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1995年,我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那天,全村人都来看稀奇。
我爸捧着那张纸,手抖得像筛糠。
’8000块学费,我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。
我妈领着我去二叔家借钱,二婶连门都没让进:"你们家祖坟又没冒青烟,供个大学生出来有啥用?到时候还不是嫁人生娃,这钱打水漂了。"
二叔在屋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喊:"就是,女娃读那么多书,脑子读傻了嫁不出去。"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三叔家比我们还穷,他却连夜把家里唯一的老黄牛卖了,把钱送到我家。
三婶抹着眼泪说:"妮儿,好好念,咱家的牛没白卖。"
‘14年后,我成了三叔一家的骄傲,而二叔在村口见到我,居然舔着脸问我能不能给他儿子找份工作。
我妈拉着我的手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我们正走向村东头那座二层小楼。
红砖,白瓦,院墙上贴着亮晃晃的瓷砖。
那是二叔陈富贵的家。
我口袋里揣着一张纸。
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
这张纸很重。
它需要八千块钱才能兑现。
我爸抽了一夜的旱烟。
家里的钱,翻个底朝天,只有五百三十六块七毛。
天亮的时候,我爸哑着嗓子说。
去求你二叔。
我妈的脚步在二叔家门前停下。
她搓着衣角,脸上是讨好的笑。
我低着头,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。
二婶吴彩霞正在院里喂鸡。
她看见我们,眼皮一翻。
哟,嫂子来了。
我妈的腰弯得更低。
彩霞,富贵在家不。
二婶把瓢里的玉米粒往地上一撒。
找他干啥,又没钱借。
一句话,把我妈钉在原地。
院里的鸡咯咯地叫,抢食地上的玉米。
我妈的脸,从红到白,又从白到青。
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口狂跳。
不是,彩霞,俺们家念念……
念念咋了。
二婶打断她。
考上大学了?
我妈赶紧点头。
考上了,考上北大了。
二婶撇撇嘴。
北大?北京的大学?那有啥用。
她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让路过的几个邻居听见。
邻居们停下脚,朝这边看。
我感觉他们的目光像针,扎在我背上。
我妈还在解释。
是好大学,全国最好的。
二婶笑了。
再好的大学,出来还不是嫁人。
女娃家家的,读那么多书,心都读野了。
到时候看不上农村的,又嫁不进城里,不是砸手里了。
她的话一句句往外蹦。
我妈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屋里传来嗑瓜子儿的声音。
二叔陈富贵的声音飘出来。
你嫂子懂个屁。
女娃就是赔钱货,还想上北大?
上天得了。
八千块,我都能再娶个媳妇了。
借给你们?下辈子吧。