合伙人、我最信任的兄弟周浩，和我结婚三年的妻子林薇，在我为公司的B轮融资奔波时，联手掏空了公司。等我从纽约飞回来，面对的只有一纸破产申请，被冻结的账户，和空荡荡的家。
他们甚至没给我留一件像样的西装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，是我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，屏幕已经裂得像蜘蛛网。是陌生号码，我本不想接，但鬼使神差地按了接听。
“请问是陈默先生吗？”一个礼貌的男声。
“我是。”我坐直了身体，下意识用上了过去的商务语调。
“陈先生您好，我是江城大学校友办公室的李明。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回到了江城，想邀请您作为杰出校友，在下周五的校庆日回母校做一场演讲。”
我愣住了，随即苦笑：“你们可能搞错了，我现在的状况...不太适合。”
“陈先生别谦虚了！谁不知道您是创科科技的创始人，青年企业家的典范！我们校园里都已经挂上您的宣传海报了！”
海报？
我抬头，目光穿过天桥的缝隙，望向远处的江城大学方向。距离太远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对不起，我真的——”
“陈先生，出场费我们可以给到这个数。”对方报了一个数字，是我过去一周的饭钱，却是我现在无法拒绝的金额。
我沉默了三秒。
“时间地点发我手机上。”
挂断电话，我盯着碗里的硬币。一元钱，刚刚够买一个馒头。而一场演讲的报酬，足以让我租个房子，吃上几顿饱饭，重新开始。
讽刺吗？太他妈讽刺了。
我收起碗，将几枚硬币揣进口袋，站起身。腿有些麻，我踉跄了一下，扶住冰冷的水泥栏杆。
“嘿，老陈！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浑身一僵，缓缓转身。
周浩。
他穿着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，臂弯里挽着的正是林薇。她一身香奈儿套装，手上拎着的包我认得，爱马仕铂金包，三十万起步。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。
不，准确说，是用我的钱买的生日礼物。
“陈默？”林薇的表情从惊讶变为嫌恶，她下意识退后一步，好像我身上有传染病，“你怎么...在这里？”
周浩则上下打量我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：“天哪，老陈，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？听说创科破产了，但没想到你...”
他故意没说完，留白比直接羞辱更伤人。
“让开。”我说，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。
“别这样嘛，老同学。”周浩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百元大钞，没有递给我，而是轻轻一松手，让它们散落在我脚边，“这点钱你先拿着，毕竟兄弟一场。”
风吹动钞票，有几张飘到了天桥边缘。
围观的人多了起来，举着手机拍摄。我认出了其中几个，是过去的商业伙伴，曾经巴结我、求我投资的人。他们窃窃私语，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。
“捡啊，陈默。”周浩笑着说，“你不是最擅长从零开始吗？”
林薇轻轻拉了拉他：“浩，我们走吧，跟一个乞丐计较什么。”
乞丐。
这个词像一把刀，精准地**我的心脏。
我低下头，看着脚边的钞票，然后缓缓蹲下身。人群中传来压抑的笑声。周浩的笑容更加灿烂，那是一种彻底将我踩在脚下的满足。
但我没有捡钱。
我捡起了我的破碗，将里面的硬币小心倒进口袋，然后直起身，与周浩对视。
“周浩，”我说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清晰，“你还记得大二那年，你父亲重病，手术费还差五万，是谁通宵编程接私活给你凑齐的？”
周浩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林薇，”我转向她，“你还记得结婚时你说过什么吗？‘无论贫穷富贵，疾病健康’？”
林薇的脸色白了。
“钱你们留着，”我踢开脚边的钞票，“就当我喂了狗。”
我从他们中间走过，肩膀撞开周浩。他没料到我会反抗，踉跄了一下，昂贵的西装蹭到了天桥栏杆上的灰尘。
“陈默！**——”
“周五，江城大学礼堂，”我头也不回地说，“我会在那里演讲。欢迎来听。”
走下天桥台阶时，我听到周浩在身后大喊：“演讲？就你现在这副样子？你去扫厕所都没人要！”
我没有回头。
但我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疼痛让我清醒。
很好，周浩，林薇。你们想要看我彻底趴下？
那就睁大眼睛看着。
我会从这座天桥下站起来，从这一枚硬币开始。
而第一个舞台，就在我的母校。
那些钞票最终被风吹散，有几张飘下了天桥，像葬礼上撒的纸钱。
只是不知道，这葬礼是为谁准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